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荷轩内,落针可闻。
数十道目光,或明或暗,聚焦在林晚晴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带着初春不应有的沉重压力。
炭火在青铜兽首炉中噼啪轻响,反而衬得四周更加寂静。
王允嘴角那丝玩味的笑意加深,眼神却锐利如针,牢牢锁住林晚晴。
他这个问题,看似请教,实为逼宫。无论“林晏”如何回答,赞扬哪位皇子,都等于公开站队,必将卷入立储漩涡的中心。
若含糊其辞或试图回避,则会被视为无胆无识,庸碌之辈,三皇子举荐之人的分量将大打折扣,甚至沦为笑柄。
更甚者,若言辞稍有差池,触怒任何一方,后果不堪设想。
陈望端坐主位,眼帘微垂,慢慢拨弄着手中的茶盏盖,仿佛事不关己。
四皇子秦玮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意,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韩青则已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如同发现猎物的猛兽,紧盯着林晚晴。
刘文彦等士子,或露出看好戏的神情,或暗自捏一把汗,或低头饮茶,唯恐被这无形的锋芒波及。
林晚晴能感觉到,背后陆离所在的方向,传来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紧绷气息,那是他蓄势待发的征兆。
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轻轻抵住掌心,用细微的痛感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清醒。
她没有立刻回答。
在众人目光的聚焦下,她缓缓站起身。
月白色的文士衫在周遭锦绣华服中显得单薄,但背脊挺得笔直,清秀的脸上看不出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凝滞的平静。
她先对主位的陈望和四皇子秦玮方向,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又转向出题的王允,同样一礼。
礼数周全,无可指摘。
然后,她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王允,开口。
声音不大,却因四周寂静,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清越而稳定。
“王公子此问,关乎国本,实乃天下第一等大事。晚生年少学浅,本不敢妄议。”她顿了顿,见王允眉头微挑,似要说话,不疾不徐地继续道,“然,公子既以‘时务策论’相询,晚生虽愚钝,亦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之理。既蒙垂问,便斗胆略陈陋见,若有不当之处,还请王公子与在座诸位方家指正。”
先放低姿态,表明此非己愿,乃被迫应答,堵住“狂妄”之口。
再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拔高,将个人应答置于为国考量的框架下,占据道义高点。
王允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道:“林兄过谦了,但请直言。”
林晚晴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全场,缓缓道:“王公子方才所言‘贤’字,确为择储关键。然晚生以为,论‘贤’,首在论‘心’,次在论‘迹’。”
“哦?何为心,何为迹?”王允追问。
“心者,为君为臣之本心,治国理政之初心。迹者,行事之表露,政绩之彰显。”林晚晴语气平稳,如同在学堂阐述经义,“《尚书》有云:‘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此德,便是为君者当有之心——仁民爱物之心,虚怀纳谏之心,宵衣旰食之心。心正则行端,行端则政通,政通则人和,人和则邦宁。此乃古之明训。”
她引经据典,先从大道理入手,避开直接评价具体皇子。
席间有人微微点头,此言中正,无可挑剔。
“然则,此心无形,何以察之?”王允不肯放过,步步紧逼。
“问得好。”林晚晴目光沉静,“心虽无形,然发于外则为迹。观其迹,可窥其心。譬如,观其用人,是亲贤臣、远小人,还是党同伐异、任人唯亲?观其理政,是心系黎庶、轻徭薄赋,还是好大喜功、劳民伤财?观其言行,是虚怀若谷、从善如流,还是刚愎自用、堵塞言路?此皆心迹之显也。”
她依旧没有提及任何一位皇子,但所说的每一条“迹”,都隐隐对应着朝野对三位皇子的一些公开评价或传闻。
比如大皇子秦璋的“性烈”、“霸道”,四皇子秦玮的“阴柔”、“与内侍过从甚密”,三皇子秦珏的“礼贤下士”、“宽和”。
“林兄所言,皆是圣贤道理。”王允笑了笑,话锋却陡然一转,“然则,空谈道理易,落到实处难。我朝三位殿下,皆天潢贵胄,英明神武。若依林兄之见,观其用人之迹,大殿下善拔擢勇武之将,四殿下多得内廷之助,三殿下门下清流汇聚,各有所长,又当如何评判‘贤’之高低?”
图穷匕见。
王允终于将问题具体化,直接点明了三位皇子的特点,逼林晚晴做出比较和选择。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陈望停下了拨弄茶盏的动作。
四皇子秦玮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幽深。
韩青的眉头皱起,手按在了腰间(虽未佩剑,却是一个习惯性的戒备姿势)。
林晚晴沉默了片刻。这片刻的沉默,让空气几乎凝滞。
然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摇了摇头。
“王公子此问,恕晚生……无法回答。”
王允眼中精光一闪:“哦?林兄方才侃侃而谈,何以至此关键,却言无法回答?莫非是觉得,三位殿下之‘贤’,难分高下,抑或是……不敢分?”
最后三字,已是诛心之问。
林晚晴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坦荡,并无退缩:“非不敢,实不能,亦不必。”
“此言何解?”
“王子殿下,天家贵胄,乃陛下之血脉,朝廷之根本。其贤愚功过,自有陛下圣心独断,自有史官秉笔直书,自有千秋万代后人评说。”林晚晴的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晚生何人?一介布衣,蒙殿下不弃,暂居府中,拾人牙慧,略通文墨而已。岂敢以草芥之身,妄断天家麟凤之优劣?此非为臣之道,更非为人之道。此其一,不能也。”
她略一停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继续道:“况且,晚生以为,为臣子者,当思如何尽忠职守,匡扶社稷,而非汲汲于揣测上意,议论主上。三位殿下皆天纵英姿,各有所长,皆为朝廷柱石。无论将来哪位殿下克承大统,吾等臣子,只需谨守本分,竭诚辅佐,使政令通达,百姓安乐,便是尽了臣子本分,便是对朝廷最大的忠诚。又何必于此时,做无谓之争,徒乱朝局,空耗国力?此其二,不必也。”
一番话,掷地有声。
先是摆明自己身份低微,不敢妄议天家,符合礼法,堵住了“狂妄僭越”的罪名。
接着,将议题从“评判皇子”巧妙拔高到“为臣之道”,强调臣子的本分是尽忠职守、匡扶社稷,而非参与皇位之争。
这既符合儒家正统思想,又暗中回应了立储之争可能导致的朝局动荡,隐隐点出了“不争”才是对朝廷最好的忠诚。
最后,一句“无论将来哪位殿下克承大统,吾等臣子,只需谨守本分,竭诚辅佐”,更是四两拨千斤,既表达了对所有皇子的尊重,又表明了自己无意主动卷入争斗、只愿尽忠职守的态度。
至于听者如何理解,那便是见仁见智了。
席间陷入短暂的寂静。
王允脸上的笑容有些僵。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林晏”,竟如此滑不留手。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将他精心设置的陷阱,用一套“为臣之道”的大道理轻轻化解,还将“妄议主上”、“徒乱朝局”的潜在帽子,隐隐反扣了回来。
他若再继续逼问,反倒显得自己居心叵测,不顾大局了。
陈望抚须的手停了下来,看向林晚晴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几分认真的打量。
四皇子秦玮轻轻“咦”了一声,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被温和的笑意掩盖,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仿佛只是听了一段有趣的辩驳。
韩青紧皱的眉头略微松开,审视地看了林晚晴一眼,目光中的锐利稍减,但探究之意未消。
“好一个‘不能也’,‘不必也’!”席间忽然响起一声喝彩,来自一位一直沉默寡言、坐在角落的老儒生,他须发皆白,此刻却面带激赏,“林小友年纪轻轻,能有此见识,恪守臣子本分,不忘为学初心,难得,难得啊!”
这老儒生似乎颇有声望,他这一开口,席间气氛顿时为之一松。
不少人暗自点头,不管心里如何想,至少林晚晴这番应对,在道理上无可指摘,且展现出不俗的急智与沉稳。
王允碰了个软钉子,心下暗恼,但众目睽睽之下,尤其陈望和四皇子在场,他也不好再穷追猛打,失了风度。
只得干笑两声,拱了拱手:“林兄高见,王某受教了。倒是王某孟浪,出此题唐突了。”
这话,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林晚晴立刻躬身还礼,态度愈发恭谨:“王公子言重了。晚生愚见,贻笑大方。公子心系国事,出题考较,正是我辈读书人应有之义。晚生获益匪浅。”
姿态放得极低,给足了王允面子。
一场风波,看似就此消弭于无形。
文会继续,众人又开始品评诗词,谈论风雅,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问答从未发生。
但气氛终究有些微妙的不同。
投向林晚晴的目光,少了轻视,多了审视与好奇。
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林晏”,能在王允的刁难下全身而退,且言辞得体,不卑不亢,绝非等闲之辈。
他背后站着三皇子,今日这番表现,是三皇子授意,还是他个人急智?
林晚晴重新落座,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随即稳住。
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片刻,后背已惊出一层薄汗。
她垂眸,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王允的发难,绝非偶然。
是谁指使?是四皇子一系对她的试探?
还是大皇子的人想给三皇子一个下马威?
亦或是……陈望本人的意思?
无论哪种,都说明,她这个“林晏”,已经正式进入了某些人的视线。
从暗处,走到了明处。
祸兮?福兮?
文会又持续了约半个时辰,方才散场。众人向陈望和四皇子行礼告辞,三三两两离去。
林晚晴也随着人流,向门外走去。
经过四皇子秦玮身边时,他忽然温声开口:“林先生留步。”
林晚晴脚步一顿,回身行礼:“四殿下有何吩咐?”
秦玮笑容和煦,令人如沐春风:“方才听林先生一席话,颇有所得。先生年纪虽轻,见识却不凡。三哥府中,果然是藏龙卧虎。”他语气亲切自然,仿佛只是随口夸赞。
“殿下过誉。学生愚钝,唯知恪守本分而已。今日言辞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殿下海涵。”林晚晴低头,姿态恭谨。
“何来冒犯?”秦玮轻笑,“先生所言,皆是正理。为臣者,自当谨守本分,尽忠王事。三哥得先生这般人才辅佐,孤心甚慰。”他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听说先生是江宁人士?江宁山水毓秀,人文鼎盛,难怪能出先生这般人物。不知先生家中还有何人?在京中可还习惯?”
又是江宁。
林晚晴心头警铃微作,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黯然与恭敬:“回殿下,学生家中……已无亲人。游学四方,早已习惯。京城繁华,蒙三殿下不弃,赐一隅安身,已是万幸。”
“原来如此。”秦玮点点头,眼中适时地流露出一丝同情,“先生节哀。日后若在京城有何难处,可来寻孤。三哥事务繁忙,若有顾及不到之处,孤或可略尽绵力。”
“谢殿下关怀,学生感激不尽。”林晚晴深深一揖。
“嗯,去吧。代孤向三哥问好。”秦玮温和地挥挥手。
林晚晴再次行礼,这才转身,随着最后几人走出听荷轩。
走出陈府侧门,那辆青篷马车依旧停在原处。
陆离如同沉默的影子,为她撩开车帘。
马车驶入渐浓的暮色,远离了安兴坊的繁华与静谧。
车内,林晚晴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长久压抑的浊气。
方才在文会上绷紧的神经,此刻才略微松弛。
“公子,没事吧?”陆离低沉的声音从车辕传来,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无妨。”林晚晴睁开眼,眸中已恢复清明冷澈,“回府。另外,让咱们的人,查一查今日那个王允,近来与哪些人来往密切。特别是……与北境有关的人。”
陆离低声应下。
林晚晴掀起车帘一角,望向外面流光溢彩的街市。
灯火阑珊,映照着她清冷平静的侧脸。
文会只是开始。
四皇子看似温和的招揽,王允凌厉的试探,陈望莫测高深的态度,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目光……都只是这盘巨大棋局上,刚刚落下的几颗棋子。
而她,这个名为“林晏”的棋子,已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推过了楚河汉界。
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她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凉的铜印。
无论走向何方,目标从未改变。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这京城的风,越来越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