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诚沉默了一下，回应道：“嗯。以前这种日子，往往是最忙乱的时候。” 他们说的“以前”，彼此心知肚明。节日的气氛更容易让人放松警惕，也往往是他们最需要打起精神、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时刻。
那些紧张、危险、甚至是血腥的记忆，在此刻温暖的氛围对比下，显得格外遥远而不真实。
“有时候会觉得，现在这样的平静，反而有点不习惯。”朱徽茵继续低声说着，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壁炉，“像做梦一样。”
“是啊。”明诚的声音也很低，“总怕梦会醒。”
这句话里透出的那一丝不确定和脆弱，让朱徽茵的心微微一动。她转过头看他。他正看着手中的茶杯，侧脸在温暖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她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靠近一些，想要确认这份温暖是真实的。
她动了动，毛毯从肩上滑落一些。她没有去拉，而是轻声问：“那本《唐诗三百首》，可以借我看看吗？”
明诚抬起头，有些讶异，随即点了点头：“当然。”他起身从书架上拿下那本小书，递给她。
朱徽茵接过书，指尖拂过泛黄脆弱的纸张。她随意地翻开着，里面有一些用钢笔写下的细小注脚，字迹清晰工整。她翻到某一页，停了下来。是李商隐的《夜雨寄北》。
她看着那首诗，久久没有言语。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一种深切的孤独和思念，跨越了千年的时光，在此刻清晰地击中了她。归期未有期。他们还有归期吗？那个叫做“家”的地方，又在何方？
她感觉到眼眶微微发热，慌忙低下头，掩饰性地眨了眨眼。
明诚注意到了她的异样。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朱徽茵深吸一口气，合上书，将它轻轻放在茶几上。她抬起头，看向明诚，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发现有些困难。
“没什么，”她声音微哑，“只是……有点想家了。”
这句话她说得极其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明诚心中，激起层层波澜。他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圈，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心中那片沉寂许久的湖，终于彻底决堤。
所有的谨慎、所有的评估、所有的距离，在这一刻都显得不再重要。
他站起身，走到沙发边，没有坐下，只是在她面前蹲了下来。这个姿势让他能够平视着她，带着一种平等的、毫不压迫的温柔。
朱徽茵因为他突然的靠近而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他眼中那种深切的、毫不掩饰的懂得和疼惜定在了原地。
“这里很冷，”明诚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大提琴的音符缓缓流淌，“伦敦也很冷。”他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要望进她的灵魂深处，“但我们在这里。”
他的话语简单，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他没有空泛的安慰，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们在这里，他们在一起，共同面对着这份寒冷和孤独。
朱徽茵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鼻尖更红了。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需要她仰望、需要她绝对服从的上级，此刻却蹲在她面前，用最平等的姿态，给予她最珍贵的理解和陪伴。
时间仿佛静止了。壁炉火焰无声跳动，窗外隐约传来遥远的钟声。
明诚缓缓抬起手，极其轻柔地，用指尖拂过她微湿的眼角。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件极易破碎的珍宝。
他的指尖温热，带着一点粗糙的薄茧，触感却无比温柔。
朱徽茵没有躲开。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细微的触感像暖流一样，从眼角蔓延至全身，融化了她心底最后一点坚冰。一滴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恰好滴在他的指尖上。
明诚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他用指腹轻轻揩去那滴泪痕。
然后，他握住了她放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她的手很凉，在他的掌心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安静下来，任由他温暖干燥的手掌紧紧包裹。
没有更多的言语。
他蹲在她面前，她坐在沙发里，他的手紧紧握着她的。空气里弥漫着红茶、蛋糕和松木的淡淡香气，还有某种无声涌动、却坚实无比的情感。
窗外的伦敦寒冷而陌生，但这个小小的公寓里，炉火正暖。
他们或许都没有归期，但在此刻，他们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互相取暖的港湾。
这就足够了。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