情断朔方

云朔关主帅帐内，烛火竟夜长明，映着柳清欢素净却难掩倦色的眉眼。军医已为谢晏包扎妥当，胸口与肋下的伤口深可见骨，虽止了血，却需日日敷药静养，稍一动弹便会扯裂伤口，昏迷了整整三日才堪堪转醒。

柳清欢守在榻边，白日亲煎药汤，吹凉了才用银勺喂他，药汁微苦，谢晏蹙眉时，她便递上一颗蜜饯，指尖轻拭他唇角的药渍；夜里则揽着薄衾守在榻侧，但凡他眉头轻皱、气息稍乱，她便立时惊醒，伸手探他的体温，替他掖好被角。

谢晏醒后身子虚软，靠在软枕上，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指尖轻轻勾住她的衣袖，声音低哑得像蒙了砂：“清欢，苦了你了。”

柳清欢回身握住他的手，将温热的掌心贴在他微凉的手背上，眼底无半分怨怼，只剩温柔：“你护着云朔关，护着大靖，我便护着你，何来辛苦。”她顿了顿，指尖拂过他包扎的胸口，“只是往后，莫要再这般拼命，你若有恙，我与这关隘，便失了主心骨。”

谢晏心中一暖，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擦去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听你的。”他眸色沉了沉，想起落马坡那夜，耶律烈护着耶律月理离去的身影，“耶律月理既回了北狄，有耶律烈护着，短期内应不会再犯，只是布防图仍在她手中，终究是个隐患。”

“我已让人重新绘制布防图，各隘口加派了守兵，且令斥候日夜探查北狄动向。”柳清欢轻声道，“你且安心养伤，军中之事，我与云裴暂代，定不会出半分差池。”她知晓谢晏心中牵挂军务，句句说得分明，让他无半分顾虑。

榻边的矮几上，摆着一碗炖得软烂的鸡汤，柳清欢盛了一碗，细细挑去葱姜，喂他喝了两口，又替他拢了拢被衾，动作轻柔，帐内只余药香与淡淡的汤香，压过了关外的寒冽，成了这朔方寒天里，最暖的一隅。

而北狄境内，王庭偏帐中，耶律月理正倚在窗前，望着帐外的茫茫雪原，肩头的伤口虽经太医诊治，却仍隐隐作痛，那痛意缠在骨血里，竟比不上心口的寒涩分毫。

她回北狄已有五日，耶律烈寸步不离地守着，替她挡了王庭上下的诸多非议——此番出征，折损了数万铁骑，丢了粮草，空手而归，不少贵族早已颇有微词，若非耶律烈以左贤王的身份力保，她此刻早已被废去公主之位。

帐帘轻掀，耶律烈端着一碗汤药走入，见她望着雪原出神，眼底的忧色更浓：“伤口还疼？怎的不躺着歇着。”他将汤药放在案上，伸手欲探她的额头，却被耶律月理偏头避开。

“表哥，我没事。”她的声音淡得像雪，目光仍凝在窗外，“那日落马坡，你为何要救我？”

耶律烈身形一顿，收回手，垂眸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声音沉而认真：“我护你，本就是天经地义，无关其他。”他暗恋她多年，从未宣之于口，只默默守在她身边，看着她为了北狄，远赴大靖潜伏，看着她对着那支干枯的红梅发呆，看着她在云朔关前，被谢晏的话字字诛心。

他早知，她心中装着谢晏，可那又如何，他只想护她周全。

耶律月理抬手抚上肩头的伤口，那是谢晏的龙吟剑留下的，剑刃的寒气，似还缠在肌肤上。她想起云朔关前，谢晏眼中的冰冷与决绝，想起他说“我已有妻室，心中唯有她一人”，想起落马坡那夜，他胸口的鲜血染红雪地，却仍死死盯着她的模样，心口便像被冰雪封冻，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她曾以为，谢晏对她，总有几分不同，哪怕只是一丝怜悯，一丝念及过往的情分，可到头来，不过是她自欺欺人。他留她性命，从不是念及旧情，只是为了他的妻，柳清欢。

那支干枯的红梅，被她遗落在了落马坡的雪地里，与那场战火，那段妄想，一同被风雪掩埋。她终于明白，从她以“孤女”的身份踏入大靖军营的那一刻，她与谢晏，便已是敌对阵营，他是大靖的守关将军，她是北狄的公主，他们之间，从来都只有家国山河，没有儿女情长。

“表哥，我错了。”耶律月理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无泪落，“我不该因一己之私，置北狄数万儿郎于不顾，不该妄想那本就不属于我的情分。”

她转身看向耶律烈，眼底的迷茫与偏执尽散，只剩一片清明：“此番过错，我会一力承担，王庭的非议，我会亲自去解。往后，我再不是那个满心妄想的耶律月理，我是北狄的公主，当为北狄的百姓，为北狄的山河，撑起一片天。”

她不再提谢晏，不再念那段始于梅雪、终于战火的过往，肩头的伤会愈，心口的疤会结，而那些儿女情长的执念，终究会被朔方的寒风，吹得烟消云散。

耶律烈看着她眼中的转变，心中既喜又疼，喜她终于走出了执念，疼她终究是伤透了心。他点了点头，声音坚定：“我陪你。”

帐外的风雪又起，卷着北狄的黄沙，吹过王庭的每一个角落。云朔关的暖帐，北狄的寒帐，隔着万水千山，隔着家国立场，再也无半分交集。

谢晏的伤，会在柳清欢的照料下，日渐痊愈，他仍会是大靖的守关将军，护着他的山河，守着他的妻；而耶律月理，也终将放下过往，活成北狄公主该有的模样，守着她的家国，伴着护她的人。

只是那片云朔关前的雪原，那滩染血的雪，那支被掩埋的红梅，终究成了两人心中，一道不愿提及的痕，藏在岁月深处，被风雪封存，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