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三皇子府时,天色已完全黑透。
细密的雨丝不知何时飘起,在檐下灯笼昏黄的光晕里,织成一张湿冷的网。
聚贤馆内灯火寥落,多数幕僚已各自回房。
林晚晴穿过寂静的院落,月白衣衫的下摆已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带来沁骨的寒意。
陆离沉默地跟在身后,如同最忠诚的影子。
她的房间窗户里透出暖光,门虚掩着。
林晚晴脚步微顿,与身后的陆离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记得清楚,离开时,门是锁好的。
陆离的手无声地按上刀柄,上前半步,用刀鞘轻轻推开门。
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屋内,灯火通明。
一个身着寻常仆役灰衣、背影有些佝偻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用火折子点燃桌上一盏新的油灯。
听到门响,他转过身,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神情木然的脸——是周管事。
“林先生回来了。”周管事的声音干涩平淡,如同他此刻的表情,“殿下在清晖堂等候,请先生即刻过去。”
又见?
林晚晴心头微凛。
文会归来,夜已深沉,秦珏却再次相召,而且派来了身边最信任的周管事亲自等候,这绝非寻常。
“有劳周管事久候,学生这就过去。”她面上不露分毫,拱手应下,甚至对周管事如何进入她房间只字未提。
周管事点点头,不再多言,提起那盏刚刚点亮的、带着琉璃罩子的防风灯,转身走到门外廊下,静静等候,姿态一如白日引路时那般恭谨而疏离。
林晚晴对陆离微微颔首,示意他留在院中。
独自面对秦珏,有时比带着护卫更显“坦诚”。
依旧是那条通往内院深处的路,只是夜色中更显幽静,只有周管事手中那盏孤灯,在雨丝和黑暗中开辟出一小团昏黄的光晕,照亮脚下湿滑的青石板。
雨声淅沥,衬得脚步声格外清晰。
清晖堂内灯火通明,比白日里更添几分暖意。
秦珏并未在书案后,而是负手立在窗前,望着窗外被雨幕笼罩的夜色。
他换了身家常的雨过天青色直身,未戴冠,只以一根玉簪束发,少了几分皇子的威仪,多了些闲适的书卷气。
“殿下,林先生到了。”周管事在门口低声禀报,随后将灯挂在廊下,自己则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学生林晏,拜见殿下。”林晚晴在门口行礼。
秦珏闻声转过身,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只是那笑意在灯火映照下,似乎比白日里少了几分暖意,多了些许难以言喻的深意。“林先生来了,坐。深夜冒雨相召,辛苦先生了。”
“殿下召见,是学生本分,不敢言苦。”林晚晴依言在茶榻下首坐下,姿态恭谨。
侍女奉上热茶,旋即退下。堂内只剩他们二人,以及窗外不绝的雨声。
秦珏并未立刻切入正题,而是走到茶榻主位坐下,端起自己那盏茶,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似乎随意问道:“陈侍郎府上文会,可还热闹?听闻今日四弟也去了。”
“回殿下,文会确是群贤毕至,四殿下亦在座,风姿卓然,令人心折。”林晚晴垂眸应答,将文会情形,尤其是四皇子秦玮最后那番看似招揽的言辞,原原本本、不加任何个人评述地复述了一遍。
包括王允的刁难,她自己的应对,众人的反应,乃至那位老儒生的赞许,皆无遗漏。
秦珏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
直到林晚晴说完,他才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王允此人,才学是有的,只是心高气傲,言辞犀利,向来是四弟府上的急先锋。他今日当众发难,先生以为,是冲着你,还是冲着孤?”
问题直接而犀利。
林晚晴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最终选择了一个相对稳妥但并非敷衍的回答:“学生以为,王公子或许是冲着学生‘江宁林晏’这个身份,以及……学生得以参加文会的帖子而来。”她略作停顿,见秦珏眼神示意她继续,才道,“学生入府日短,籍籍无名。王公子特意针对,若非受人指使,便是想试探学生深浅,亦或是……想通过学生,窥探殿下对某些事的态度。”她巧妙地将“冲着自己”和“冲着三皇子”融合在一起,并点出自己“帖子”的来源,暗示对方可能意在秦珏。
秦珏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以‘为臣之道’回应,固然滴水不漏。然则,四弟最后那番话,先生以为,是真心招揽,还是别有用心?”
“四殿下天潢贵胏,礼贤下士,或许确有爱才之心。”林晚晴斟酌着词句,“然则,学生既已蒙殿下收留,自当一心侍主,岂可朝秦暮楚?四殿下厚爱,学生心领,然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番表态,既未否定四皇子可能的好意,又明确表达了对秦珏的忠诚,符合她此刻“三皇子幕僚”的身份。
秦珏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些的笑意,虽然很淡:“先生能如此想,孤心甚慰。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先生可知,王允之父,现任何职?”
林晚晴心头一跳,面上适时露出思索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恍然:“王公子似曾提及,其父在光禄寺任职?”
“光禄寺少卿,王甫和。”秦珏缓缓道,语气平淡,却带着某种重量,“而王甫和,与已故的江宁户部侍郎林文正,乃是同科进士,昔年更有同乡之谊,一度过从甚密。”
轰隆——
窗外恰在此时滚过一道闷雷,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秦珏平静无波的脸,和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深沉。
林晚晴袖中的手指猛地掐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几乎要失态的神情瞬间凝固,强行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惊讶:“竟有此事?学生……学生离家游学已久,对父辈往事,所知不多。”她心跳如擂鼓,秦珏此刻提起这层关系,是巧合,还是意有所指?他知道什么?他在试探什么?
秦珏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样,或者说,并不在意。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仿佛只是随口提及一桩陈年旧事:“是啊,陈年往事了。林侍郎……可惜了。”他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悠长,“说起来,先生也姓林,亦是江宁人氏。倒真是巧。”
林晚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是巧合?
不,绝不可能!秦珏此刻点明这层关系,绝非无意!
她强迫自己冷静,脑中飞快运转。
秦珏若已知晓她的真实身份,此刻便不是这般温和的试探。
更大的可能是,他因文会上王允的针对,以及她“江宁林晏”的身份,对林家旧案起了疑心,进而调查,查到了王甫和与林文正的旧谊。此番言语,半是敲打,半是更深层次的试探——试探她与林家是否有更深关联,试探她入府的真实目的。
电光石火间,她已做出决断。
抬起眼,目光坦然地迎向秦珏,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怅然与无奈:“天下同姓、同籍者众,本是寻常。只是……家门不幸,提及江宁林姓,总难免令人想起旧事,学生亦是心有戚戚。故而离家之后,鲜少与人提及籍贯,恐惹是非。今日文会,实是王公子问起,学生不敢隐瞒。”
她将“不敢隐瞒”四字,说得清晰而自然。
既承认了“心有戚戚”,又解释了为何平日低调,最后将提及籍贯的“锅”甩回给王允(,合情合理。
秦珏静静看了她片刻,那双温和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人心。
半晌,他才缓缓点头,移开了目光,仿佛刚才那番令人窒息的对话从未发生:“先生谨慎,是好事。京城之地,看似繁华,实则暗流涌动,一言一行,皆需小心。”
“学生谨记殿下教诲。”林晚晴垂首。
“说正事吧。”秦珏放下茶盏,语气转为严肃,“先生日前核算的北境军粮账册,疑点摘要,孤已看过。”
他起身,走到书案后,从一摞文书中抽出林晚晴那份整理得条理清晰的摘要,又拿起旁边厚厚一叠显然是新送来的卷宗。
“先生心思缜密,能于繁杂账目中看出这些细微不妥,殊为难得。
所疑诸项,皆有所本,并非空穴来风。”秦珏先是肯定,随即话锋一转,将手中那叠新卷宗推到案前,“然而,先生可知,你所发现的这些‘纰漏’,或许并非终点,而仅仅是……冰山一角?”
林晚晴心神一紧,抬眸望去。
秦珏修长的手指,点在那叠新卷宗上,声音在寂静的雨夜中,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你发现的,是北境军中,以虚报名目、浮报损耗等方式,贪墨粮饷。但孤这里,有更早的线索。”
他抽出一份,翻开,指着其中一行:“去岁夏,江南漕运押解入京的军粮,在徐州段,曾报‘漕船遇风浪倾覆,损粮三百石’。按例,此等损耗,需当地州府勘查上报,漕司、户部核销。”
他又抽出另一份:“同一时间,北境龙骧卫请拨‘防汛加固堤坝耗用’,折粮数目,与你核算账册中‘营房修缮’一项,相差无几。”
再一份:“还有这个,去年秋,兵部武库司报,北境三镇请领一批替换弓弦、箭镞,其中三成‘转运途中受潮锈蚀’,不堪用,作损耗核销。”
秦珏抬起眼,目光如炬,看向林晚晴:“林先生,你将这三件事,与你发现的北境各卫所虚报损耗联系起来看,想到了什么?”
林晚晴的呼吸微微屏住。
脑中仿佛有电光划过,将那些散落的点瞬间连接起来!
江南漕粮“损失”——北境卫所“虚耗”——兵部武库“损耗”……
“殿下是说……”她声音有些发干,“有人,不,是有一个庞大的网,在系统性地、跨地域、跨衙门地盗卖军资?江南损失的粮,并未真的沉入河底,而是通过某种渠道,流入了北境,变成了北境卫所账面上虚报消耗的那部分,甚至可能还包括了兵部核销的那些‘锈蚀’军械?而其中差价,便被层层瓜分?”
秦珏缓缓点头,脸上再无半分平日温和笑意,只有属于上位者的冷峻与凝重:“而且,能做到这般天衣无缝,将漕运、地方、北境驻军、乃至兵部、户部的某些环节统统打通,这背后的手,伸得不是一般的长,能量也绝非寻常。所图,也绝不仅仅是些许钱粮。”
他所指的,是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甚至是……更高处的阴影。
“殿下将此隐情告知学生……”林晚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秦珏将此等秘辛和盘托出,绝非只是信任。
“因为那账册,是孤故意让你看的。”秦珏直言不讳,目光锐利如刀,“孤需要一双足够敏锐、也足够‘干净’的眼睛,去替孤看清楚一些事。而你,林晏,你通过了第一次考验。”
他走到林晚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砸在人心上:“现在,孤有一件差事,要交给你去办。此事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但若办成,于国于民,功莫大焉。而你,也将真正成为孤可信可用之人。”
雨声哗啦,敲打着窗棂。
烛火在秦珏眼中跳跃,映出深不见底的幽光。
“江南转运司,有一名押粮小吏,名叫郑七。他是去年夏那批‘沉没’漕粮的经手人之一。事发后不久,他便以‘母病’为由辞去差事,返回原籍,金陵府江宁县。”
江宁县!
林晚晴的心脏猛地一缩。
“然而,据孤所知,他返乡后并未侍奉母亲,反而在县城悄然购置了一处不小的宅院,出手阔绰。其母,也于他返乡后不久‘病故’。”秦珏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却透着寒意,“此中蹊跷,不言而喻。孤怀疑,此人不仅是知情者,更可能是关键一环,甚至是……突破口。”
他盯着林晚晴的眼睛:“孤要你,去一趟江宁。找到这个郑七,查清那批‘沉没’的漕粮,究竟去了何处,经手之人还有谁,背后主使,又是何方神圣。”
江宁。
那个她逃离了三年,承载着无尽噩梦与血海深仇的地方。
此刻,以这样一种方式,重新摆在了她的面前。
是巧合,还是命运?
是秦珏的刻意安排,还是冥冥中的指引?
林晚晴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皮肉,疼痛让她保持最后的清醒。她抬起头,迎上秦珏深邃的目光,在那双眼睛里,她看到了审视、期待、不容拒绝的威压,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属于猎人的冰冷光芒。
她缓缓站起身,然后,一揖到地。
声音平静,没有丝毫颤抖,却重若千钧。
“学生,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