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琥珀,将所有人的呼吸、心跳、乃至目光,都粘稠地裹挟其中。
殿中央那片猩红毡毯铺就的空地,此刻成了万众瞩目的角斗场。
阿史那隼与韩青,相隔三丈,相对而立。
阿史那隼依旧面无表情,灰蓝色的眼眸如同结冰的湖面,映不出半点情绪。
他微微屈膝,双拳一前一后置于身前,拳套上精钢打造的狰狞尖刺在灯火下泛着冷硬的寒光。
那姿态不似中原武学的任何起手式,更像草原狼群在扑杀前的蓄势,带着一种原始而高效的攻击性。
韩青则沉腰坐马,稳如磐石。他比阿史那隼高出半头,肩膀更宽,裸露的小臂肌肉虬结,青筋隐现。
他戴的拳套样式相对朴实,但指节处加厚的精钢凸起显示着同样不容小觑的破坏力。
他目光如电,紧紧锁住对手,周身气势勃发,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带着军中搏杀磨砺出的凛冽杀气。
没有裁判,没有规则,只有殿内压抑的寂静和无数道灼热的目光。
赫连叱云抚着络腮胡,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在秦璋和场中对峙的两人之间游移。
秦璋则挺直了腰背,虎目微眯,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
秦玮端起酒杯,浅啜一口,神色悠然,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剧。
秦珏眉头微蹙,目光中带着一丝忧虑,看向场中。
林晚晴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她的目光更多地落在阿史那隼身上。
这个西戎年轻人给她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不仅是因为那双冰冷的眼睛,更因为他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仿佛暴风雪来临前死寂的荒原。
“请。”阿史那隼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西戎口音特有的生硬腔调。
“请!”韩青低吼一声,声出人动!
他并未试探,一出手便是军中大开大阖、刚猛无俦的“破军拳”!
一步踏出,毡毯似乎都微微震颤,右拳挟着呼啸的风声,毫无花哨地直捣阿史那隼中路胸口!
这一拳简单、直接、迅猛,带着沙场喋血的惨烈气势,若是击中,便是石板也要开裂!
殿内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一些文官甚至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阿史那隼动了。
他没有硬接,甚至没有后退。
就在韩青拳头即将及体的瞬间,他身体以左脚为轴,极其诡异地一旋,如同草原上最灵巧的羚羊,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雷霆万钧的一击。
韩青的拳风擦着他的衣襟掠过,带起的气流吹动了他额前一缕微卷的黑发。
与此同时,阿史那隼旋身的同时,右腿如同鞭子般无声无息地弹出,不是踢向韩青的要害,而是精准地扫向韩青作为支撑的左腿小腿外侧!
快!准!狠!
这完全不是中原武学的路数,更像是草原上猎食者基于本能的高效杀戮技巧,摒弃一切冗余,只为最快、最省力地瓦解对手。
韩青显然没料到对方闪避反击如此迅捷诡异,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悍将,反应极快。
左腿肌肉瞬间绷紧,硬生生受了这一扫,身体借势向右前方抢进一步,同时左肘如枪,狠狠撞向阿史那隼的肋部!
砰!噗!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一声是阿史那隼的鞭腿扫中韩青小腿,另一声是韩青的铁肘撞在阿史那隼及时曲臂格挡的小臂上。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退开一步。
韩青左腿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眉头皱起。
阿史那隼的小臂硬如铁石,震得他肘部发麻,而对方扫中他小腿的那一下,力道刁钻,虽未伤及筋骨,却让他整条左腿隐隐发酸。
阿史那隼甩了甩手臂,灰蓝色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那是猎人发现值得一搏的猎物时的兴奋。
他足尖一点,不再被动等待,整个人如同扑击的雪隼,骤然前冲!
这一次,他的速度快得惊人,不再是单纯的闪避,而是带着某种奇特的节奏,左晃右闪,轨迹飘忽,瞬间拉近距离,双拳如同疾风骤雨,攻向韩青上三路!
他的拳法没有固定的套路,时而直刺如矛,时而横扫如鞭,时而刁钻地袭向关节、软肋,角度诡异,力道狠辣,专攻人体薄弱之处。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的步法,轻盈迅捷,忽左忽右,仿佛踩着某种草原上的特殊韵律,让韩青这种擅长正面硬撼的军中悍将,一时竟有些难以捕捉。
韩青低吼连连,将一套“破军拳”使得泼水不进,拳风呼啸,硬打硬架,以力破巧。
他经验丰富,很快稳住阵脚,不再急于求成,而是以坚实的防御应对阿史那隼的诡谲攻击,同时寻找对方的破绽。
砰!砰!噗!噗!
拳脚交击的闷响声、衣袂破风声、偶尔夹杂着闷哼,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身影翻飞,速度越来越快,劲风激荡,吹得附近席案上的杯盘轻轻作响。
猩红毡毯上,脚印凌乱交错。
殿内众人看得屏息凝神。
文官们大多面露紧张,武将们则看得目不转睛,时而低声交流几句,点评着双方的招式路数。
大皇子秦璋面色沉凝,手指敲击案几的节奏却不知不觉加快了。
四皇子秦玮依旧一副悠然品酒的模样,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
三皇子秦珏眉头越皱越紧,似乎对这场愈演愈烈的“助兴”颇感不安。
林晚晴的心脏随着场中两人的每一次攻防而悸动。
她不通武艺,但也看得出,阿史那隼的武功路数极其诡异难缠,看似没有章法,实则招招致命,且耐力惊人。
韩青虽力大招沉,经验老辣,但久守必失,且左腿似乎受了影响,步伐略显滞涩。
她的目光,除了关注战局,还不时飞快地瞥向那座静静陈列在旁的浑天仪。
距离稍远,殿内灯火晃动,她无法看清更多细节,但那个楼船图案,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她心头。
西戎,浑天仪,漕神会……这三者之间,到底藏着怎样可怕的关联?
场中,激战正酣。
阿史那隼久攻不下,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耐。
他忽然变招,在一次看似寻常的直拳被韩青格开后,整个人如同失去平衡般向后倒去。
韩青经验丰富,并未冒进,反而下意识稳住重心,防备对手的后招。
就在这一刹那,阿史那隼倒地的动作陡然加速,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右腿如同蝎尾倒钩,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自下而上,闪电般撩向韩青的下颚!
这一招阴毒狠辣,且出人意料,完全超出了中原武学的常理!
韩青瞳孔骤缩,百忙之中猛然后仰,同时双臂交叉护在面前。
嗤啦!
精钢拳套的尖刺擦着韩青交叉的手臂划过,带起一溜火星,更在他左侧脸颊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与此同时,阿史那隼撩起的腿风,扫中了他的下颚,虽然力道被手臂卸去大半,依旧让他头脑微微一晕。
“好!”
“卑鄙!”
殿内同时响起喝彩与怒斥声。
喝彩的多是西戎随从和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武将,怒斥的则是大皇子一系的官员和部分老成持重的朝臣。
赫连叱云抚须大笑,秦璋的脸色则彻底沉了下来。
韩青受此一击,虽未重伤,但脸颊挂彩,下颚受震,气势不免一滞。
阿史那隼则已借势一个灵巧的翻身,稳稳站定,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用拳套的背面,轻轻蹭了蹭脸颊——那里,刚才被韩青护身反击时,肘风扫到,也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红痕。
两人再次对峙,气息都有些微乱。
韩青眼神更冷,如同择人而噬的猛虎。
阿史那隼灰蓝的眸子里,则燃起了一丝近乎狂热的战意。
“够了!”
一个清朗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沉默观战的三皇子秦珏,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来。
他面色平静,目光扫过场中两人,最后落在赫连叱云身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殿内的嘈杂:
“右贤王麾下勇士,果然骁勇善战。韩将军亦是我大晟栋梁,拳法刚猛,令人钦佩。二位已交手数十回合,胜负难分,再斗下去,恐伤和气。今日乃两国修好之宴,切磋助兴,点到为止即可。不如就此罢手,共饮一杯,如何?”
他这番话,既给了西戎面子,又保住了大晟的颜面,更以“两国修好”的大义压下可能升级的冲突,可谓滴水不漏,面面俱到。
赫连叱云眼中精光一闪,哈哈一笑,抚胸道:“三皇子殿下所言极是!阿史那隼,退下吧!韩将军武艺高强,令人大开眼界!”
阿史那隼闻言,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收势,对着韩青微微躬身,行了一个西戎抚胸礼,然后默默退回到赫连叱云身后,仿佛刚才那场凶险搏杀从未发生。
只是他退下时,灰蓝色的眸子似有意似无意地,再次扫过林晚晴所在的方向,那目光冰冷依旧,却又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韩青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脸上的火辣,对着御座方向和大皇子秦璋抱拳一礼,也沉默地退回了秦璋身后,只是脸色阴沉得可怕。
秦璋冷哼一声,虽未说话,但显然对秦珏出面叫停有些不满,却也找不到发作的理由。
一场可能见血的冲突,被秦珏三言两语消弭于无形。
殿内气氛稍缓,丝竹声再次响起,宫女太监们如释重负,连忙上前更换被打翻的杯盏,整理略微凌乱的席面。
秦珏微笑着举杯,向赫连叱云示意,又向秦璋、秦玮及众臣示意,朗声道:“来,诸位,共饮此杯,愿我大晟与西戎,永息兵戈,共享太平!”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殿内重新恢复了表面的觥筹交错,只是那热闹之下,隐隐涌动的暗流,却愈发汹涌了。
林晚晴随着众人举杯,酒液入喉,却品不出任何滋味。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座浑天仪。
灯火摇曳,青铜仪器上的宝石闪烁着迷离的光泽,那个小小的楼船图案,在光影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只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殿中的一切。
阿史那隼退下前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他注意到了自己?还是因为自己坐在三皇子身侧,才引他注目?
秦珏方才解围,是出于大局考虑,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
还有四皇子秦玮,自始至终那副置身事外、却又仿佛掌控一切的神情……
这场宫宴,就像那浑天仪上错综复杂的环轨,每一个零件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却又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共同构成一个庞大而精密的谜局。
而她,林晚晴,这个化名“林晏”、背负血海深仇、藏身于皇子府邸的孤女,究竟是被卷入其中的棋子,还是……有机会成为拨动环轨的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弄清楚,那个楼船图案,究竟意味着什么。
宴席继续,歌舞升平。
林晚晴垂下眼眸,掩去眸中所有思绪,仿佛只是一个被刚才武斗惊吓到、有些心神不宁的普通文士。
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已紧紧攥住,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西戎使团、浑天仪、楼船图案、漕神会、安北侯、南北盗卖网、林家血案……这些散落的碎片,正在她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模糊而骇人的轮廓。
而答案,或许就藏在那座闪烁着诡异光芒的浑天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