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右侍郎陈望的府邸,位于天启城西的安兴坊。
此处多居朝中清贵文臣,府邸规制不求恢弘,但重风雅。
陈府门面并不张扬,只两扇黑漆铜环大门,阶前蹲着两座不大的石狮,匾额上“陈府”二字却是当朝首辅亲笔,铁画银钩,自有一股底蕴。
三日后,申时初。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青篷马车,停在陈府侧门。
林晚晴下车,依旧是一身月白文士衫,头发用同色方巾规整束起,全身上下除了腰间一枚质地普通的青玉佩,再无饰物。
朴素得近乎寒酸,与那些或乘华车、或着锦袍前来赴会的“青年才俊”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但当她递上那张素雅却印着陈府独有暗纹的帖子时,门房管事那双见惯世事的眼睛瞬间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更加恭谨地弯腰:“林公子,里面请。文会设在听荷轩,已有不少公子先到了。”
侧门内早有青衣小厮垂手等候,见礼后,默默在前引路。
陈府内里果然别有洞天。引了活水的溪流蜿蜒穿过庭院,廊桥曲折,假山玲珑,虽是早春,已有耐寒花木点缀绿意。
往来仆役脚步轻悄,见到客人只远远躬身,训练有素。
听荷轩是一处临水敞轩,此时轩窗大开,用厚厚的锦帘挡着风,里面烧着地龙,暖意融融。
轩内空间开阔,已设下数十张席案,呈环形分布,中间空出。
此刻已有二三十位年轻士子散坐其间,或低声谈笑,或品茗观望,个个衣衫鲜亮,气度不凡。
林晚晴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大波澜。
多数人只是随意扫了一眼这个生面孔,见她衣着简朴,年纪又轻,便不以为意地移开目光,继续先前的交谈。
唯有少数几道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带着审视与探究。
她寻了个靠后、临近角落的席位坐下,姿态从容,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今日这文会,果然不简单。
在座之人,她虽不能尽数认出,但从其气度、坐姿、乃至腰间佩玉的形制,大致可判断出来历。
有几位身着国子监生服饰,应是清流预备。
有几位谈吐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与见多识广,多半是勋贵之后。
还有几人,虽穿着常服,但眼神锐利,坐姿挺拔,隐隐透着行伍之气,或是将门子弟。
而坐在上首主位附近,被几位士子隐隐拱卫着的,是一个身着宝蓝色锦袍、面如冠玉的青年。
他神态闲适,正与身旁一位老者低声交谈,不时点头微笑,姿态优雅。
林晚晴认得他,曾在一次远远的街市上见过——四皇子秦玮。
他果然来了。
传闻陈侍郎与后宫、内侍省关系密切,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四皇子左侧稍远些,坐着一位身着石青色劲装、剑眉星目的年轻人,独自饮酒,不与旁人交谈,神色间带着些许不耐与倨傲。林晚晴目光微凝,大皇子秦璋麾下有名的年轻骁将,昭武校尉韩青。大皇子一系,竟也有人来。
至于三皇子秦珏……林晚晴并未看到他的身影。
以他“不结党、不营私”的贤名,这种场合,他本人确实不宜亲至。
自己,便是他的眼睛,或许,也是他投出的一颗石子。
“这位兄台,面生得紧,不知高姓大名,在哪处高就?”一个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刻意拉近关系的热络。
林晚晴转头,见是一身着湖绿绸衫、面皮白净的年轻士子,正笑吟吟地看着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在下林晏,江宁人氏,游学至此,暂居亲友处,并无功名在身。”林晚晴起身,拱手作答,语气不卑不亢。
“哦?江宁?好地方,好地方。”绿衫士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但笑容未减,“在下刘文彦,家父在光禄寺任职。林兄既来京城,当知这文会非比寻常,陈侍郎雅好文墨,尤喜有真才实学之士。今日与会者,非富即贵,或才名远播。林兄能得陈府帖子,想必……定有过人之处?”他话中试探之意,颇为明显。
林晚晴神色不变,淡淡道:“刘兄谬赞。在下不过粗通文墨,蒙亲友拾爱,赠帖一观盛况,实是来开眼界、长见识的,岂敢与在座诸位英才相比。”
这番应对谦逊得体,将自己放得极低。
刘文彦见她如此“识趣”,又确实衣着寒酸,不似有背景,那点试探之心便淡了,敷衍两句,便转向其他相熟之人攀谈去了。
林晚晴重新坐下,端起面前清茶,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香气清幽。
她垂眸,仿佛在专心品茶,实则将方才那短暂对话间,几道投向她的、隐晦的目光,记在了心里。
除了刘文彦,至少还有三人,在她自报家门“江宁林晏”时,眼神有过细微变化。
江宁,林家。
这两个词,在某些人心里,依然敏感。
“陈大人到——”一声通传,轩内低语声瞬间消失。
众人纷纷起身。
只见一位年约五旬、身着沉香色常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飘洒胸前的老者,在两名中年文士的陪同下,缓步走入听荷轩。
正是吏部右侍郎陈望。
他目光平和,扫过众人,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疏淡的笑意。
“诸位才俊光临寒舍,老夫有失远迎,恕罪恕罪。”陈望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
众人连忙行礼,口称不敢。
“都坐吧,不必拘礼。今日是文会,只谈诗文,不论其他。”陈望在主位坐下,示意众人落座。
四皇子秦玮坐在他左首,微微颔首致意,姿态优雅亲和。韩青坐在右侧稍远,只是抱了抱拳。
陈望寒暄几句,便切入正题:“春寒料峭,庭中红梅却开得正好。今日便以‘梅’为题,诗词歌赋,不限体裁,诸位尽情挥洒。一个时辰为限,佳作可悬于堂中,供诸君品评。若有拔萃者,老夫府中藏有几卷前朝孤本,可借观三日。”
以“梅”为题,是文会常见题目,不易出格,也易见功底。
众人闻言,或凝神思索,或铺纸研墨,轩内一时只闻纸张翻动与细微的呼吸声。
林晚晴也铺开面前宣纸,提起笔,却未立刻书写。
她目光沉静,仿佛在构思,实则心神大半放在周遭。
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她这里。
包括那位四皇子秦玮,在与陈望低语间隙,也曾状似无意地朝她这个方向瞥了一眼,眼神温和依旧,却深不见底。
她今日来,不是为出风头。
但若一味藏拙,恐怕更惹疑心。
需得写点什么,既不算出众到引人瞩目,又不能平庸到让人看轻,失了“三皇子举荐之人”应有的分量。
她蘸墨,落笔。
字体是常见的馆阁体,端正清秀,但转折间隐隐可见筋骨,是下过苦功的。
写的是五言律诗,咏梅常见路数,赞其凌寒傲雪,暗喻君子之德。
用词稳妥,对仗工整,意境中正平和,无甚惊艳,却也挑不出错处。
放在今日这群不乏才子的与会者中,大约是中上之姿。
她写完,搁笔,静待墨干。
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只见众人神情各异,有的奋笔疾书,有的捻须沉吟,有的已露出成竹在胸的微笑。
那位刘文彦也已写完,正与邻座低声交谈,脸上颇有得色。
四皇子秦玮面前的纸上似乎也已有字迹,他正含笑与陈望说着什么,陈望不时点头。
而那位昭武校尉韩青,面前的纸仍是空白。
他眉头微皱,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显然对此道并不擅长,甚至有些不耐。
武将参加文会,多半是为交际,或奉命而来。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陆续有人完成诗作,交由侍立一旁的书僮,统一收至主位旁的长案上。
陈望与几位年长的文士,开始逐一点评。
“嗯,此首用典精当,气韵沉雄,难得。”
“此句‘暗香浮月夜,疏影落琴台’,意境颇佳,只是对仗稍欠工稳。”
“这首……辞藻华丽,然失之雕琢,略少真趣。”
点评之声,或褒或贬,不疾不徐。被点到者,有的面露喜色,有的略显羞赧。
很快,点评到了林晚晴那首。
一位山羊胡的老者拿起她的诗笺,看了片刻,抚须道:“江宁林晏……嗯,此诗格律严谨,中正平和,有古君子之风。‘素心原耐冷,劲节不依春’一联,托物言志,尚可。只是……”他顿了顿,目光似在诗笺上多停留了一瞬,才继续道,“只是稍显板正,灵动不足。年轻人作诗,当更有锐气才是。”
评价中肯,不算高,也非贬低。
林晚晴起身,恭敬道:“谢先生指点,学生谨记。”
那老者点点头,将诗笺放回。
整个过程,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林晚晴正要坐下,忽然,一个略带慵懒的声音响起:
“陈大人,诸位先生,光是品评诗词,未免有些沉闷。晚生有个提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坐在四皇子秦玮下首不远处的一位华服公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美,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正是吏部考功司郎中之子,王允。
此人颇有才名,但也以风流不羁、言辞尖刻闻名。
陈望捋须微笑:“今日文会,本就是畅所欲言,王公子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王允目光在席间逡巡一圈,最后似有意似无意地,落在了林晚晴身上,笑道:“诗文之道,固然可见才情。然我辈读书人,将来是要为朝廷效力、为君分忧的,胸中若无经世济民之策,只会吟风弄月,终究是纸上谈兵。晚生不才,想借今日之会,请教诸位一个时务策论,以增见识,如何?”
此言一出,席间微微骚动。
时务策论不同于诗词,更考验实学、见识与立场,稍有不慎,便可能失言。
但王允所言,也确是在场许多自诩“才俊”者心中所想——谁不想在陈侍郎、甚至在四皇子面前,一展“治国平天下”的抱负?
陈望与四皇子秦玮交换了一个眼神,秦玮微微颔首。陈望便道:“王公子所言有理。不知欲以何为题?”
王允折扇轻敲掌心,缓缓道:“近日朝野热议,陛下龙体欠安,国本之事,牵动人心。储君之位,关乎国运。然立长、立贤、立爱,古来有争。晚生愚见,我朝如今三位殿下,皆是人中龙凤,德才兼备。然,若论及‘贤’字,当以何为准绳?是朝野清议,是吏治之功,是军中之望,还是……圣心独断?”
话音落下,听荷轩内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包括那些原本漫不经心的,此刻都屏住了呼吸,脸色微变。
这哪里是什么时务策论?
这分明是直接将最敏感、最要命的立储之争,赤裸裸地端到了台面上!
而且,将三位皇子并提,看似公允,实则字字陷阱。
无论赞同哪一方,都可能得罪另外两方,甚至可能触怒圣心!
陈望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变得深邃。
四皇子秦玮依旧端着茶盏,嘴角含笑,仿佛只是在听一个有趣的议题。
韩青则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直射向王允。
王允却似浑然不觉,依旧笑吟吟地,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竟又落在了林晚晴身上。
“这位林兄,方才诗作中正平和,想来见解也必是公允。不知对此题,有何高见?可否抛砖引玉,让我等聆听一番江宁才子的见识?”
唰——
几乎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那个坐在角落、月白衣衫的“少年”身上。
有惊讶,有审视,有幸灾乐祸,也有深沉莫测。
林晚晴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来了。
这绝非偶然。
王允是冲着她来的。
或者说,是冲着她背后的“三皇子举荐”这个身份来的。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无论她如何回答,都可能万劫不复。
她缓缓抬眸,迎上王允那双看似含笑、实则冰冷的眼睛,以及席间诸多意味不明的视线。
心,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
既然躲不过。
那便,接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