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神柔和了些:“偶尔翻翻。有些句子,小时候背得滚瓜烂熟,却不解其意。现在再看,反而能品出点别的味道来。”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吟道,“‘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诗句出口的瞬间,两人都微微怔了一下。
故园情。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轻轻漾开了圈圈涟漪。那些被刻意压抑、深藏心底的关于故乡、关于过往的记忆,随着这句诗,悄然浮上心头。
窗外的雨声似乎更清晰了。
朱徽茵捧着温暖的茶杯,目光投向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景,声音很轻:“小时候,我父亲也常教我背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的怀念,“那时候总觉得枯燥,现在……却连他的样子都有些模糊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家人,提起那么遥远的、战争之前的过去。
明诚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带着淡淡怅然的侧脸上。
“后来……很多事情都变了。”她的话语变得模糊,跳过了中间巨大的、无法轻易言说的伤痛和转折,“再也没人逼我背诗了,自己也很少看了。”
她说完,似乎有些后悔透露了这么多,微微抿紧了嘴唇,低头看着杯中澄红的茶汤。
明诚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我大哥……以前对我要求很严。”他也用了这样一个模糊的、安全的指代,“字写不好,书背不出,都是要挨罚的。”
他的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复杂的弧度,“那时候心里怨他,觉得他不近人情。后来才明白,他是想让我多学点东西,在任何环境下,都能有立足的本钱。”
他没有说“大哥”是谁,没有说“任何环境”指的是什么。但朱徽茵听懂了。她抬起头,看向他。他的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同样复杂的情绪——怀念,感激,或许还有一丝未能说出口的遗憾和悲伤。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提及那段共同过往的边缘。没有细节,没有名字,只有一种沉重而深刻的情感共鸣。
“他……是个好大哥。”朱徽茵轻声道。
“嗯。”明诚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似乎想用茶水的温热压下喉头的哽塞。
茶壶里的水渐渐凉了。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室内的气氛却因为这场克制的、关于“故园”和“亲人”的交谈,而变得更加紧密和深沉。他们共享的不仅仅是一段出生入死的经历,还有那经历之前和之后,所有无法为外人道的失去与怀念。
明诚拿起一个橙子,开始慢慢地剥。修长的手指灵巧地分开橙皮,空气中弥漫开清新微涩的柑橘香气。
他将剥好的、橙黄饱满的果肉分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朱徽茵,“尝尝看甜不甜。”
朱徽茵接过,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果肉饱满多汁,酸甜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
“很甜。”她说。
他们安静地分吃着那个橙子,谁也没有再说话。雨声,茶香,橙子的清甜,还有弥漫在空气中那无需言说的懂得与哀愁,交织成一种难以形容的静谧与温暖。
过去像窗外的雨,无法回避,冰冷潮湿。但此刻,在这个温暖的公寓里,他们仿佛为彼此撑起了一把小小的伞。伞下的空间有限,却足以让他们暂时卸下重负,分享一个橙子,安静地陪伴彼此,度过这个潮湿的下午。
有些伤口或许永远无法痊愈,但至少在此刻,它们不再那么疼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