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第一次见面,燕泠玥留给嬴政的印象,只是一个比美女更好看,比平常人更有趣的印象,那么这一次,他真正开始觉得燕泠玥是一个有趣的人,一个让他产生了想要了解的意愿的人。
下午,燕泠玥在院子里给花草施肥,嬴政捧着书出来晒太阳。
嬴政(温和)燕姑娘,好巧。
司寇府后院并非花园,倒像一处被遗忘的演武场与库房的混合体。夯土地面坑洼不平,杂草从石缝里钻出,角落里堆着蒙尘的刑具木架和破损的囚车轱辘,空气里浮动着陈旧木头与尘土的气息。韩非将此处置之不理,或许正因这份杂乱无章,反成了新郑城里最不易被窥探的所在。
燕泠玥(温和)临渊先生!
嬴政此刻与燕泠玥站在一株虬结的老槐树下。暮色将粗糙的景物打磨得柔和,也模糊了两人之间那重若千钧的身份隔阂。
嬴政(温和)此处景致,倒是特别。
嬴政先开口,目光扫过那些破损的刑架,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仿佛真是偶然随韩非至此的寻常门客。
燕泠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色平静无波。
燕泠玥(温和,有礼)韩非司寇治狱,讲究‘形名参同’。这些破损之物,或是证据已验明,案情已了结的‘形’。留在此处,倒像是他案牍之外,另一种形式的‘实录’。
她的回答让嬴政微微一怔。他本以为她会评论荒芜或恐惧,她却从中看到了韩非的“法理”。这视角本身,就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透彻,与他所见的任何女子都不同。
嬴政(试探)燕姑娘似乎对韩非之学,颇有体悟?
他试探道,向前踱了两步,靴底碾过一颗松动的石子。
燕泠玥(微笑)略知皮毛!
燕泠玥微微侧身,保持着一步之遥的恭敬距离,声音在渐起的晚风里显得清晰而疏淡。
燕泠玥(温和)在其位,察其政,乃医者本分。司寇府气象,关乎一国民众疾苦生死,自然需留意几分。
医者本分。又是这个说法。嬴政想起她为自己“诊病”时的静默。她总能用最无可指摘的理由,包裹住她那过于锐利的观察。
嬴政(好奇,试探)依燕姑娘看,韩非之政如何?
他问得更深了些,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眉眼间。暮光在那里投下浅淡的阴影。
燕泠玥沉默片刻。远处传来府衙隐约的梆子声,衬得后院更静。
燕泠玥(认真)猛药去疴,雷厉风行。
燕泠玥(皱眉)能斩断沉疴积弊,亦难免……伤及无辜气血。然新郑积弱已久,非如此,恐难见清平之望。
她顿了顿,抬眼迎上他探究的目光,那目光清凌凌的,并无惧色,只有医者审视病患般的专注。
燕泠玥(凝重)只是,药石之力终有尽时。沉疴既去,更需徐徐调和,培元固本。一味攻伐,恐非长久之策。
这话,已不仅仅是评价韩非了。嬴政听出了弦外之音——那是对所有锐意改革、以严刑峻法治国者的隐忧。她似乎总能越过具体的“事”,看到背后更本质的“理”。
一阵风过,老槐树叶簌簌作响,几片枯叶盘旋落下。燕泠玥下意识抬手,轻轻拂开飘向她面纱的一片落叶。那动作极快,自然无比,却让嬴政窥见了一瞬她掩在冷静下的、属于活人的气息。
嬴政(沉声)固本培元…
他低声重复,像是咀嚼这四个字的分量。他背对着西天最后一道余晖,面容隐在渐浓的暗色里,唯有眼神依旧锐亮。
嬴政(温和)燕姑娘所言,倒与农家‘顺天时而作’之说,有异曲同工之妙。
燕泠玥微微颔首。
燕泠玥(认真)万法归宗,其理相通。治人、治国、疗疾,有时并无二致。皆需审时度势,明辨虚实,而后或攻或补,或收或放。
嬴政忽然觉得,这杂乱破败的后院,因她这番言语,竟有了几分类似韩非“法田”的意味——在看似无序的表象下,运行着某种清晰的、值得探究的法则。而她就站在这里,身处旧刑具与新思潮的阴影交界处,沉静地陈述着关乎根本的道理。
嬴政(微笑)看来,燕姑娘不仅精于岐黄,更通晓经世之学。
他最终说道,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更深的考量。
燕泠玥(温和,拘谨)不敢当!只是久病成医之人,对“平衡”二字体会,比平常人更深一些。
燕泠玥垂下眼帘,恢复了那种标准的恭谨姿态,仿佛刚才那番触及根本的对话从未发生。
久病成医。嬴政心头莫名一动。他想起她燕国宗室的出身,那岂非正是天下大势中,一处正在溃烂的“旧疾”?她口中的“体会”,究竟是何等分量?
梆子声又响,已是定更时分。该离开了。嬴政最后看了一眼那堆破损的刑架,又深深看了燕泠玥一眼。
嬴政(温和)夜露将起,燕姑娘也早些回屋吧。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异样,转身向院外走去。脚步踏在坑洼的地面上,沉稳依旧,只是袖中的手,无意识地微微收拢,仿佛想握住刚才那阵风带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着草药与尘土的清冷气息。
他知道,这场看似随意的后院闲谈,已在他心中种下了比此次出宫游历更加重要的东西。那是一种对“平衡”的崭新审视,以及,对一个能如此谈论“平衡”的女子,再也无法仅止于“有趣”或“特别”的深刻认知。
房门在身后合拢,将新郑潮湿的夜气与司寇府后院那股混合着朽木与尘土的奇特气息隔绝开来。室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将“临渊”这个临时身份所寄居的朴素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嬴政没有立即唤人,也没有坐下。他独自站在房间中央,背脊挺直如剑,却罕见地没有去碰触案几上堆积的、来自各方(包括秦国密使)的简牍。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碾过那颗后院松动的石子时,粗砺的触感。
「培元固本……万法归宗,其理相通。」
燕泠玥的声音,清晰地在脑海中回响,比任何谋士的进言更冷静,比任何敌国的战报更直接地,刺入他思维的肌理。她竟敢,也竟能,将治国与疗疾等同视之。更令他无法忽视的是,她那句“久病成医之人,对‘平衡’二字,体会或许比常人稍深些”。
久病成医!
他缓缓踱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凉夜的风涌入,吹动灯焰摇曳,墙上他的影子也随之晃动,庞大而扭曲。燕国,便是这天下沉疴积弊中的一处“久病”。而她,是那病体孕育出的、却反过来试图理解乃至“医治”这病灶的人。这种视角,冷酷得惊人,也……诱人得危险。
他想起了韩非堆在地头的顽石——“顽石亦有可用时”。那么,燕泠玥呢?她这块从将倾大厦中剥落的、带着故国病气的“玉石”,其“用”又在何处?仅仅是一味可供玩味其通透的珍奇吗?不,绝不。她能看穿“临渊”的伪装,能解析韩非的猛政,能用医理隐喻天下大势。她本身就是一种“法度”,一种运行在另一套逻辑里的、清晰而稳定的法则。
这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混合着兴奋与忌惮的战栗。兴奋于发现了一个如此独特、近乎“工具”般锋利又精妙的存在;忌惮于这“工具”拥有自己的意志与视角,且那视角,竟隐隐能映照出他心中某些连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关于“攻伐”与“调和”的疑虑。
白日里韩非在后院规划畅谈“法、术、势”结合泥土生机的画面,与方才后院中燕泠玥于刑具废墟旁论说“平衡”的身影,在这一刻奇异地重叠了。韩非是在建造,用他的学说开垦一片精神的“法田”;而燕泠玥,更像是在……修复?或者,是在一座注定要倾覆的旧宅里,冷静地记录着其梁柱腐朽的规律。
他需要韩非这样劈开混沌的利斧,无疑。但一个帝国,仅仅靠劈砍就能长久吗?那被劈开的创面,是否需要另一种力量去“调和”?燕泠玥所代表的,是否正是这种他尚未重视、甚至本能排斥的“调和”之力?
嬴政闭上眼,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窗棂。他想起她拂开落叶时那一瞬流露的生动,想起她垂眸时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这些细微的、属于“人”的痕迹,与她话语中那种近乎非人的冷静洞察力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令人难以掌控的复杂魅力。
嬴政(沉稳)审时度势,明辨虚实,而后或攻或补,或收或放。
他重复着她的话。这话,是对医者而言,是对韩非而言,又何尝不是对他——志在鲸吞天下的秦王而言?
灯花“啪”地爆了一声。嬴政倏然睁开眼,眸中所有浮动的思绪瞬间沉淀,凝结为深不见底的幽光。那里面仍有探究,有算计,有君王对特殊人才的衡量与安置,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已经改变。
燕泠玥不再仅仅是一个“比美人更好看、比常人更有趣”的谜题。她成了他宏图霸业中,一个必须被重新定位的坐标。一个或许可以用来“培元固本”的、活着的“方略”。如何驾驭这“方略”,而不被其独有的“药性”所反制,将是一项不亚于攻城略地的挑战。
他关上了窗,将夜色与晚风彻底隔绝。房间内重新归于一种紧绷的寂静。他转身,走向案几,步伐稳定如昔。只是当他拿起那份关于燕国最新动向的密报时,目光在上面停留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久,也更加沉冷复杂。
那上面冷冰冰的文字,此刻仿佛都浸染了后院槐树下,那个女子清冷而笃定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