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韵斋通往清晖堂的青石小径,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幽静。
露水打湿了路旁的兰草,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草木清气。
林晚晴走得不快,月白色的衣摆偶尔扫过低垂的草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她看似步履从容,目光平静地掠过沿途熟悉的景致——那丛开得正盛的紫薇,那座小巧的太湖石假山,那几竿越发青翠的修竹。
但她的心神,却如同绷紧的弓弦,感知着周围每一丝异样。
守卫确实增加了。
明处的岗哨间隔更密,暗处那些几乎与树影、墙角融为一体的气息,也比昨日多了几道。
秦珏的“保护”,已经近乎于一种无死角的监视。昨夜屋顶的神秘来客,显然触动了他的警觉,或者……是他本就计划中的一环?
清晖堂的门虚掩着,周管事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侍立在廊下,见到她,微微躬身,声音依旧干涩平板:“林先生,殿下已在等候。”
“有劳周管事。”林晚晴颔首,推门而入。
堂内光线明亮,晨光透过湘妃竹帘,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秦珏今日穿着一身家常的玄色暗纹直裰,未戴冠,只用一根乌木簪束发,正站在书案后,俯身看着摊开的一幅巨大舆图。
舆图上墨线纵横,山河城池标注详尽,尤其江南与运河沿线,墨迹尤新,似乎刚刚添补过。
听到脚步声,秦珏抬起头,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意,仿佛昨夜那场无声的窥探与今日森严的戒备都与他无关:“先生来了,坐。”
“谢殿下。”林晚晴依言在茶榻下首坐下,目光快速扫过那幅舆图,在“通州”、“江宁”等处略作停留。
侍女奉上热茶后悄然退下,周管事无声地掩上了房门。
堂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书案上袅袅升起的檀香轻烟。
“昨夜休息得可好?竹韵斋还习惯吗?”秦珏端起自己的茶盏,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话家常。
林晚晴心中凛然,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感激与些许疲惫:“劳殿下挂怀,竹韵斋清静雅致,学生休息得很好。只是初换环境,难免有些择席,让殿下见笑了。”
“无妨,住几日便习惯了。”秦珏笑了笑,绕过书案,走到茶榻主位坐下,目光落在林晚晴脸上,带着几分关切,“先生脸色似乎有些倦意,可是为江宁之事劳神?孤已听陆护卫简略回报,先生辛苦了,不仅取得关键证物,更在险境中全身而退,实属不易。”
他果然知道了陆离的回报,而且知道得很“简略”。
林晚晴垂眸:“殿下言重了,分内之事。只是学生无能,未能护住郑七此人,让他被灭口,断了重要线索,有负殿下所托。”
“欸,”秦珏摆手,“先生不必自责。对方蓄谋灭口,防不胜防。先生能于虎口夺食,取得那些书信铁牌,已是立下大功。至于郑七,不过一小卒尔,死不足惜。他的死,反而印证了我们所查之事,牵涉之深,超出预料。”他话锋一转,语气略微凝重,“只是,先生因此被卷入险境,甚至可能已被幕后之人盯上,倒是孤考虑不周了。”
“能为殿下分忧,是学生的本分,何险之有?”林晚晴态度恭谨,话锋却顺势一转,“只是,学生愚钝,对后续如何查探,尚无头绪。那些书信语焉不详,铁牌虽指向漕帮‘利’字堂,但漕帮势大根深,遍布运河,若无确切方向,无异于大海捞针。学生唯恐耽误殿下大事。”
她将难题抛回给秦珏,既是试探他的态度和掌握的底牌,也是为自己接下来的“主动透露”做铺垫。
秦珏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再次投向那幅舆图,沉默了片刻。
阳光透过竹帘,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那温和的笑意也显得有几分莫测。
“大海捞针,确非易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缓,“但再密的网,也有结点;再深的潭,也有源头。先生可知,漕帮虽大,内部却非铁板一块?”
林晚晴作出倾听状:“请殿下指教。”
“漕帮以运河为生,按地域、码头、船队,分为七十二路香堂,各有地盘,互有竞争。其中势力最大者有三,总揽帮务的‘忠’字堂,掌控江淮盐粮水路的‘义’字堂,以及……专司‘特殊’货物转运、与各方势力打交道最多的‘利’字堂。”秦珏娓娓道来,显然对漕帮内情知之甚详,“‘利’字堂堂主,人称‘鬼手’罗三笑,此人背景复杂,早年据说是水匪出身,心狠手辣,精明过人,最擅长的便是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郑七持有的铁牌,便是‘利’字堂高级头目所有。”
他停顿一下,看向林晚晴:“先生从郑七处所得书信中,提到的‘三爷’、‘船头李’、‘账房王’,若孤所料不差,应分别是‘利’字堂在江南、运河中段、以及北地接头的重要人物。当然,这些都只是代号。”
林晚晴心中震动。
秦珏对漕帮内部架构、乃至“利”字堂关键人物的代号都如此清楚,绝非临时调查所能得。
他对此事的关注和准备,远超她之前的估计。
“殿下明察秋毫。”她适时奉承一句,随即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只是,漕帮‘利’字堂势力再大,终究是江湖帮派。能驱动他们,且将手伸入军需转运、甚至可能涉及朝堂的,恐怕非等闲之辈。学生斗胆猜测,这背后……”
她没有说完,目光试探性地看向秦珏。
秦珏与她对视,眼神深邃,忽而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冷意:“先生是想问,这背后是否站着某位皇子,或者说,是否与孤那几位兄弟有关,对吗?”
林晚晴心头一跳,立刻低头:“学生不敢妄测天家。”
“无妨,此处只有你我二人。”秦珏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先生既然已查到此处,有些事,孤也不瞒你。漕运总督施文远,是四弟的启蒙恩师,此事朝野皆知。施文远上任三年来,漕弊非但未清,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去岁江南漕粮‘沉没’案,表面是户部与漕运衙门核销了事,实则……”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孤查到,那批粮,并未沉入江底,而是通过‘利’字堂的渠道,改头换面,运往了别处。而接手的,是北境一个叫‘黑水商号’的皮囊,这个商号背后,隐隐有军中背景。”
他说的,与林晚晴从账册和郑七书信中拼凑出的线索,完全吻合,甚至更加具体!
连“黑水商号”这个名字都点了出来!
林晚晴只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秦珏知道的,远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他派她去江宁,根本不是为了“查明”这条线,更像是去“验证”和“取回”某些关键证据,同时,也是对她能力和忠诚的进一步考验。
而她,就像是被蒙着眼睛推上舞台的伶人,自以为在暗中查探,实则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注视和引导之下。
“殿下早已洞若观火,学生……班门弄斧了。”她声音干涩,带着适度的“震惊”与“惶恐”。
秦珏看着她,温和的目光仿佛能洞悉人心:“先生不必妄自菲薄。孤虽有所察,但若无先生亲赴江宁,取得这些实证,许多关节依旧难以串联。尤其是郑七留下的那些书信,其中提及的时间、人物、代号,与孤手中其他线索对印证,价值非凡。”他顿了顿,语气转沉,“先生可知,那‘黑水商号’的幕后东家之一,是谁?”
林晚晴抬起眼,等待他的答案。
“是已故的安北侯,范永年的妻弟。”秦珏一字一句道。
安北侯范永年!
林晚晴瞳孔骤缩。
范永年曾是北境边军重将,十年前因一场败仗被夺爵下狱,后病死于狱中。
其家族随之败落。
但他的妻弟……若与“黑水商号”有关,那是否意味着,北境军中部分势力,早在十年前甚至更早,就已经与这条南北盗卖网络勾结?
“范永年败亡后,其旧部多有离散,但仍有部分隐匿于北境军中,盘根错节。”秦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而安北侯当年获罪,据说也与一批军械‘莫名’失踪有关。只是当年证据不足,未能深究。”
三年前腊月,郑七书信中提及的“北边来的硬货”……父亲林文正当时正在户部侍郎任上,监管度支、仓场……难道,父亲当年查到的,不仅仅是漕粮贪墨,还可能牵扯到更早的军械失踪案,甚至……范永年旧部与漕帮、与朝中某些势力的勾结?
林家灭门的真相,似乎正向着一个更加黑暗、更加庞大的深渊滑去。
“殿下告知学生这些秘辛……”林晚晴声音有些发紧。
“因为先生已经涉足太深。”秦珏打断她,目光如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从你接下北境账册,从你踏入江宁那一刻起,就已在这局中。如今,对方恐怕也已注意到你。孤让你知晓这些,是让你明白,你在对抗的是什么,又该……如何保全自己,为孤继续效力。”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也是警告。
“学生……明白。”林晚晴低下头,掩去眼中翻涌的情绪。
恐惧、愤怒、冰冷,还有一丝被完全掌控的无力感。
但她必须稳住,必须在这位心思深沉的皇子面前,继续扮演好“林晏”这个角色。
“先生明白就好。”秦珏的语气重新缓和下来,仿佛刚才的凝重与威严只是错觉,“接下来,先生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核查北境军需账目上,那是明面上的差事,也是你的护身符。至于漕帮这条线……”他沉吟片刻,“孤会另派人手跟进。先生只需将江宁所得,以及后续可能想到的线索,及时报与孤知即可。竹韵斋安全,先生可在此静心做事,无事……尽量少外出。”
软禁。更加名正言顺的软禁,美其名曰“保护”和“静心”。
林晚晴心中冷笑,面上却恭顺应下:“学生遵命。”
“另外,”秦珏仿佛忽然想起什么,状似随意道,“再过几日,宫中设宴,为西戎使臣接风。西戎新王继位,遣使来朝,意在重修边贸。届时京中勋贵官员皆需列席。先生可随孤一同前往,见识一番。”
又是宫宴。
与靖安侯寿宴不同,这是国宴,规格更高,牵扯更广,各方势力必将在席间角力。
秦珏带她去,是要将她彻底推到风口浪尖,成为他手中的一枚明棋?还是另有深意?
“学生身份低微,恐不宜列席此等国宴……”林晚晴试图推拒。
“无妨,以孤府中首席文书身份列席即可。”秦珏不容置疑,“西戎使团中,亦有精于算学、贸易之人,先生或可与之交流。多听,多看,对先生日后行事,亦有裨益。”
话已至此,再推辞便是抗命。林晚晴只能再次躬身:“学生……谢殿下提携。”
从清晖堂出来,日头已高。阳光有些刺眼,林晚晴微微眯起眼,看着庭院中被照得发亮的青石板路。
秦珏今日透露的信息,如同投入深潭的重石,在她心中激起滔天巨浪。
安北侯旧部、军械失踪、漕帮“利”字堂、可能牵涉四皇子甚至更多人的南北盗卖网络……这一切,似乎都与三年前林家的血案隐隐相连。
而秦珏,这位看似温润如玉的三皇子,对这一切的了解程度,深得可怕。
他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早已布下陷阱,耐心等待着猎物走入视野。
而她,或许是意外闯入的狐狸,但此刻,也成了他网中的一部分。
是棋子,还是暂时的盟友?抑或是……随时可以舍弃的诱饵?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更快地找到破局的关键。秦珏想让她安于“核查账目”的幌子,待在竹韵斋这精致的牢笼里。可她不能。
西戎国宴……或许是一个机会。
鱼龙混杂,各方势力云集,也是情报交换、暗中观察的绝佳场所。
还有,那个夜探竹韵斋的神秘人,究竟是谁?
与废砖窑的追踪者,是否同属一方?
与秦珏加强的守卫,又有何关联?
她缓步走回竹韵斋,脚步沉稳,心中却已飞快盘算起来。
陆离正在院中擦拭他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刀,见她回来,立刻停手,投来询问的目光。
林晚晴走进屋内,关上门,压低声音,将秦珏透露的关于安北侯、“黑水商号”以及西戎国宴的事情,简要告知。
陆离的脸色随着她的叙述,变得越来越凝重。“安北侯……范永年。”他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锐利如刀,“公子,此人末将曾有耳闻。他当年在北境,确是一员悍将,治军极严,但也……树敌众多。他的败亡,传闻甚多,有说他刚愎自用导致兵败,有说他功高震主遭人构陷,也有说……他发现了军中某些不该发现的勾当。”
“不该发现的勾当……”林晚晴咀嚼着这句话,“会是我们正在查的这条线吗?若真如此,范永年的死,我父亲的死……是否同出一源?”
这个猜测让她遍体生寒。如果真是同一个庞大的黑手,在十年间先后害死了两位朝廷重臣(一位边军大将,一位户部侍郎),那这黑手的能量和冷酷,简直骇人听闻。
“秦珏让我专注于账目,暂时不要碰漕帮这条线。”林晚晴看着陆离,“但我们不能停。废砖窑的标记、‘漕神会’、施文远的江宁背景,还有安北侯这条线,必须继续查,而且要更快,更隐秘。秦珏的人可能会盯着我们,但只要我们小心,未必没有机会。”
“公子想怎么做?”陆离沉声问。
“西戎国宴,是个机会。”林晚晴眼中闪过冷光,“那种场合,人员混杂,守卫虽严,但注意力多在使团和几位皇子身上。你想办法,联络我们在京城所有能动用的暗线,重点查两件事:第一,当年安北侯军械失踪案的卷宗,哪怕只言片语;第二,西戎使团入京后的动向,特别是,他们私下与哪些人接触过。我怀疑,西戎此次来朝,恐怕不只是为了边贸。”
“公子是怀疑……西戎也与这暗网有关?”陆离悚然一惊。
“未必直接有关,但边贸涉及巨额利益,难保不会被人利用。”林晚晴走到窗边,望着院中摇曳的竹影,“多条线并进,总能找到突破口。秦珏想让我待在明处,做他的幌子和眼睛,那我就做好这个幌子。但暗处的手,我们也不能停下。”
她转过身,目光坚定:“另外,那个树上的标记,还有‘漕神会’,继续查。秦珏说他派人跟进漕帮,但我们不能完全指望他。我们要有自己的线。”
“是。”陆离重重点头,眼中尽是决然。
林晚晴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幅尚未完成的、错综复杂的关系图。
安北侯、“黑水商号”、漕帮“利”字堂、四皇子、施文远、江宁、三年前的血案……一个个名词,如同黑暗中闪烁的鬼火,隐隐勾勒出一张吞噬生命的巨网。
而她,正站在网中央。
秦珏想掌控她,利用她。幕后黑手想除掉她,或者控制她。
她轻轻拿起笔,在“安北侯”与“林文正”之间,画上一条虚线,又重重地在“漕神会”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无论网有多大,执网者是谁,她都要将它,一点一点,撕开一道口子。
为了那四十七口血债,也为了……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竹叶哗哗作响,仿佛无数细碎的耳语,在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