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来。” 百里苏辞率先踏上残垣,朝灼华伸出手。
这一次,灼华迟疑了一下,看着那只在阳光下骨节分明、掌心朝上的手,没有立刻去握。方才的“教训”犹在眼前。
百里苏辞也不催促,只是伸着手,静静等着,雾眸平静地看着她。
最终,灼华还是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了她的掌心。指尖微凉。
百里苏辞的手立刻收拢,稳稳握住,微微用力,将她拉了上来。
城墙之上,视野豁然开朗。
脚下,是大半个百花城。鳞次栉比的屋舍,纵横交错的街巷,此刻都变成了微缩的模型。能看见主街上依旧涌动的人潮,像一条斑斓的、缓慢流动的河。能看见各色花车点缀其间,像河上漂浮的华丽画舫。更远处,是环绕城池的、大片大片的田野,阡陌纵横,绿意盎然,其间点缀着明镜般的池塘和蜿蜒如带的河流。极目远眺,天际线处是淡青色的、起伏的山峦轮廓,在午后的薄岚中若隐若现。
风很大,带着高空特有的清冽,将城中的喧嚣与花香远远抛在脚下,只余下猎猎的风声,吹得两人衣袂翻飞。百里苏辞束发的红绸绳在风中肆意舞动,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灼华的月白衣裙也被吹得紧贴身形,勾勒出纤细的轮廓,墨发飞扬。
“这里视野好。” 百里苏辞松开手,走到城墙边缘一处相对平整的垛口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灼华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脚下是数十丈的空悬,眼前是开阔无垠的天地。高处的风带着某种涤荡的力量,将她心头最后那点纷乱的羞窘与悸动,也渐渐吹散了些,只余下一片空旷的、近乎敬畏的宁静。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脚下的城池与远方的原野,一时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百里苏辞才轻声开口,声音混在风里,有些飘忽:
“有时候,站得高一点,离热闹远一点,反而能看得更清楚。”
灼华转头看她。百里苏辞侧脸线条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的弧度利落干净。她望着远方,雾眸里映着天光云影,空旷辽远,仿佛能装下整个天地。此刻的她,身上没有了平日里的跳脱戏谑,也没有了偶尔流露的疏离,只是一种沉静的、近乎透明的存在感。
“看清楚什么?” 灼华忍不住问。
“看清楚……” 百里苏辞顿了顿,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热闹是他们的,天地是自己的。”
她伸手指向脚下那片斑斓喧腾的百花城,又指向远方静谧的田野与青山。
“你看,下面那些人,为了‘花神’,为了热闹,为了口腹之欲,挤挤挨挨,欢笑哭泣,爱恨情仇。可这城,这花,这热闹,百年之后,或许还在,或许不在了。但这天,这地,这风,这云……” 她深深吸了一口高处的、清冽的空气,“却一直都在。看过,经历过,记住了,或者忘了,其实都没什么要紧。”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可话里的意思,却让灼华心头微微一震。
百里苏辞看着她怔忡的表情,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猎猎风声中,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寂寥。
“所以啊,灼华,” 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找不到过去,没什么大不了。被调戏了,脸红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吃了好吃的,记住了滋味,或者忘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甚至……”
她顿了顿,雾眸深深地看着灼华,里面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甚至有一天,我走了,或者你走了,从此再也不见,也没什么大不了。”
灼华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有些发闷,有些……说不出的难受。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这世间所有相遇,都是久别重逢,也终将再度分别。” 百里苏辞转过头,重新望向远方的山峦,声音飘散在风里,轻得像一声叹息,“能同走一段路,看过同样的风景,吃过同一碗饭,分享过同一颗丸子……已经很好,很好了。”
她说着,忽然从怀里掏出那个熟悉的、不大的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然后,很自然地,将葫芦递到灼华面前。
“尝尝?”
又是这句话。只是这一次,地点从嘈杂的天井,换到了这寂寥的高处城墙。背景从一树石榴花,换成了万里江山。
灼华看着那个酒葫芦,葫芦口还残留着一点湿润的痕迹。她想起了那颗蜜酿丸子,想起了唇齿间滚烫的甜蜜与羞窘。
可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太久。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还带着百里苏辞体温的酒葫芦。指尖触及微润的葫芦口,有些颤抖。她学着百里苏辞的样子,仰起头,喝了一口。
酒液清冽,带着桃花的甜香和一丝凛冽的辣意,滑过喉咙,落入腹中,化作一团温热的火焰,徐徐燃烧。这桃花醉,她不是第一次喝,在渡口茶棚请那少年喝过,在断崖边独自对江饮尽过。可这一次的滋味,似乎格外不同。或许是因为身处这万丈红尘之上,或许是因为身边坐着这个人,或许是因为……方才那番关于“相遇”与“分别”的话。
“好喝吗?” 百里苏辞问,目光落在她沾了酒液、越发显得润泽的唇瓣上,雾眸深深。
灼华将酒葫芦递还给她,轻轻点了点头。脸颊因为酒意,也因为这难以言喻的氛围,微微泛起了红。
“嗯,好喝。” 她低声说。
百里苏辞接过葫芦,也喝了一口,然后小心地塞好塞子,收回怀中。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并肩坐在残垣上,望着脚下喧嚣又渺小的人间,望着远方沉默又宏大的天地。
风依旧很大,吹得人衣发狂舞,几乎睁不开眼。可心底某个地方,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那颗蜜酿丸子的滋味,似乎还在舌尖残留。那口桃花醉的暖意,还在胸腹间流转。
而身边这个人,红衣猎猎,侧脸沉静,仿佛会一直这样坐着,陪她看尽这世间的热闹与寂寥,直到……分别的那一天到来。
可那又怎样呢?
灼华想。
就像她说的,能同走一段路,看过同样的风景,吃过同一碗饭,分享过同一颗丸子,喝过同一口酒……
已经很好,很好了。
她微微侧过头,看着百里苏辞被风吹乱的发丝,和那双映着天光、空旷又仿佛藏着万千心事的雾眸。
心底那片空茫的湖,此刻,倒映着高远的天空,流动的云影,和一抹鲜艳灼目的红。
涟漪未平,却不再空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