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光透过永和宫雕花的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小佛堂里，檀香袅袅，佛龛前的铜香炉里，三炷香燃得正旺，青烟丝丝缕缕，缠缠绕绕地飘向梁上。
愉妃穿着一身素色的旗装，盘膝坐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一串菩提子佛珠，佛珠被她指尖的温度焐得温热。她双目微阖，嘴唇无声地翕动着，看似在虔诚地诵经，可那紧蹙的眉头，却泄露了她心底的焦躁与怨怼。
禁足的旨意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她困在这永和宫里，连宫门都踏不出去一步。每念一句佛经，她脑海里就浮现出小燕子那张笑靥如花的脸，还有皇上对那丫头的百般纵容，以及永琪看向那丫头时，满眼的维护与痴迷。
恨。
深入骨髓的恨。
若不是那丫头，她怎会落得如此境地？若不是那丫头，永琪怎会忤逆她这个额娘，怎会将她的话当作耳旁风？
指尖的菩提子被她捻得越来越紧，指节泛白，连带着佛珠的纹路都深深嵌进了皮肉里。
“娘娘。”
贴身婢女画春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从佛堂外飘进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愉妃的诵经声戛然而止，她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戾气还未完全散去，看向画春的目光带着几分不耐：“何事？”
画春低眉顺眼地走上前，福了福身，声音压得更低：“娘娘，欣荣格格来了，此刻正在外殿的大厅里等着呢。瞧着模样，像是气坏了，脸都涨红了，丫鬟们劝都劝不住。”
“欣荣？”愉妃的眉头皱得更紧，她捻着佛珠的手一顿，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被阴鸷取代，“她来做什么？莫不是也受了那丫头的气？”
她从蒲团上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旗装，裙摆扫过地上的拜垫，带起一阵细微的风。檀香的气息被这阵风卷着，散了几分。
“走，去瞧瞧。”愉妃的声音冷得像冰，她抬脚往外走，步子不快，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穿过回廊，外殿的大厅里，欣荣正背对着门口站着。她身上那件藕荷色的旗装，此刻皱巴巴的，裙摆上沾了些许尘土，头上那支赤金点翠的簪子，也歪了半分，不复来时的华贵逼人。
她双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肩膀微微耸动着，胸口剧烈地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听到脚步声，欣荣猛地转过身，看到愉妃，眼眶瞬间就红了。那股憋了一路的委屈与愤怒，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再也忍不住了。
“娘娘！”她哽咽着喊了一声，快步走上前，扑通一声就想跪下。
愉妃连忙伸手扶住了她，眼底的戾气淡了几分，多了些许安抚：“好孩子，快起来，地上凉。”
她牵着欣荣的手，走到一旁的梨花木椅子上坐下，又示意画春上茶。
“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欣荣受这么大的气？”愉妃的声音柔了几分，可那眼底的寒意，却丝毫未减。
欣荣握着愉妃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她一边哭，一边将方才在漱芳斋的遭遇，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从她气势汹汹地闯进去，到小燕子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再到永琪的犹豫不决，最后到小燕子散发出的那股慑人的气势，都被她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说到激动处，她的声音都在发颤：“娘娘，您是没瞧见那小燕子的嚣张模样！她根本就没把您放在眼里，也没把我放在眼里！还有五阿哥，他……他竟然帮着那丫头！他都忘了，您才是他的额娘啊！”
“还有，娘娘，那小燕子绝对有问题！”欣荣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愉妃，眼神里满是笃定，“方才我骂她是凤栖国的奸细，她虽然嘴上反驳，可那眼神，那气势，根本就不是一个大杂院的野丫头能有的！欣荣敢肯定，她就是燕时安！就是那个失踪的凤栖国女皇！”
愉妃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神色越来越阴沉。
她的手，不知不觉间，又攥紧了。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疼痛传来，可她却浑然不觉。
小燕子！
又是小燕子！
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狠狠扎在她的心上。
欣荣的话，一字一句，都像一把锤子，敲打着她的神经。
她就知道，那丫头绝对不简单！一个大杂院的野丫头，怎么可能有那样的胆识和气势？怎么可能让皇上对她另眼相看，让永琪对她死心塌地？
凤栖国女皇燕时安……
愉妃的脑海里，猛地闪过这个名字。
凤栖国六国之首啊，可燕时安的名声，无意中她也曾听过。传闻中，这位女皇年少登基，杀伐果断，颇有手腕，将凤栖国治理得井井有条。后来凤栖国内乱，燕时安失踪，国祚覆灭，才被大清收归版图。
若小燕子真的是燕时安……
愉妃的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
那可就有意思了。
一个女皇，潜入大清皇宫，还顶着一个“还珠格格”的身份，博取皇上的宠爱，蛊惑自己的儿子……
这要是传出去，何止是杀头的罪名？株连九族都不为过！
想到这里，愉妃的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意。那笑意，冰冷刺骨，看得欣荣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好，好得很！”愉妃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小燕子，你可真是好本事啊！竟敢欺瞒皇上，欺瞒整个大清！本宫倒要看看，你这戏，还能唱到什么时候！”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天空，眼神里满是怨毒。
“欣荣，你放心。”愉妃转过头，看着欣荣，语气恶狠狠的，“本宫绝对不会放过小燕子！这个妖女，一日不除，本宫一日寝食难安！”
她想起永琪方才在漱芳斋的犹豫，想起永琪为了那个丫头，顶撞自己，忤逆自己，心口的怒火就烧得更旺了。
“还有那个逆子！”愉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浓的失望与愤怒，“真是被那妖女迷了心窍！整天围着那些乡村野丫头转，他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身份！天潢贵胄，皇子龙孙，竟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妖女，忤逆生养他的额娘！真是不孝！真是气死本宫了！”
她越说越气，猛地抬手，一掌拍在旁边的梨花木桌子上。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滚烫的茶水溅出，洒在桌面上，留下一滩深色的水渍。
欣荣看着愉妃这副怒气冲冲的模样，心里的委屈顿时消了大半。她连忙站起身，走到愉妃身边，小心翼翼地劝道：“娘娘息怒，您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您的身子金贵，犯不着为了那妖女动怒。”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愉妃，眼神里满是期待：“不知娘娘您有什么好办法，能除掉小燕子？只要能除掉那妖女，奴婢愿意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愉妃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怒火。她的目光在大厅里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窗外那片阴沉的天空上。
她眯起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的算计，像一头蛰伏的野兽，正在谋划着一场致命的捕猎。
“办法？”愉妃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阴鸷，“那小燕子既然跟凤栖国脱不了干系，咱们就从这里面着手！”
她转过身，看着欣荣，眼底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她不是想瞒着自己的身份吗？那咱们就把她的身份，公之于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燕时安，一个他国女皇，竟然敢潜入我大清皇宫，蛊惑皇上，迷惑皇子！”
“到时候，就算皇上再宠爱她，碍于大清的律法，碍于朝野的悠悠众口，也绝不可能再护着她！”愉妃的声音越来越冷，“本宫要让她身败名裂，要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欣荣听着愉妃的话，眼睛越来越亮。
对啊！
从凤栖国的身份入手！
这才是置小燕子于死地的最好办法！
一个他国的女皇，潜入敌国皇宫，意图不明，这罪名，足够将小燕子打入万劫不复之地了！
“娘娘英明！”欣荣连忙附和道，脸上满是兴奋，“只要能证明小燕子就是燕时安，那她就死定了！”
她顿了顿，又想起了什么，连忙补充道：“娘娘，欣荣的阿玛是左都御史，若是娘娘需要帮助，只管跟欣荣说，欣荣的阿玛，定然会鼎力相助！”
愉妃的眼睛亮了亮。
这倒是个好帮手。
左都御史手握监察之权，若是由他出面，弹劾小燕子“身份不明，涉嫌谋逆”，再联合几位对皇上纵容小燕子颇有微词的老臣，定然能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到时候，皇上就算想护着小燕子，也得掂量掂量朝野的压力。
愉妃点了点头，脸上的阴鸷，化作了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她拍了拍欣荣的手，语气笃定：“有你阿玛帮忙，此事就更有把握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掌心的伤口上摩挲着。尖锐的疼痛，非但没有让她退缩，反而让她的眼神更加狠厉。
这点疼痛算什么？
比起她心底对小燕子的恨意，比起她想要置小燕子于死地的决心，这点疼痛，根本不值一提。
她看着欣荣，一字一句地叮嘱道：“欣荣，此事事关重大，万万不可走漏风声。你回去之后，先跟你阿玛透个口风，让他暗中联络那些对小燕子不满的老臣，尤其是那些忠于老佛爷的人。老佛爷早就看那妖女不顺眼了，若是能得到老佛爷的支持，此事就事半功倍了。”
“是，奴婢明白！”欣荣连忙点头，眼神里满是坚定，“奴婢回去之后，就立刻去办！”
“还有。”愉妃又补充道，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咱们不能打草惊蛇。在找到确凿的证据之前，万万不可轻举妄动。你平日里，也少去漱芳斋招惹那妖女，免得被她抓住把柄。”
她知道，小燕子那丫头，看似没心没肺，实则聪明得很。若是被那丫头察觉了她们的计划，恐怕会节外生枝。
“奴婢知道了。”欣荣乖巧地应道。
愉妃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水，抿了一口。茶水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丝毫浇不灭她心头的怒火与恨意。
她看着窗外，目光悠远而阴鸷。
小燕子，燕时安……
你等着。
本宫一定会让你，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你害本宫被禁足，本宫就要让你，身败名裂，不得好死！
还有永琪，本宫的好儿子……
愉妃的眼神，又黯淡了几分。
等除掉小燕子那个妖女，她一定会好好“教导”永琪，让他明白，谁才是他最该亲近的人，谁才是真心为他好的人。
永和宫的空气，仿佛被这浓重的恨意与算计，冻得冰冷。
窗外的晨曦，渐渐被乌云遮蔽。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漱芳斋里，小燕子正靠在窗边，手里把玩着那个凤凰香囊。香囊上绣着的凤凰，栩栩如生，仿佛振翅欲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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