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韵斋的夜,比聚贤馆更静。
窗外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衬得室内愈发静谧。
烛台上的灯火被灯罩拢着,在书案上投下一圈昏黄温暖的光晕。
林晚晴没有睡,她坐在案前,面前铺着几张纸,纸上写满了凌乱的字迹、箭头和符号。
这是她根据郑七留下的书信、铁牌、铜钱,以及秦珏透露的零星信息,尝试勾勒出的关系图。
“漕帮利字堂”是明确的节点,连接着“江南漕粮盗卖”、“北境虚报冒领”,可能还通向“军中败类”和“朝中蠹虫”。
而“天佑”铜钱,像一个独立的谜团,图案与漕帮铁牌相似,年号却指向湮灭的前朝,它又连接着什么?
是另一股势力,还是漕帮内部更隐秘的层级?
三年前腊月那封提及“北边硬货”的信,是另一个关键节点。
时间与林家血案如此接近。
如果父亲真是因为触及这条暗线而遭灭口,那么,当时经手那批“硬货”的,除了已死的郑七,还有谁?
这批“硬货”究竟是什么?最终又流向了何处?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线索还是太少,像散落一地的珠子,缺少串联的主线。
秦珏让她“尽快理出脉络”,但似乎又在某些关键处语焉不详。
他是真的不知,还是在等待她自己发现,或者……有所保留?
笃,笃。
极轻微的叩窗声响起,三短一长,是陆离与她约定的暗号。
林晚晴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陆离如同影子般闪入,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
他依旧穿着那身灰布劲装,只是眼神比平日更加锐利,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
“公子,有线索了。”陆离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长途奔波的些微喘息,“关于那枚‘天佑’钱。”
林晚晴眸光一凝:“说。”
“我让手底下最机灵的两个兄弟,扮作收旧货的货郎和走街串巷的郎中,在江宁城里城外暗访了三天,重点查那些地下钱庄、当铺、古董店,还有……专做黑市生意的掮客。”陆离语速很快,但清晰,“起初毫无所获,没人认得这种钱,甚至没见过。直到今天后晌,在城南‘鬼市’外围,一个专倒腾前朝冥器、旧书信的瘸腿老掮客,看到钱的样子后,眼神变了。”
“鬼市?”林晚晴知道那地方,天亮前开市,天明即散,鱼龙混杂,专卖些来历不明、见不得光的东西,是打听隐秘消息的好去处,也最是危险。
“对。那老家伙一开始咬死不认,说从没见过。我的人使了银子,又暗示是‘京城贵人’要查,他才松了口,但只肯说一半。”陆离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画着个简易的楼船图案,与“天佑”铜钱背面的图案有八九分相似,旁边还写着一个地址,“他说,这种带楼船图案的‘天佑’钱,他年轻跑江湖时,在运河沿岸,偶尔见过一两次。不是流通的钱,更像是……某种‘信物’或者‘酬劳’。持有者多半是跑船的,或者跟船运有关的江湖人,行事隐秘,嘴巴极严。他最后一次见到,是七八年前了,在通州码头。至于这图案代表什么,他说不知道,但给了这个地址。”
陆离指着纸条上的地址:“他说,如果真想追根究底,可以去这个地方碰碰运气。但那里比鬼市还邪乎,让我们想清楚再去。”
林晚晴接过纸条,就着灯光细看。
地址写的是“通州,漕河岔,废砖窑”。
通州是漕运入京的重要枢纽,漕河岔是运河的一条小支流,位置偏僻。
废砖窑……倒是个适合秘密接头、藏匿物品的好地方。
“他还说了什么?关于这钱的来历,用途?”林晚晴追问。
“他说,隐约听说,这钱跟一个很早以前就散了的秘密结社有关,好像叫什么……‘漕神会’还是‘龙王帮’?记不清了。但这个结社,据说跟前朝有些瓜葛,本朝定鼎后就销声匿迹了。这‘天佑’钱,可能就是他们内部的东西。”陆离道,“他还提醒,最近一两年,好像又有人开始在暗中打听这种钱,来头都不小。让我们小心,别惹上不该惹的麻烦。”
“漕神会?龙王帮?”林晚晴眉头紧锁。
这些名字她闻所未闻。
与漕帮有关?还是独立于漕帮之外?与“天佑”这个前朝年号又有何关联?
最近又有人打听……是秦珏的人?还是杀手背后的人?或者,是第三方势力?
“公子,这地址……我们去还是不去?”陆离问道。
通州离京城不远,但毕竟出了城,且是漕运码头所在地,水更深。
林晚晴盯着那地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粗糙的纸面。
直觉告诉她,那里或许藏着关键,但风险也极大。
对方既然在打听,说明这线索并未完全断绝。
废砖窑,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去。”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声音平静却坚定,“但不必我们亲自去。让我们在通州的人,先摸清那废砖窑周围的情况,看看近期有没有异常人物出入。另外,查一查‘漕神会’、‘龙王帮’的旧闻,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尤其是,它们与现在的漕帮,有没有渊源。”
陆离点头:“是。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林晚晴叫住他,沉吟道,“还有一件事。靖安侯寿宴上,漕运总督衙门的人一个未到。秦珏说,漕运总督施文远是四皇子的启蒙老师。你想办法,查一查这位施总督,与漕帮,尤其是‘利’字堂,有没有明里暗里的联系。不需要确凿证据,留意反常之处即可。”
陆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明白。四皇子若与漕帮有牵连,那郑七这条线,恐怕就不仅仅是贪墨那么简单了。”
“小心行事,切勿打草惊蛇。”林晚晴叮嘱。
陆离应下,身影一晃,又从窗口消失,融入夜色。
室内重归寂静。
林晚晴重新坐回案前,将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与郑七的书信、她画的关系图放在一起。
错综复杂的线条,似乎因为“漕神会”、“龙王帮”这两个名字,以及“四皇子启蒙老师”这个身份,隐隐有了新的连接方向。
前朝余孽?秘密结社?漕帮?四皇子?
如果“天佑”钱代表的是一个隐藏极深、与前朝有瓜葛的秘密组织,而漕帮“利”字堂是其摆在明面上的白手套,那么,这个组织的能量和所图,就远超她的想象。
四皇子若真与之有染,他所谋的,恐怕就不仅仅是一个储君之位了。
而她的父亲,当年究竟查到了什么,才会让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不惜屠人满门来掩盖?
心口传来一阵窒闷的痛楚,混杂着冰冷的恨意。
她闭了闭眼,将翻腾的情绪强行压下。
现在不是沉溺于悲痛的时候,她需要更清晰的头脑,更多的线索。
秦珏知道多少?
他今日特意点出漕运总督与四皇子的关系,是暗示,还是引导?
他让她查,是真要扳倒四皇子,还是想借她的手,弄清对手的底细,甚至……借刀杀人?
她不能完全信任秦珏,至少现在不能。
这位以“贤德”著称的皇子,心思之深,难以测度。
她必须有自己的消息来源,自己的判断。
窗外,传来巡夜护卫规律而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竹韵斋位于内院深处,守卫比外院森严许多,但这种被“保护”起来的感觉,并未让她感到安心,反而更像一种软禁。
她吹熄了灯,和衣躺下。
黑暗中,听觉变得格外敏锐。
风吹竹叶声,远处隐约的更梆声,甚至自己平稳却并不绵长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意识逐渐朦胧之际,一种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拂过瓦片的窸窣声,从屋顶传来。
非常轻,轻到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林晚晴的睡意瞬间全无,全身肌肉下意识地绷紧。
她没有动,依旧保持着均匀的呼吸,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一条缝,望向头顶的承尘。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像是极轻的猫步,在屋脊上小心地移动。
然后,停住了。
就在她卧房正上方。
有人夜探竹韵斋!
而且,身手极高,避开了外围的巡逻护卫,直接摸到了她的屋顶!
是秦珏派来监视她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杀手?
林晚晴的手,缓缓移向枕下。
那里,藏着一把她从不离身的、淬过毒的短小匕首。
陆离就住在隔壁厢房,但此刻呼救,未必来得及,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屋顶上的人似乎也在倾听下方的动静。
片刻,极其轻微的瓦片挪动声响起,对方似乎在寻找合适的位置,窥探室内。
林晚晴屏住呼吸,全身的感知提升到极致。
她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充满审视意味的目光,仿佛透过瓦片和承尘,落在了她身上。
那目光让她极为不适,与白日寿宴上那道暗处的视线,感觉竟有几分相似!
是同一人!
那人看了片刻,似乎确认她已“熟睡”,瓦片被轻轻移回原处。
接着,极其轻微的衣袂破风声掠过屋顶,迅速远去,很快消失在夜风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晚晴又静静躺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确认再无任何异动,才缓缓坐起身。
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一片。
她轻轻下床,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望向那人消失的方向。
夜色深沉,什么也看不见。
对方是谁?为何夜探她的住处?是想确认什么,还是想找什么东西?
秦珏知道吗?如果这是秦珏的人,意味着他对她的“保护”和“隔离”之下,是更严密、也更不信任的监视。
如果不是秦珏的人,那这皇子府的内院,也并非铁板一块,对方能来去自如,修为和背景都深不可测。
她关好窗,重新坐回床边,再无睡意。
黑暗中,她摸出枕下那柄冰冷的匕首,紧紧握在手中。
锋利的刀刃贴着掌心,传来一丝冰凉的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棋局越来越复杂,执棋者似乎也不止一位。
而她这枚棋子,稍有不慎,就可能被看不见的手,无声无息地抹去。
通州,废砖窑。
她必须尽快得到那里的消息。
也许,那里藏着的,不仅是“天佑”钱的秘密,也是她打破眼下困局,甚至……反客为主的关键。
夜色,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距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而风暴来临前的压抑,已如实质般,笼罩在竹韵斋的每一寸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