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雨早已停了,但夜色浓得化不开,湿冷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和朽木混合的气息。
白日里喧嚣的江宁城,此刻沉沉睡去,只偶尔传来一两声遥远的犬吠,或是更夫有气无力的梆子声。
两条融入夜色的黑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掠过悦来客栈的后窗,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街巷阴影中。
正是换上了一身黑色夜行衣的林晚晴与陆离。
两人皆以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柳枝巷在城西,并非贫民窟,但也算不上富贵之地,多是些小有积蓄的商人、退隐小吏的居所。
巷子不宽,两侧院墙高矮不一,此刻绝大多数窗户都黑洞洞的,不见灯火。
郑七那座两进小院,位于巷子中段,门脸与邻家无异,黑漆木门紧闭,门楣上光秃秃的,连个匾额也无,透着几分刻意低调的鬼祟。
陆离打了个手势,示意林晚晴留在巷子对面一户人家门廊的阴影里。
他则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轻飘飘地掠到郑七家院墙下,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墙内无异常动静,双手在墙头一按,身形已如鹰隼般翻入院内,落地无声。
片刻,院内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类似夜枭啼鸣的短促哨音——安全。
林晚晴不再迟疑,同样利落地翻墙而入。
陆离在墙下接应,两人迅速隐入院中一棵枝干虬结的老槐树阴影下。
院子不大,前院是青砖铺地,角落堆着些柴火和杂物,正对着的是三间正房,左右各有两间厢房。
此刻所有房间都门窗紧闭,漆黑一片,唯有西厢房最边上那间,门缝下透出极其微弱的光,还隐约有翻动东西的窸窣声。
是那个哑巴小厮的房间?还是……
陆离指了指正房,又指了指西厢房,用眼神询问。
林晚晴略一沉吟,指了指正房,又做了个“小心”的手势。
郑七已死,若这宅中真藏有什么要紧东西,多半在他自己房中。
至于那哑巴小厮,一个被买来的下人,未必知情,但也不能不防。
两人猫着腰,借助阴影的掩护,迅速移动到正房窗下。
窗户是从里面闩上的。
陆离从腰间摸出一把薄如柳叶的狭长刀刃,小心插入窗缝,手腕极轻微地一抖一拨,窗闩应声而开。
整个过程快而无声,显是行家里手。
陆离轻轻推开一条窗缝,侧身闪入。林晚晴紧随其后。
屋内一片漆黑,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廉价熏香、灰尘和隐约药味的沉闷气息。
借着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夜光,勉强能看清屋内的轮廓。
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两把椅子,皆是寻常木料,做工也粗糙,与郑七“衣锦还乡”的身份颇不相称,透着一种暴发户努力想装点门面却不得其法的窘迫。
陆离守在门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林晚晴则迅速行动起来。她先摸到桌边,桌上散乱地放着些账本、劣质笔墨和几个空酒壶。
她快速翻阅账本,只是些日常琐碎开支记录,无甚价值。
抽屉里除了些散碎铜钱和几枚劣质玉戒指,也无异常。
她转向靠墙的柜子。
柜子没锁,里面胡乱塞着些半新不旧的衣物,料子比外间摆设稍好,但也不算上乘。
她仔细摸索每件衣服的口袋、夹层,甚至衣领袖口的缝线,一无所获。
床铺?她掀开被褥,敲击床板,检查床脚、床头的暗格可能性,依然毫无所获。
难道东西不在这里?或者,已经被杀手先一步取走了?
林晚晴眉头紧锁,直起身,目光在昏暗的屋内逡巡。
郑七如此谨慎(甚至可说胆小)的人,得了大笔不义之财,购置了这处宅院,会把他认为最重要的东西——或许是保命的证据,或许是那枚诡异铜钱的来历——放在哪里?
一个贪财、惜命、又没什么大见识的小吏……
她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个不起眼的、用来放夜壶的矮柜上。
夜壶已经被拿出去清洗了,矮柜上只放着一个积满灰尘的陶制油灯盏。
她走过去,蹲下身。
矮柜很普通,甚至有些破旧。
她试着挪动它,很沉。
用力将它稍稍移开一点,露出后面墙壁和地面。
墙壁是普通的青砖,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因为潮湿,泛着深色。
看起来并无异常。但她没有放弃,伸出手,一寸一寸地敲击矮柜后面的墙壁。
笃,笃,笃……声音沉闷。
直到敲到靠近墙角、离地面约一尺高的一块砖时,声音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更加空一些。
林晚晴心头一跳。
她示意陆离过来,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砖周围的几块砖的缝隙清理干净。
砖缝是用普通的黄泥黏合,年深日久,已经有些松动。
陆离用匕首小心地插入缝隙,慢慢撬动。
不多时,几块砖被取下,露出后面一个黑乎乎的、约莫两个拳头大小的墙洞。
一股更浓的陈腐气息和灰尘涌出。
林晚晴屏住呼吸,伸手进去摸索。洞不深,触手先是粗糙的墙壁内面,然后,她的指尖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略带弧度的东西。
她小心地将其取出。
是一个扁平的、裹了好几层油布的包裹,约有巴掌大小,入手颇沉。
与此同时,陆离低声道:“公子,外面有动静,那哑巴小厮好像起来了。”
林晚晴迅速将油布包揣入怀中,低喝:“撤!”
两人将砖块大致按回原处,将矮柜推回,抹去地上明显的痕迹,然后从窗户原路翻出,轻轻带上窗扇。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
就在他们重新隐入老槐树阴影下的刹那,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那个哑巴小厮揉着惺忪的睡眼,披着件单衣,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走了出来,似乎是起夜。
他睡眼朦胧地走到院子角落的茅房,并未察觉到任何异常。
林晚晴和陆离屏息凝神,待那小厮重新回房,灯熄了,又等了片刻,确认再无动静,才如同两道青烟,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出,没入巷子另一头的黑暗之中。
……
回到悦来客栈,关好门窗,确认安全无虞,林晚晴才在灯下,小心地打开那个油布包。
油布裹得很紧,一层又一层,透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最里面,是一个扁平的木匣,木质普通,但做工还算精细,边角都用黄铜包了边,挂着一把小巧的黄铜锁。
锁是普通的簧片锁,难不住陆离。
他用一根细铁丝,三两下便捅开了。
匣盖掀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封书信。
信纸已经有些发黄,墨迹也淡了。
林晚晴拿起最上面一封,展开。
信的内容很简短,措辞隐晦,像是某种指令或确认。
落款只有一个字:“七”。
看字迹,与郑七赌债欠条上的字有几分相似,可能是他与人通信的底稿或抄件。
信中提到“货已平安抵埠”,“风浪无损”,“尾款结清”等语,时间正是去年夏天。
这与那批“沉没”的漕粮时间吻合。
下面几封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关于不同批次“货物”转运、交接、款项的模糊记录,收信人落款各异,有“三爷”、“船头李”、“账房王”等代号。
其中一封的日期,引起了林晚晴的注意——三年前,腊月。
接近年关,也是……林家出事前后不久。
这封信里提到“年关将至,各处打点需加倍小心”,“北边来的‘硬货’已入库,查验无误,但风声紧,转运暂缓”。
“北边来的硬货”?
林晚晴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指军械?还是别的什么?与林家有关吗?
她压下翻腾的心绪,继续查看。
书信下面,是几张银票,面额不大,加起来约二百两,是几家不同钱庄的票子,遍布江南数省。
这应该是郑七留下的“活钱”。
银票之下,压着几张地契和房契。
除了柳枝巷这处,在江宁乡下还有一处小田庄,在邻县还有一个小铺面。
置办时间都在去年秋天之后。看来郑七的“横财”,着实不少。
最后,匣子底部,是一块用柔软丝绸仔细包裹着的东西。林晚晴将其取出,揭开丝绸。
里面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铁牌。
入手沉甸甸的,非铁非铜,质地特异,触手冰凉。
牌子边缘饰有简单的云纹,正面阴刻着一个图案——一艘样式古朴的楼船,船帆鼓起,正破浪而行。
楼船的样式,与那枚“天佑”铜钱背面的模糊图案,竟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铁牌上的图案更加清晰、精致。
翻到背面,则刻着两个小字,字体古拙,并非常见的篆书或楷书,林晚晴辨认了片刻,才认出是“漕利”二字。
“漕利……”她喃喃念出,脑中灵光一闪,“难道是……‘漕帮’?”
陆离闻言,脸色也是一变:“漕帮?横行大江大河、把控漕运的江湖帮派?郑七一个小小押粮吏,怎么会和漕帮扯上关系,还有他们的信物?”
“如果他经手的那些‘沉没’漕粮,并非简单的贪墨,而是与把控漕运的帮会勾结,盗卖官粮,甚至……”林晚晴目光落在那铁牌的楼船图案和“漕利”二字上,一个更加骇人的猜测浮上心头,“甚至,他们利用漕帮的运输网络和江湖势力,将盗卖的粮秣、军资,神不知鬼不觉地转运到别处,比如……北境?”
那么,那枚“天佑”铜钱又是什么?
为何图案与这漕帮铁牌相似?是漕帮内部更高级别的信物,还是另一个与之勾结的组织的凭证?
“还有这封信,”林晚晴拿起那封三年前腊月的信,“‘北边来的硬货’……如果指的是军械,那么三年前,就有人通过类似的渠道,在南北之间偷偷转运违禁之物。而那时,我父亲正在户部侍郎任上,主管度支,对漕运、仓储皆有监察之责……”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陆离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公子是说,林大人的案子,可能并非简单的政敌构陷,而是因为他无意中察觉了这条通过漕帮进行的、盗卖转运军国物资的暗线,才招致灭门之祸?”
“只是猜测。”林晚晴的声音有些发干,但握着铁牌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时间点太巧合了。
郑七不过是这条线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卒子,就能知道这么多,拥有漕帮的信物。
那么这条线的上游,那些真正的掌控者,能量该有多大?为了保密,他们有什么做不出来?”
她将铁牌、铜钱、书信重新包好,收入怀中。
这几样东西,比她预想的还要沉重,还要烫手。
郑七的死,似乎并非终结,而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更黑暗、更庞大阴谋的门。
门后,是纵横南北的漕帮势力,是涉及军国物资的惊天盗卖,是深不可测的朝堂黑手,以及……可能与这一切纠缠在一起的、林家血案的真相。
“公子,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此间事,是否立刻禀报三皇子?”陆离问道。
线索指向漕帮,这已超出单纯的朝堂贪墨范畴,涉及江湖势力,更加凶险。
林晚晴沉默良久。
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深沉的思虑。
“秦珏让我来查,未必不知会牵扯漕帮。他将我派来江宁,或许正是看中我‘江宁人’的身份,便于暗中查访。”她缓缓道,“郑七已死,但线索未断。这铁牌和铜钱,是关键。我们需要知道,它们在漕帮内部,究竟代表着什么级别,又联系着哪些人。”
她看向陆离,眼神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决断:“让我们的人,不惜一切代价,查清这‘漕利’铁牌和‘天佑’铜钱的来历、归属。重点查三年前至今,漕帮内有哪些重要人物,与京城、特别是与军方、户部、乃至几位皇子府邸,有过密切往来。还有,当年经手那批‘沉没’漕粮的,除了郑七,还有哪些关键人物,尤其是可能还活着、并且知道更多的人。”
“至于秦珏那边……”她顿了顿,“如实禀报郑七被杀,以及我们发现的线索,但暂时隐去铜钱和铁牌的具体样式,只说是关键信物。看他如何指示。另外,提醒他,江宁已有专业杀手活动,目标明确,手段狠辣,让他小心京城那边的动静。”
“是。”陆离应下,眼中闪过忧色,“公子,我们在此地,怕已不安全。杀手背后的人,可能很快会查到悦来客栈。”
“我知道。”林晚晴走到窗边,望着东方天际泛起的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天快亮了。我们换个地方。另外,让咱们的人,想办法‘提醒’一下江宁府衙,柳枝巷的命案,或许可以往‘流匪劫财’或者‘仇杀’的方向查一查,暂时,别让他们深究。”
她要争取时间。
在官府和杀手背后的人反应过来之前,尽可能多地抓住线索。
晨光熹微,驱散着最后的黑暗。
但林晚晴知道,真正的黑暗,或许才刚刚开始显露它狰狞的轮廓。
而她已经没有退路。
无论是为了秦珏的任务,还是为了林家的血仇,她都必须在黑暗中,继续前行,直到揪出那条深潜的毒龙,或者,被它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