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七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了听雨楼,一头扎进秦淮河畔湿冷的夜雾里。
方才几杯黄汤下肚后的些许自得与炫耀,此刻早已被一种莫名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所取代。
那个姓林的年轻公子看似无害,但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偶尔扫过来时,让他没来由地心慌。
还有那些看似随意的问题……漕运,沉船,柳枝巷的宅子……是巧合吗?
不,不可能!
那件事已经过去快一年了,所有的首尾都该处理干净了!
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些,也驱散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
夜风吹在汗湿的额头上,带来一阵寒意,他哆嗦了一下,加快脚步,几乎是逃离般朝着城西柳枝巷的方向走去。
他不敢走大路,专挑那些昏暗僻静的小巷。
江宁城的巷弄曲曲折折,如同迷宫。
白日里熟悉的路径,在夜色中显得陌生而阴森。
脚步声在空寂的石板路上回响,嗒,嗒,嗒……仿佛不止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郑七猛地停下,惊恐地回头。
巷子深处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透来别家窗户的一点微光,什么也看不清。
是错觉吗?
他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
酒意彻底变成了冷汗。
转过一个弯,前方隐约能看到柳枝巷口的轮廓了,再穿过前面那条更窄的、只容一人通过的“一人巷”,就快到家了。
家门口有哑巴小厮,关上门,就安全了……
就在他即将冲进“一人巷”入口的刹那,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侧上方——或许是某家低矮的墙头——无声无息地扑下!
没有呼喊,没有兵刃破空声,只有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瞬间笼罩了郑七。
郑七只觉眼前一黑,喉咙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扼住,所有声音都被堵了回去。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双手拼命去掰那只手,双腿胡乱蹬踢,却如同蚍蜉撼树。
那黑影的力量大得惊人,将他死死按在潮湿冰冷的墙壁上。
借着远处极其微弱的光线,郑七勉强看清了袭击者的轮廓——一身灰衣,脸上似乎蒙着什么,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冰冷的眼睛。
是赌坊里那个坐在角落的人?还是……他们终于来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江水,瞬间淹没了郑七。
他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了。
从去年夏天那批“特殊”的漕粮开始,从他经手那份伪造的沉船勘验文书开始,从他战战兢兢收下那笔足以让他“养老”的银子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这辈子恐怕都难以安睡了。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不!他不想死!
他还有宅子,还有钱,他还没享够福!
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他猛地用头撞向袭击者的面门,同时一只手胡乱地在腰间摸索——那里藏着一把他从旧货摊上买来防身的、生了锈的短匕首。
袭击者似乎没料到他临死反扑,头微微一侧,避开了撞击,但扼住他喉咙的手略松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郑七猛地抽出匕首,也不管什么章法,朝着灰衣人的方向狠狠捅去!
噗嗤一声,是利刃入肉的声音。手感有些滞涩,似乎捅在了什么不是要害的地方。
灰衣人闷哼一声,扼住他喉咙的手骤然收紧,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地击打在郑七持刀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腕骨碎裂的剧痛让郑七惨叫出声,匕首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不远处的石板路上。
“救……”郑七的呼救声只发出半个音节,就被更重的力量扼断。
他眼前开始发黑,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榨干,耳朵里嗡嗡作响。
要死了……真的要死了……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恍惚看到巷子口似乎有光影晃动,好像有两个人影正朝这边快速靠近。
是谁?是那个林公子的人?还是……
他最后残存的意识,用尽全部力气,猛地将一直紧紧攥在左手手心的一样东西,朝着巷子深处、一个堆着破瓦罐的角落,狠狠扔了过去。
那东西很小,落在瓦罐堆里,只发出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忽略的“嗒”的一声。
灰衣人似乎察觉了他的小动作,扼住他喉咙的手猛然一拧!
咔嚓。
令人牙酸的颈骨折断声在寂静的小巷中清晰响起。
郑七的身体瞬间软了下去,眼睛兀自惊恐地圆睁着,望着无星无月的夜空,失去了所有神采。
灰衣人迅速松开手,任由尸体滑落在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肋下方,那里的灰衣被划破了一道口子,有湿热的液体渗出。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弯腰,极其迅速地在郑七的尸体上摸索了一遍,掏走了钱袋和几样零碎物品。
然后,他的目光扫向郑七最后扔出东西的瓦罐堆,似乎犹豫了极短暂的一瞬。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的脚步声更近了,甚至能听到压低的呼喝:“在那边!”
灰衣人不再迟疑,身形一闪,如同狸猫般蹿上旁边的矮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脊之后,速度快得惊人。
几乎是前后脚,陆离的身影如同猎豹般冲进了小巷,紧随其后的是林晚晴。
陆离手中已握着一柄出鞘的短刀,眼神锐利如鹰,瞬间锁定了地上郑七瘫软的尸体和墙头一闪而逝的影子。
“追!”陆离低喝一声,就要纵身上墙。
“别追了!”林晚晴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急促的喘息,但异常冷静。
她阻止了陆离,快步走到郑七的尸体旁,蹲下身。
昏暗的光线下,郑七死不瞑目的脸扭曲而狰狞,脖颈以不正常的角度歪向一边。
林晚晴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尽管心中早有预料此行凶险,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眼前以如此残酷的方式终结,还是让她胃部一阵翻腾。
她强压下不适,目光快速扫过尸体周围。
地上有凌乱的脚印,有喷溅状的黑褐色血迹,还有……一把生锈的匕首。
她没去碰匕首,而是看向陆离:“看清了?”
“灰衣,蒙面,身手极好,反应迅捷,是专业杀手。左肋可能受了伤。”陆离语速飞快,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他刚才似乎在尸体上找什么,还看了一眼那边。”他指向瓦罐堆。
林晚晴立刻起身,走到瓦罐堆旁。
这是一户人家墙根下堆放的废弃陶罐,大多残破。
她示意陆离警戒,自己小心地蹲下,借着陆离递过来的火折子微弱的光亮,仔细查看。
瓦罐碎片、枯叶、污泥……看起来并无异样。
但郑七临死前那个用尽全力的投掷动作,绝非无的放矢。
她伸出手,小心地在冰凉的瓦罐碎片和杂物中摸索。
指尖触碰到污泥、青苔……忽然,在一個半埋在土里的破罐子内壁凹陷处,她的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略带棱角的小东西。
她小心地将其抠出,拂去上面的湿泥。火折子的光线下,那东西现出原形——一枚铜钱。
但又不是普通的铜钱。
这铜钱比常见的“承平通宝”略厚,边缘不甚规整,像是私铸。
正面依稀可见“天佑”二字,背面则是一个模糊的、类似某种简易楼船或官印的图案,磨损严重,看不太真切。
“天佑……”林晚晴眉头紧锁。
这不是本朝年号。
前朝?或是某种私铸的冥钱、赌筹、信物?
她将铜钱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心神稍定。
这恐怕就是郑七临死前拼死留下的线索。
“此地不宜久留。”陆离低声道,他已经听到更远处似乎有被惊动的狗吠声和人声。
林晚晴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郑七的尸体。
这个可能握有军粮贪墨关键证据的“突破口”,在他们眼皮底下被人灭口了。
对方动作好快!而且,派出的杀手如此专业,绝非寻常势力。
是察觉到他们的调查,还是原本就打算在近日除掉郑七这个隐患,恰好被他们撞上?
无论如何,郑七这条明线,断了。
“走。”她将铜钱小心收好,毫不犹豫地转身,与陆离迅速没入另一条黑暗的巷道,几个转折,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半盏茶功夫,几个被惨叫声和狗吠惊动的更夫、巡夜兵丁提着灯笼,战战兢兢地摸进了小巷,随后,惊恐的呼叫声划破了夜空。
……
悦来客栈,二楼最里间。
窗户紧闭,帘幕低垂。桌上只点了一盏如豆油灯,光线昏黄。
林晚晴已换下那身沾了夜露和尘土的蓝色绸衫,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布袍,坐在桌前。
那枚“天佑”通宝铜钱,就放在桌面一张干净的白纸上。
陆离站在窗边,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远处隐约还有官差查问、更夫议论的嘈杂声传来,但并未波及到这片鱼龙混杂的南市区域。
“公子,郑七一死,我们接下来……”陆离低声道。
线索断了,杀手在逃,他们在江宁已然暴露(至少被杀手背后的人知晓),处境危险。
林晚晴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枚铜钱,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动。
郑七的死,看似让他们陷入了僵局,但未必全是坏事。
首先,这证实了北境军粮贪墨案背后,确实存在一个庞大且心狠手辣的利益集团,为了保密,可以随时清除像郑七这样的“小角色”。
郑七的恐惧和最终的被杀,都说明了这一点。
其次,杀手的目标很明确——灭口,并可能想找回郑七身上的某样东西。
对方反应如此迅速,说明在江宁,甚至在郑七身边,一直有眼线。
那个在赌坊、听雨楼盯梢的灰衣人,很可能就是。
第三,郑七临死前拼死留下的这枚铜钱,必然是关键。
这或许是他保命的底牌,也可能是他自知难逃一死,留下的报复或指证线索。
“天佑……”林晚晴轻轻念出这两个字,脑中飞快搜索着相关信息。
本朝定鼎以来,从未用过“天佑”年号。
前朝末年,似乎有过一个“天佑帝”,但在位极短,且是偏安一隅的流亡政权,史书记载模糊。
私铸钱币上用前朝年号?
这胆子未免太大了。
若是信物,这图案又代表什么?
“陆离,你行走江湖,可曾见过类似制式的钱币?或者,听说过‘天佑’相关的帮会、组织、暗语?”她抬头问道。
陆离走过来,仔细看了看那铜钱,又用手掂了掂,眉头紧锁:“未曾。私铸钱花样繁多,但多用本朝年号或吉语,用前朝年号的极少。这钱成色尚可,但工艺粗陋,不像是大规模流通的私铸钱,倒像是……某种特定场合使用的凭证,比如某些私密赌坊、地下钱庄的筹码,或者……某种秘密结社的信物。”
秘密结社……林晚晴心中一动。
若是牵扯到这种地下势力,那这潭水就更深了。
“还有,”陆离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公子,方才那杀手的身法……有些眼熟。虽然只是一瞥,但他翻墙上屋时的步态和发力方式,有点像北地军中斥候常用的‘蹑影步’,但更加飘忽诡谲,似乎融合了江湖轻功。而且,他受伤后血渍的气味……我闻到一丝极淡的‘金疮药’味,是军中上品‘凝血散’特有的味道,市面少见。”
军中?!林晚晴瞳孔微缩。
杀手可能出身军旅,或者与军方有密切关联?
这似乎与秦珏怀疑的、涉及北境军方的贪墨案对上了。
但一个军中出身的杀手,为何会持有一枚带有前朝年号的诡异铜钱?
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更加扑朔迷离。
“郑七的宅子,必须尽快去一趟。”林晚晴果断道,“杀手虽然搜过他的身,但未必来得及,或者未必敢在官府被惊动后立刻去搜查他的家。那里或许还有线索。尤其是,关于这枚铜钱的来历,或者他购置宅院银钱的确切来源。”
“现在去?太危险了。杀手可能还在附近,或者宅子里有埋伏。”陆离不赞同。
“正因为危险,才要快去。等官府封了宅子,或者杀手背后的人反应过来,再去就晚了。”林晚晴目光坚定,“而且,我们不是去硬闯。那个哑巴小厮,或许是个突破口。”
她看向陆离:“你去准备两套夜行衣,还有迷香。我们子时行动。另外,让我们在江宁的人,立刻去查两件事:第一,这枚‘天佑’钱的来历,任何可能的线索都不要放过;第二,郑七去年秋天回乡前后,柳枝巷那处宅院的原主、中人,以及所有经手过户的人,一个不漏地给我挖出来。尤其是,原主是否急售,售价是否远低于市价。”
“是。”陆离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房间内重归寂静,只有油灯偶尔爆出一点灯花。
林晚晴将铜钱小心地贴身收好,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清冷的夜风夹杂着远处码头特有的江水气息涌入,吹散了屋内一丝沉闷。
她望着窗外江宁城沉沉的夜色,万家灯火大多已熄,只有零星的亮光,如同蛰伏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
郑七死了,但线索并未完全断绝。
反而,因为这枚染血的“天佑”通宝,和那个身手诡谲、可能出身军中的杀手,一张更加庞大、更加黑暗的网,似乎正缓缓在她面前,掀开了一角。
而这张网的深处,是否也缠绕着三年前,林家那场惨绝人寰的血案?
她不知道。
但她必须,也必须继续,朝那最深的黑暗里,走下去。
子时的梆子声,远远传来,空洞而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