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竹韵斋外的竹林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里,露水压弯了细长的竹叶,无声滴落。
陆离返回时,身上带着浓重的水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了泥土与铁锈的腥气。
他的脸色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凝重,眼神里带着连夜奔波的疲惫,以及更深沉的警惕。
“公子,”他声音沙哑,先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严密包裹的小包,放在桌上,然后才退后一步,低声道,“通州漕河岔,废砖窑。昨夜子时,我亲自去了一趟。”
林晚晴早已起身,正在窗前活动有些僵硬的手腕,闻言立刻转身,目光落在那油纸包上:“如何?”
陆离深吸一口气,开始叙述,语速不快,但每个细节都清晰无比:“那地方很偏,远离官道,在一片芦苇荡深处,废弃多年,周围几里都没有人烟。窑体大半坍塌,里面长满荒草,看着确实像个无人问津的荒废之地。”
他解开油纸包,露出里面几样东西: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边缘焦黑似乎被火燎过的碎布,布上隐约能看出用暗红色丝线绣着一个扭曲的、类似简易楼船的图案,与“天佑”铜钱背面的图案极为神似,但线条更加古朴诡异。
几片沾着新鲜泥土的碎瓷片,看釉色和质地,并非古物,而是近年烧制的普通青瓷。
还有一小撮灰白色的、质地特殊的泥土。
“但我在窑口坍塌的砖石缝隙里,发现了这个。”陆离指向那块碎布,“布料是细麻,不算上乘,但结实耐水,像是跑船人常用的。这图案……公子请看。”
林晚晴拿起碎布,指尖抚过那暗红色的楼船绣纹。
丝线似乎浸过某种东西,颜色沉暗,在光线下微微反光,带着一种不祥的质感。
“这图案,与铜钱上的几乎一样,但更完整,旁边似乎还有……水波纹?”她仔细辨认着模糊的绣线。
“是,水波纹,还有……这个。”陆离用手指在碎布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点了点,那里用更细的暗红丝线,绣着一个几乎难以辨认的小字——“漕”。
“漕?”林晚晴心头一紧,“漕神会?”
“很有可能。”陆离点头,“而且,这布料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大力撕扯或钩挂所致,焦黑痕迹很新,不超半月。窑内虽然荒废,但在最里面、被塌陷砖石半掩的角落,有近期生过火的痕迹,灰烬尚存余温,旁边还有这些瓷片,是喝水吃饭用的。那撮白泥,”他指向那撮灰白泥土,“是我在窑外东南方向三十步左右,一棵老槐树下发现的,新鲜翻动过,下面埋着一个空陶罐,罐底残留着这种泥,有股很淡的腥气,不像寻常河泥。”
“有人近期在那里活动过,而且很小心,临走前试图掩埋痕迹,但埋罐子的土是特意从别处取来的,与周围土质不同,反而露了马脚。”林晚晴立刻明白了,“罐子里原来装的是什么?这种白泥……”
“我闻不出具体是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东西。”陆离眼神冰冷,“我怀疑,可能是处理伤口、或者……处理尸体的药物残留混合了石灰。罐子不大,埋得也浅,不像是长期储物,倒像是临时处理掉某些沾了血或药的东西。”
林晚晴放下碎布,拿起一片碎瓷片,对着光仔细看。
瓷片边缘粗糙,是普通民窑的货色,但内壁有一层极淡的、深褐色的渍痕,已经干涸。“血?”她问。
“不像食物残渣,更像干涸的血迹,或者某种汤药。”陆离道,“更重要的是,我在那棵槐树的树皮上,发现了一个很新的刻痕,像是一种标记。”他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快速画出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歪斜的“十”字,十字的一竖下端带着一个小勾。
“这代表什么?”林晚晴从未见过这种符号。
“我也不认识,但绝非无意划痕。刻痕很深,用的是匕首或短刀,时间不超过三天。”陆离抹去水迹,“我在那里潜伏了两个时辰,除了夜枭和老鼠,没见到任何人。但离开时,我察觉到远处芦苇荡里,有动静。”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不是一个人,至少有三个,身手不弱,隔着百丈缀了我一段。我绕了远路,用了反追踪的法子,才甩掉他们。看他们隐匿和追踪的路数,不完全是军中斥候的路子,更像是……江湖上专门干脏活的,或者,某些大家族豢养的死士。”
林晚晴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废砖窑不是废弃的联络点,而是一个仍在被使用的、隐蔽的接头或处理事务的场所。
那里近期发生过争斗或灭口,而且有人看守。
漕神会的标记、与“天佑”钱相同的图案、江湖死士……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比单纯贪墨军粮更庞大、更黑暗、组织也更严密的秘密团体。
“你被跟踪了多久?确认甩掉了吗?会不会暴露这里?”她连续发问,语气急促。
“从通州地界就感觉不对,进城前彻底甩掉,绕了七条巷子,换了三次装束,确认无人尾随才回来。”陆离回答得很肯定,“但他们既然在那里布了暗哨,说明那地方对他们很重要。我们的人之前打听‘天佑’钱,可能已经引起了他们注意。老掮客说最近有人也在打听这种钱,恐怕……就是他们。”
林晚晴在室内缓缓踱步。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眼底深沉的思虑。
线索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危险。
漕神会这个前朝余孽组织不仅存在,而且仍在活跃,甚至可能深度参与了南北物资盗卖网。
郑七作为一个小卒子,却拥有他们的信物和身份标识,说明他不仅是经手人,可能还是外围成员。
那么,当年父亲查到的,是否就是这个组织?
他触及了核心秘密,才招来灭门之祸?
而如今,这个组织的触角,是否已经伸向了皇位之争?
四皇子秦玮,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施文远那边,有什么消息?”她停下脚步,问道。
陆离摇头:“时间太紧,只查到些明面上的。施文远,进士出身,曾任户部主事、郎中,外放漕运御史,三年前升任漕运总督。为官名声尚可,有‘能吏’之称,与朝中几位清流官员有诗文往来。表面上看,与四皇子只是师生之谊,并无过分密切的公开往来。但有一点很奇怪,”他顿了顿,“施文远原籍湖广,但其母系一族,祖籍在江宁。”
江宁!又是江宁!
林晚晴瞳孔微缩:“详细说。”
“施文远的母亲,姓沈,出身江宁府一个没落的书香门第。沈家在他母亲幼年时便已败落,族人散居各地,详情难以查证。但施文远少时曾在江宁外祖家族学读过两年书,后来才随父进京。”陆离道,“这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若非刻意去查,无人提及。”
施文远与江宁有渊源。
虽然这不能直接证明什么,但在这错综复杂的线索网中,又多了一个指向江宁的节点。
江宁,林家,漕运,施文远,四皇子……这些点之间,是否存在着看不见的线?
“还有,”陆离补充道,“我回来时,发现竹韵斋附近,明哨暗哨比昨日多了至少一倍。三皇子……似乎加强了这里的守卫。”
是保护,还是监视?或者兼而有之?
林晚晴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亮的天空和摇曳的竹影。
秦珏加强了守卫,是因为陆离的夜探可能引起了对方警觉,他担心对方狗急跳墙?
还是因为他知道了更多,比如……夜探她屋顶的那个神秘人?
她想起昨夜那道冰冷审视的目光,心中寒意更甚。
那个神秘人,与废砖窑的追踪者,是否同属一方?
是漕神会的人,还是四皇子的人?亦或是……其他隐藏在暗处的势力?
“公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陆离问道,“废砖窑那边已经惊动了他们,施文远的线索也暂时到此为止。三皇子那边……”
林晚晴沉默片刻,转身,目光落在桌上那块焦黑的碎布和几片碎瓷上,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冰冷:“对方越不想让我们查,说明我们越接近真相。他们紧张了,这是好事。”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快速写下几行字,然后折好,递给陆离:“让我们在江宁的人,重点查两件事:第一,施文远母亲沈氏的娘家,当年是因何败落,族人离散后都去了何处,有无与漕运、船帮有关联者;第二,仔细回忆,三年前我父亲出事前后,江宁地界上,有无异常的人员流动、货物进出,特别是与漕船相关的。任何细微线索都不要放过。”
“是。”陆离接过信笺,小心收好。
“另外,”林晚晴沉吟道,“你想办法,不着痕迹地透露给周管事,就说我们派去江宁查郑七底细的人,似乎发现了一些与漕运相关的线索,但具体不明,正在进一步核实。语气要模糊,带点不确定。”
陆离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公子是想……打草惊蛇,看三皇子如何反应?或者,引蛇出洞?”
“是试探,也是自保。”林晚晴淡淡道,“秦珏知道我们在查,也知道我们有所发现。与其等他来问,不如我们主动透露一点,看看他的态度,也看看……会不会有别的‘蛇’被惊动。”
她走到铜盆前,掬起一捧冷水,敷在脸上。冰冷的触感让她精神一振。
“至于废砖窑和‘漕神会’,”她擦干脸,眼神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清明,“既然他们还在活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那个树上的标记,你画下来,让我们的人暗中留意,京城内外,特别是码头、货栈、车马行这些三教九流汇聚之地,还有无类似标记。还有,查一查近十年,各地有没有发生过与‘前朝余孽’、‘秘密结社’有关的、未破的悬案,特别是涉及钱财、物资转移的。”
“明白。”陆离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公子,昨夜……竹韵斋附近,似乎有些异常动静。您休息得可好?”
他还是察觉了。
林晚晴看他一眼,没有隐瞒:“有人来过屋顶,身手极好,应该是昨夜寿宴上窥视我的同一人。秦珏加强了守卫,不知是否与此有关。”
陆离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手按上了刀柄:“公子,此地……”
“我知道。”林晚晴打断他,“加强戒备,但不要主动生事。我们现在还需要这座府邸的庇护。至少,在查清‘漕神会’和当年真相之前,秦珏这张牌,还有用。”
她走到门边,推开门。
晨风涌入,带着竹叶的清新气息,却也吹不散心头沉重的阴霾。
天已大亮,但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废砖窑的线索将指向何方?
施文远与江宁的关联是巧合还是必然?
夜探者的身份是什么?
秦珏在这场越来越复杂的棋局中,到底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更快,更准,更狠。
在对方将她彻底吞噬之前,揪住那根最关键的线头,哪怕扯出的,是足以颠覆一切的恐怖真相。
“备车,”她忽然道,“我要去见秦珏。”
有些试探,不能等。
有些风暴,必须主动迎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