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仪底座边缘,那指甲盖大小、几乎与青铜锈色融为一体的楼船图案,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猝然劈进林晚晴的眼帘,在她心中激起惊涛骇浪。
“漕神会”的信物图案,怎么会出现在西戎使团进献的国礼之上?!
是巧合?绝不可能!
那图案线条古朴抽象,却神韵独具,与“天佑”铜钱、废砖窑碎布上的楼船如出一辙,绝非普通工匠随意雕琢的纹饰。
那么,是西戎使团与“漕神会”有关联?
还是这浑天仪本身,就是通过那条南北盗卖网络的渠道,流入西戎,又被当成“国礼”送回?亦或是……两者皆有?
无数猜测瞬间涌入脑海,又被她强行压下。
她不能失态,更不能在此刻流露出任何异样。
这里是麟德殿,天子脚下,诸王公卿面前,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地注视着。
一丝一毫的异常,都可能被无限放大,引来致命的猜疑。
她借着举杯饮酒的动作,垂下眼帘,掩盖住眸中翻涌的惊骇。
冰凉的酒液滑入喉间,带来一丝苦涩的灼烧感,让她瞬间冷静下来。
再抬眸时,脸上已只剩下恰到好处的、与周围人相似的惊叹与好奇,仿佛只是被那精巧的浑天仪所吸引。
眼角的余光却如最精密的机括,锁定了那座浑天仪,以及它旁边的人。
赫连叱云正抚胸向御座方向行礼,满脸络腮胡也掩不住那份自得。
灰蓝眼眸的西戎年轻人依旧沉默地立在他侧后方,身形挺拔如标枪,那双冰湖般的眸子看似平静地扫视全场,但林晚晴能感觉到,那目光曾在她身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快得如同错觉。
秦璋还在高声赞扬浑天仪的巧夺天工,提议将其置于钦天监。
秦玮微笑颔首,附和着兄长的提议,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飘向那座仪器,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
秦珏则保持着温雅的微笑,偶尔与身旁的宗室长辈低语两句,似乎对这件“窥天测地”的宝物并无太大兴趣。
殿内气氛热烈,众臣纷纷赞叹西戎王的“诚意”与“匠心”,仿佛那浑天仪真是什么了不得的祥瑞吉兆。
林晚晴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远比想象中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秘密。
这个秘密不仅牵连着南北盗卖的巨网、三年前的血案,甚至可能……牵涉到了敌国!
若“漕神会”与西戎有染,那他们盗卖转运的,恐怕就不仅仅是粮秣军械,可能还包括……情报?
甚至更可怕的东西。
而父亲当年查到的,是否就是这个?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让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凉。
“林先生似乎对这浑天仪,格外感兴趣?”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林晚晴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地转头,只见四皇子秦玮不知何时已离席,正端着一杯酒,施施然走到她这席附近,与一位老翰林说着话,目光却含笑落在她身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那老翰林也顺着秦玮的目光看向林晚晴,抚须笑道:“哦?林小友也对天文历算有兴趣?这浑天仪确是精巧,暗合天道啊。”
席间几位属官也看向她。
林晚晴放下酒杯,起身恭敬行礼:“四殿下,周老大人。学生惭愧,于天文一道只是略知皮毛,见此仪精妙,故而多看了几眼,贻笑大方了。”她将姿态放得极低。
秦玮笑容温润,走近两步,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那浑天仪,又落回林晚晴脸上:“林先生过谦了。孤听闻先生于算学一道造诣颇深,算学与天文本就相通。此仪既能演示星辰运行,推算节气方位,其中数理之妙,先生想必更能体会。”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说来也巧,献此仪的西戎右贤王,对中原数术也颇有研究。方才他还与孤提及,欲寻一二精通此道者切磋交流。林先生若有兴趣,孤或可代为引荐?”
引荐?与西戎使臣“切磋交流”?
林晚晴心中警铃大作。
秦玮此言,看似抬举,实则将她置于炭火之上。
与敌国使臣过从甚密,尤其在涉及“窥测天机”的敏感领域,稍有不慎,便是通敌嫌疑。
秦玮是真心想让她与西戎接触,探听虚实?
还是想借此将她推出去,成为众矢之的?或者,两者皆有?
她余光迅速瞥了一眼秦珏的方向。
秦珏正与一位郡王交谈,似乎并未注意到这边,但林晚晴知道,他一定看到了。
“殿下厚爱,学生惶恐。”林晚晴躬身,语气愈发恭谨,“学生所学粗浅,岂敢与上国使臣论道?且此等国宴,学生能随侍殿下,一睹天颜,已是莫大荣幸,不敢再有非分之想。切磋之事,自有钦天监诸位博学大人,学生不敢僭越。”
她将球踢回给钦天监,同时点明自己身份低微,不配参与此等“交流”,既拒绝了秦玮,又不至于太过失礼。
秦玮闻言,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点点头,似乎并不介意:“先生谨守本分,亦是美德。是孤唐突了。”
说罢,又对那老翰林笑了笑,举杯示意,便转身踱步回了自己的席位。
那老翰林看了林晚晴一眼,眼神有些复杂,终究没说什么,也转身与旁人交谈去了。
林晚晴缓缓坐下,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秦玮的试探,来得突然而犀利。
他是否察觉到了自己刚才对浑天仪的异常关注?
还是仅仅因为她是秦珏带来的人,所以出言试探,想让她当众失态,或者与西戎扯上关系,给秦珏惹麻烦?
无论是哪种,都说明这位以温雅著称的四皇子,对她的“兴趣”,越来越浓了。
丝竹声不知何时换成了更加庄重恢弘的乐曲,一队身着彩衣、面覆轻纱的舞姬翩然入场,随着乐声翩翩起舞,水袖翻飞,莲步轻移,暂时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林晚晴却无心欣赏歌舞。
她借着举杯的动作,目光再次飞快地扫过那座浑天仪。
这一次,她看得更加仔细。
除了那个楼船图案,仪器的青铜构件上,似乎还刻着一些极其细微的、弯弯曲曲的符号,不像中原文字,也不像常见的西戎文字,倒像是某种……加密的标记或刻度?
她正凝神细看,忽然感觉一道更加直接、更加冰冷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不是秦玮那种带着探究和算计的目光,而是一种纯粹的、仿佛看待猎物或物品般的审视。
她微微侧目,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眸子。
是那个一直沉默站在赫连叱云身后的西戎年轻人。
他不知何时,已经将注意力从全场移开,此刻正毫无避讳地、直直地看向她。
那双冰湖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实质的穿透力,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林晚晴心头微凛,但面上依旧平静,甚至礼貌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对那西戎年轻人微微颔首致意,仿佛只是对异邦人的容貌感到些许惊讶。
那西戎年轻人没有任何回应,依旧那样冰冷地看着她,几息之后,才漠然移开视线,重新将目光投向殿中舞动的身影,仿佛刚才的对视从未发生。
但林晚晴能感觉到,那视线移开前,似乎在她脸上,尤其是眼睛部位,多停留了一瞬。
他知道我在看浑天仪?他认出我了?
还是仅仅因为我是这殿中为数不多的、年轻的、且被皇子“看重”的文士,所以多看了两眼?
无数疑问盘旋心头,却得不到答案。
这场宫宴,看似宾主尽欢,实则步步惊心。
西戎使团、浑天仪、神秘的楼船图案、秦玮的试探、灰蓝眼眸西戎人的注视……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就在这时,礼乐声渐歇,一舞终了。
舞姬们躬身退下。
一直稳坐席位的赫连叱云忽然站了起来,抚胸向御座方向再次行礼,声音洪亮,压过了殿内残余的丝竹余音:“尊敬的大晟皇帝陛下,诸位殿下,各位大人!外臣远道而来,除了进献宝物,还带来我西戎男儿的些许敬意!”
他拍了拍手,一名格外雄壮的西戎随从应声出列,手中捧着一个长长的、包裹在羊皮中的物件。
“我西戎男儿,生于马背,长于刀弓,最敬重勇武之士!”赫连叱云朗声道,声震殿宇,“久闻大晟天朝,人才辈出,猛将如云。外臣不才,麾下有一名随行勇士,自幼习武,略通拳脚。今日盛宴,愿以此微末之技,为大皇帝陛下及诸位大人助兴,也请天朝英豪,不吝赐教!”
他话音刚落,那名捧着羊皮包裹的随从猛地将羊皮抖开——里面赫然是两副打造精良、闪烁着寒光的镔铁护臂和拳套!
而之前一直沉默站在赫连叱云身后的那名灰蓝眼眸年轻人,此时一步踏出,来到殿中空地。
他脱下外罩的半旧皮甲,露出里面紧身的深青色劲装,身形矫健如猎豹,肌肉线条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他面无表情地戴上那副狰狞的拳套,活动了一下手腕,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灰蓝色的眸子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竟落在了——
林晚晴的方向?
不,是落在了林晚晴这一席稍前方,大皇子秦璋身后的昭武校尉韩青身上!
“听闻大晟大皇子殿下麾下,有位韩青韩将军,勇冠三军,有万夫不当之勇。”赫连叱云哈哈一笑,声若洪钟,“外臣这位随从,名唤阿史那隼,也痴迷武艺。不知可否请韩将军下场,指点一二,也好让我西戎儿郎,见识见识天朝猛将的风采!”
殿内瞬间一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大皇子秦璋,以及他身后如同铁塔般矗立的韩青身上。
这是赤裸裸的挑战!
在西戎使团进献国礼的宫宴之上,以“助兴”为名,行“挑衅”之实!
秦璋脸上的笑容敛去了,虎目之中精光闪烁。
他身后的韩青,眉头微皱,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周身散发出一种猛虎欲噬的凶悍气息。
四皇子秦玮依旧端着酒杯,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仿佛在看一场有趣的戏码。
三皇子秦珏则微微蹙眉,似乎对西戎使臣这突如其来的“助兴”方式有些意外和不悦。
林晚晴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阿史那隼……原来他叫这个名字。
那灰蓝眼眸的年轻人,此刻站在殿中,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冰冷的目光锁定韩青,带着毫不掩饰的战意。
而他刚才看向自己这边,恐怕也只是因为韩青恰好在这个方向。
但赫连叱云点名挑战韩青,绝非临时起意。
韩青是大皇子麾下第一猛将,在京中素有勇名。西戎使团此举,表面是武士切磋,实则是想挫大晟锐气,试探大皇子一系的实力,甚至可能……别有深意。
秦璋会如何应对?
应战,若韩青胜了,固然大涨国威,但刀剑无眼,万一有所损伤,甚至落败……那后果不堪设想。
不应战,则显得大晟畏战,大皇子脸上无光。
就在殿内气氛凝滞,众人屏息之际,秦璋忽然放声大笑,声震屋瓦:“好!右贤王果然豪爽!既是助兴,切磋一下也无妨!”他转向韩青,目光灼灼,“韩青,西戎朋友既然想见识我大晟武艺,你便去活动活动筋骨,记住,点到为止,莫要伤了和气。”
“末将领命!”韩青抱拳,声如洪钟。
他大步走出,同样卸下外袍,露出精悍的武服,接过侍卫递上的一对同样精钢打造的拳套戴上。
两人在殿中空地相对而立,一个如出鞘利刃,冰冷肃杀,一个如山中猛虎,气势逼人。
殿内众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文官们面露紧张,武将们则眼神兴奋。
这场突如其来的“助兴”,瞬间成了两国武力的无声较量。
林晚晴的注意力,却有一半仍在那座浑天仪上,另一半,则分给了那个提出挑战的赫连叱云,以及……端坐席上、神色莫测的四皇子秦玮。
秦玮的指尖,正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酒杯的边缘,嘴角那抹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
这场宫宴,果然不只是宴饮那么简单。
而她自己,似乎也在不知不觉间,被卷入了这场由西戎使团、浑天仪、楼船图案、以及几位皇子之间的暗流,所共同构成的、更大的漩涡中心。
阿史那隼与韩青,已经摆开了架势。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