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王庭的议事大帐,终年弥漫着酥油茶与皮革混合的沉郁气息,今日却被一层压抑的死寂笼罩。耶律月理身着墨色朝服,肩甲上的玄兽纹样被晨光镀上一层冷辉,她缓步走入帐中,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将帐外的风雪与寒意隔绝在外。
帐下两侧,列坐的贵族与将领们目光复杂,有质疑,有不满,亦有观望。左侧最前排,耶律烈一身银白铠甲,坐姿挺拔,目光如炬,不动声色地护在她身侧,那无形的威压让不少欲发难者收敛了气焰。
“公主此番出征,折损三万铁骑,耗尽半年粮草,却空手而归,致使我北狄元气大伤,此事该当如何论处?”说话的是右贤王耶律达,他须发皆白,却眼神锐利,语气中满是质问,“按北狄祖制,将帅出征失利,当削去封号,贬为庶人!”
他的话音刚落,帐下便有几位贵族附和:“右贤王所言极是!公主因一己之私,置数万儿郎性命于不顾,若不严惩,何以服众?”
耶律月理站在帐中,面色平静,无半分慌乱。她抬手按住肩头的伤口,那里的隐痛时刻提醒着她落马坡的惨败与谢晏的决绝,也让她愈发清醒。“右贤王此言差矣。”她的声音清冽如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此番出征失利,罪责确在我,我自请罚俸三年,削减封地,以儆效尤。但要说我因一己之私致北狄受损,我绝不认。”
她目光扫过帐下众人,眸色沉凝:“我北狄与大靖对峙多年,战火连绵,百姓流离失所。此番我潜入大靖,本是为探查虚实,寻机破局,却因低估了谢晏与柳清欢的能力,才遭此败绩。但我并非一无所获——我摸清了云朔关的布防逻辑,知晓了大靖的军备实力,这些情报,足以让我们在日后的对峙中占据先机。”
“一派胡言!”一位将领怒而起身,“败军之将,还有何颜面夸夸其谈?若不是左贤王力保,你早已性命不保!”
“我若贪生怕死,便不会在落马坡与谢晏死战,更不会带着残部突围归来。”耶律月理语气加重,“我承认,从前我确有执念,误了军机,但如今我已清醒。北狄的未来,不在儿女情长,而在疆土稳固,百姓安康。我愿以余生之力,弥补此番过错,若再有半分私念,甘受万箭穿心之刑!”
她抬手解开腰间的玉佩,那是北狄公主的信物,玉质温润,刻着北狄的图腾。“今日,我愿将此玉佩交由大汗保管,若三年内我未能让北狄休养生息、国力渐增,便请大汗废去我的公主之位,任杀任剐,绝无半句怨言。”
帐内一片寂静,众人被她眼中的决绝与清明震慑。耶律烈站起身,沉声道:“我信月理。她虽有错,但知错能改,且心怀家国。此番她归来后,已拟定了整顿军备、发展畜牧、安抚部落的诸多良策,若能推行,北狄必能重现荣光。我愿与她一同立下军令状,若未能达成,我与她一同受罚。”
左贤王的威望与耶律月理的决心,终究打动了帐下众人。大汗坐在主位上,沉吟良久,终于开口:“既如此,便依公主所言。罚俸三年,削减封地,玉佩暂由寡人保管。往后,你便协助左贤王处理军政要务,若有成效,再恢复你的全部封号。”
耶律月理躬身行礼:“谢大汗信任,月理定不辱使命。”
走出议事大帐,朔风迎面吹来,卷起她的衣袍。耶律烈追了上来,递给她一件狐裘披风:“外面风大,披上吧。”
耶律月理接过披风,拢在肩头,眼底闪过一丝暖意,却很快敛去:“表哥,今日多谢你。”
“我说过,我会陪你。”耶律烈看着她,“你拟定的那些新政,推行起来定会阻力重重,尤其是安抚漠南那几个桀骜不驯的部落,更是难上加难。”
“难,也要做。”耶律月理抬头望向远方的草原,目光坚定,“漠南部落水草丰美,若能让他们归心,北狄的畜牧便能增产三成,粮草储备也能大大充实。明日,我便亲自去漠南。”
耶律烈皱眉:“漠南路途遥远,且部落首领性情彪悍,你伤势未愈,孤身前往太过危险。我与你一同去。”
“不必。”耶律月理摇头,“表哥需留在王庭,稳住朝中局势,处理军政要务。我一人前往,更能显我的诚意。”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已让属下备好了礼物,皆是漠南部落急需的盐铁与药材,想来他们不会太过为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