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戎使臣入京,是承平二十二年秋,天启城最轰动的大事之一。
西戎位于大晟西北,国土广袤,民风彪悍,骑射无双。
数十年前,西戎铁骑曾屡次南侵,边关烽火连年。
直至二十年前,老晟武帝御驾亲征,于黑水河畔大破西戎主力,迫使其称臣纳贡,边关方得暂宁。
然而西戎始终未忘旧耻,边地小规模摩擦从未断绝。
三年前,西戎老王病逝,诸子争位,内乱不休,对大晟的威胁似乎有所减弱。
不料今年初,年仅二十的西戎三王子赫连勃勃以雷霆手段平定内乱,继位为新王,厉兵秣马,边关气氛陡然紧张。
值此微妙时刻,新王却主动派遣使团入京,宣称欲“重修旧好,永息兵戈”,并提出重开边贸、互通有无。
朝野对此反应不一,主战者认为西戎狼子野心,不可轻信。
主和者则觉得边境久战疲敝,若能以商贸羁縻,不失为良策。
最终,久病不朝的皇帝下旨,以国礼相待,于宫中设宴,为西戎使臣接风洗尘。
宴设于宫中最大的麟德殿。
是夜,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蟠龙金柱撑起描金绘彩的穹顶,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进贡的猩红毡毯。
御座高踞北面丹陛之上,此刻空悬。
下方左右两侧,按品级设下数百席案,紫檀木的矮几上陈列着金杯玉箸、琼浆珍馐。
身着锦绣官服的文武百官、勋贵宗亲已陆续入席,低声交谈,气氛看似热烈,实则暗流涌动。
林晚晴随三皇子秦珏步入大殿时,立刻感受到了无数道目光的聚焦。
有落在秦珏身上的,温和的、审视的、敬畏的。
更多的,是落在他身后这个身着月白文士衫、面容清俊却陌生的“林先生”身上。
好奇、探究、疑惑、轻视……种种情绪,隐藏在看似平和的目光之下。
秦珏今日穿着皇子常服,绛紫色袍服上绣着四爪行龙,头戴七梁冠,腰系玉带,举止从容,笑容和煦,与相熟的官员颔首致意,一派温文尔雅的贤王风范。
林晚晴落后他半步,眼观鼻,鼻观心,步履平稳,姿态恭谨,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能被三皇子带在身边出席此等国宴,这本就足以让她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三弟来了。”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
只见大皇子秦璋一身玄色绣金蟒袍,龙行虎步而来,身后跟着昭武校尉韩青等几名心腹武将。
他身形魁梧,眉宇间带着沙场磨砺出的剽悍之气,与秦珏的温润形成鲜明对比。
“大哥。”秦珏含笑拱手,“多日不见,大哥神采更胜往昔。”
“哈哈,比不得三弟清闲雅致。”秦璋笑声洪亮,目光如电,扫过秦珏身后的林晚晴,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这位便是三弟府上新得的青年才俊,林晏林先生?果然一表人才。听闻先生于算学一道造诣颇深,连户部那帮老家伙都赞不绝口,可惜是文弱书生,若是习武,定是块好材料。”他话中带刺,既点出林晚晴因账目核查可能得罪户部,又暗讽其只会舞文弄墨。
林晚晴深深一揖:“大殿下谬赞。学生愚钝,唯尽心办事而已,岂敢当‘才俊’二字。至于文武之道,各有所长,大殿下武功赫赫,威震边陲,方是我辈楷模。”
她不卑不亢,将话题引回秦璋身上,既未否认核查账目之事,又恭维了对方,回答得体。
秦璋挑了挑眉,似乎对林晚晴的应对略感意外,哈哈一笑,拍了拍秦珏的肩膀:“三弟得人,好好用。”
说罢,带着人径直走向自己靠近御座的席位。
秦珏面色不变,只对林晚晴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示意她做得好。
两人来到三皇子一系的席位区域落座。
林晚晴的位置在秦珏侧后方,与几位王府属官同席,不算显眼,但视角极佳,能将大殿前方的情形尽收眼底。
她垂眸静坐,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
四皇子秦玮尚未到场。
御座右侧最前方,是几位须发皆白的老亲王和内阁重臣。
左侧则以大皇子秦璋为首,武将勋贵居多。
中间及靠后的位置,则是各部院官员、勋贵子弟等。
丝竹之声悠扬,宫女太监穿梭如织,一派盛世华宴景象。
但林晚晴能感觉到,这繁华热闹的表象之下,紧绷的气氛。
西戎使臣未至,各方势力已然开始暗中较劲。
大皇子一系武将谈笑风生,声震屋瓦,有意无意地展示着力量。
文官集团则大多沉默端坐,或与同僚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瞟向御座和殿门方向。
秦珏这边,相对安静,几位属官低声讨论着诗词歌赋,仿佛真只是来参加一场寻常宴会。
她的目光掠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吏部侍郎陈望坐在文官前列,神色平静,与身旁的同僚偶尔交谈两句。
靖安侯世子秦骏在大皇子那席,正与几位年轻武将推杯换盏。
她还看到了那日在文会上刁难她的王允,坐在其父光禄寺少卿身后,目光不时瞟向这边,带着几分阴沉。
忽然,殿门处传来宦官尖细悠长的通传声:“四皇子殿下到——西戎国使臣到——”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只见四皇子秦玮当先步入。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银线绣云鹤纹的亲王常服,头戴玉冠,面如冠玉,行走间衣袂飘飘,真如谪仙临凡。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步履从容,向御座方向及两侧宗亲重臣微微颔首致意,仪态无可挑剔。
而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便是西戎使臣。
为首一人,年约四十许,高鼻深目,髯发卷曲,肤色黝黑,身着一袭绣金线的赭红色胡服,头戴貂皮镶宝石的尖顶冠,腰佩镶嵌着硕大绿松石的弯刀,正是西戎正使,右贤王赫连叱云。
他身形魁梧,步伐沉稳,目光锐利如鹰,顾盼间自带一股草原霸主的剽悍之气,与中原官员的温文尔雅截然不同。
赫连叱云身后,跟着七八名西戎随从,皆身着胡服,体格健壮,眼神精悍。
其中一人,格外引人注目。
他比赫连叱云年轻许多,约莫二十出头,肤色是草原人特有的蜜褐色,五官轮廓深邃立体,一双眼睛竟是罕见的灰蓝色,如同冬日结冰的湖泊,冰冷而锐利。
他未着华丽胡服,只一身深青色劲装,外罩半旧皮甲,未佩刀剑,但站姿如松,气息凝练,虽沉默地站在众随从之中,却仿佛一柄未出鞘的利刃,令人无法忽视。
林晚晴的目光在那灰蓝眼眸的年轻西戎人身上停留了一瞬。
此人给她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并非赫连叱云那种外露的霸气,而是一种内敛的、如同潜伏在草丛中等待猎物的雪狼般的冰冷与专注。
他似乎对殿内华丽奢侈的布置、锦衣华服的宾客毫无兴趣,灰蓝色的眸子平静地扫过全场,目光所及,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当他的视线无意中掠过林晚晴这边时,林晚晴心中莫名一凛,下意识地微微垂眸。
“西戎国使臣,右贤王赫连叱云,率使团觐见——”礼官高声唱喏。
秦玮引着赫连叱云等人行至御座前空地处,按礼制行礼。
赫连叱云行的却是西戎抚胸礼,声音洪亮,带着草原口音:“外臣赫连叱云,奉我王赫连勃勃之命,特来拜见大晟皇帝陛下,恭祝陛下圣体安康,国祚永昌!我王愿与大晟永结盟好,罢兵息戈,互通商旅,共享太平!”
他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不少文臣面露不豫,觉得西戎使臣礼数不周,未行跪拜大礼。
武将中则有人发出不屑的冷哼。
秦玮却面不改色,温言道:“右贤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陛下圣体微恙,特命本王与诸位皇子、大臣代为接待。贵国新王美意,我朝上下心领。且请入席,稍后陛下或有恩旨。”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维护了天朝上国的体面,又给了西戎使臣台阶。
赫连叱云也不再坚持,哈哈一笑,抚胸再礼,随即在礼官引导下,于御座左下手特意为他们安排的席位上落座。
那个灰蓝眼眸的年轻西戎人,无声地坐在赫连叱云身后侧方,位置不显眼,却刚好能将殿内大部分情形收入眼底。
丝竹声再起,宴会正式开始。
宫女太监如流水般奉上珍馐美酒,歌舞伎入场,翩跹起舞。场面重新热闹起来,宾主举杯,说着冠冕堂皇的祝酒词。
林晚晴安静地坐在席位上,小口抿着杯中酒。
她的心神却大半放在观察上。
她看到大皇子秦璋主动向赫连叱云敬酒,言辞豪迈,谈及边关风光、骑射武艺,颇有惺惺相惜之意。
赫连叱云也是豪爽之人,与秦璋相谈甚欢。
秦珏则只是遥遥举杯致意,态度温和而不失矜持。
秦玮作为引荐人,自然与赫连叱云交谈最多,言笑晏晏,气氛融洽。
看起来,似乎一切正常。
西戎使臣表现得很“友好”,大皇子展示“武勇”,四皇子展现“亲和”,三皇子保持“风度”。
但林晚晴总觉得有些不对。
那个灰蓝眼眸的西戎年轻人,太安静了。
他几乎不说话,只是偶尔在赫连叱云耳边低语几句,目光却从未停止对殿内众人的扫视。
他的目光,几次似有若无地掠过几位皇子的席位,尤其是……秦珏和她所在的方向。
是错觉吗?还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赫连叱云起身,抚胸向御座方向行礼,朗声道:“尊敬的大晟皇帝陛下,诸位皇子殿下,各位大人!我王为表诚意,特命外臣带来我西戎三件宝物,进献天朝,以结两国永世之好!”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西戎使团。
赫连叱云拍了拍手。
三名西戎随从应声出列,每人手中捧着一个覆盖着红绸的托盘。
“第一宝,乃我西戎天山深处所产,千年温玉一方,冬暖夏凉,有滋养身心之效。”
红绸揭开,露出一方巴掌大小、莹白剔透的美玉,玉质温润,隐隐有光华流转,确实非凡品。
殿内响起一片赞叹之声。
“第二宝,乃雪域神獒幼崽一对,矫健忠诚,可搏虎豹,献与陛下护卫宫闱。”
另两个随从牵上来两只毛茸茸、眼神机警的小獒犬,虽年幼,已显凶悍之相,引来不少武将的兴趣。
“第三宝,”赫连叱云声音略微提高,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乃是我西戎能工巧匠,费时三年,仿造上古‘璇玑玉衡’所制‘浑天仪’一座!此仪可演示日月星辰运行,窥测天机奥秘!”
最后一名随从掀开红绸。
托盘上是一座精巧绝伦的青铜仪器,由数个大小不一的圆环嵌套组成,上面镶嵌着各色宝石,代表星辰,结构复杂,造型古朴,在灯光下闪烁着神秘的光泽。
浑天仪中央,还有一个可以转动的小巧窥管。
“上古浑天仪早已失传,此仿品虽不能尽复其妙,却也暗合天道,可测节气,可定方位。”赫连叱云颇有些自得地介绍,“我王言道,大晟乃天朝上国,文治武功,冠绝天下。此等窥天测地之器,正合天朝气象!”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千年温玉和雪域神獒固然珍贵,但毕竟是死物和动物。
这浑天仪却不同,它代表着“天文”、“历法”、“窥测天机”,在讲究“天命所归”的王朝,意义非凡。西戎献上此物,既有臣服称颂之意,似乎也暗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好!好一件宝物!”大皇子秦璋首先抚掌大笑,“西戎王有心了!此等奇巧之物,正可置于钦天监,让我朝司天官也开开眼界!”
秦玮也微笑道:“右贤王所献三宝,皆非凡品,足见西戎王诚意。本王定当禀明父皇。”
秦珏只是含笑点头,未多言语。
林晚晴的目光,却紧紧盯在那座浑天仪上。
并非因为它的精巧,而是因为……她在那些代表星辰的宝石镶嵌的底座边缘,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一个图案——一个线条古朴、略显抽象的楼船图案!
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且与青铜底色几乎融为一体,但林晚晴对那个图案太熟悉了!
与“天佑”铜钱背面、废砖窑碎布上的楼船图案,虽因材质和工艺不同略有差异,但那核心的“楼船破浪”的意象,几乎一模一样!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西戎使团进献的浑天仪上,为何会有与“漕神会”信物相似的图案?是巧合?还是……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端起酒杯,借饮酒的动作掩饰瞬间的失态。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那个灰蓝眼眸的西戎年轻人,似乎不经意地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灰蓝色的眸子深处,仿佛有冰芒一闪而逝。
不是错觉。他注意到了她刚才的异常!
赫连叱云还在说着一些客套话,殿内众人沉浸在宝物带来的震撼与议论中。
林晚晴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缓缓升起。
这场看似宾主尽欢的国宴,果然暗藏玄机。
西戎使团,或者说,那座浑天仪,与神秘的“漕神会”,与南北盗卖网络,甚至与三年前林家的血案,是否存在某种她尚未知晓的关联?
秦珏知道吗?
他特意带她来参加这场宴会,是否预料到了什么?
丝竹声再起,歌舞又起,掩盖了殿内细微的波澜。
但林晚晴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经变得更加汹涌、更加诡异。
那座静静陈列在殿中的浑天仪,那些闪烁的宝石,还有那个不起眼的楼船图案,就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了远比表面更大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