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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聆没有回答,她还是有些发飘,感觉自己像踩在棉絮上,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可以放自己下来了。
左奇函垂眸,目光扫过她只穿着拖鞋的脚。
鞋面沾着泥灰,脚踝从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披风里漏出一截,在寒风里微微泛红。再往前,是教堂外没膝的积雪,月光下泛着冷银,踩下去顷刻就能冻透骨头。
他没说话,手臂往胸前一拐,调整了下托着她的力道。下一秒,褚聆便被稳稳放到了他面前,双脚堪堪落在他的靴面上,冰凉的触感传来,却没沾到半点雪。
褚聆“欸——”
褚聆一惊,连忙挣扎着要下来,脚踝刚动了半分,后腰便被一只手死死扣住。那力道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却又拿捏得极有分寸,没让她觉得半分疼。
她抬头,撞进左奇函沉敛的眸子里。他没看她,目光落在远处,声音冷冽依旧,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
左奇函“踩着吧。”
还没等褚聆说什么,他又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左奇函“接下来有两条路。”
他抬起另手指向教堂东侧,阴影里,一辆灰扑扑的马车安静蛰伏,看着和寻常马车没什么两样,可褚聆日常练习画过太多街道,还是看出这辆被改造过。
车辕还系着半根白鹰羽,在风里轻颤。
左奇函“往那边走,是去北境的路。我已遣人备妥车马,一路会有暗线接应。但北境如今暗流汹涌,朝堂上的人容不下我,自然也容不下跟着我的人,此去九死一生,或许真的会命丧黄泉,我不能瞒你。”
说罢,他转向西侧。石板路尽头通向王都灯火星罗,更夫的梆子声隐约可闻。
左奇函“往这,半个时辰,你就能踏进闹市。杨博文的眼线暂时伸不到那里。你可以隐姓埋名,也可以等风头过去再回他身侧,毕竟。”
他顿了顿,说了句实话。
左奇函“他纵有千般偏执,终究不会害你。”
他说完,垂眸看向自己掌心。
那里还残留扶着她后背时摸到的冷汗,这会遇到风,凉意就像一截雪,正在慢慢化开。
喉结轻滚,他再度抬眼,眸色深沉如夜。
左奇函“我带你出来,不是要你还情,更不是要你陪我赴死。”
左奇函“去留由你,仅此而已。”
教堂穹顶破碎,月光穿过彩绘玻璃,碎成斑斓光斑,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界碑。
风卷雪沫,吹起褚聆鬓边碎发,她却纹丝未动,眸光清冷,映着那些跳动的光斑,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闪着锐利的寒芒。
左奇函不再开口,只是静静立着。指节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他给她选择,也给她退路。
沉默在雪风里发酵,像一场无人击鼓的绵长斗争。
褚聆垂眸,目光落在足尖。靴面被雪水浸出一圈深色,却半点没沾到她的皮肤。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温度,顺着鞋底爬上来,比任何誓言都更先抵达心脏。
她忽然伸手,指尖点在他胸口,隔着冬装,正正压在心脏的位置。那里还藏着她为传递信息给他的半截玉扣。
褚聆“左奇函。”
她声音极轻,听着甚至有些虚落,但很认真。
褚聆“如果我选北境,你敢让我接手这个案子吗?”
男人眉骨微挑,眼底那层沉凝终于裂开一道缝隙。他抬手,覆在她指尖上,掌心干燥而温暖。
声音低哑,似乎还低笑了声,风声太大,褚聆有些不确定。
左奇函“为何不敢?褚聆,这不是你的强项吗?”
褚聆笑了,笑意带着细碎的冷光。她收回手,转身走向马车,趿着拖鞋踏过积雪,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完全不需要他庇护的样子。
左奇函立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突然觉得身上好像哪里被狠狠拧了下,泛酸。
泛疼,偏偏又让人有些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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