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湖蓝色锦袍的年轻公子入住隔壁院落,为原本就暗流涌动的竹韵斋,更添了一层无形压力。
周管事对此讳莫如深,只对奉命送东西来的哑仆比划着,示意“贵人静养,勿扰”。
但竹韵斋外那四名守卫的目光,却不自觉地向隔壁飘得更勤了些,腰背挺得更直,透着几分面对更高层级人物的紧绷。
林晚晴的生活看似依旧。
晨起,在哑仆伺候下洗漱用膳,而后临帖、读书、作画,偶尔侍弄那几盆越来越显凋零的花草。
但她的心神,却分出了一大半,留意着隔壁的动静。
那位“表少爷”似乎深居简出,极少露面。
只有晨昏时,能隐约听到隔壁院中传来的、极有韵律的、似乎是练剑或活动筋骨的破风声,短促而凌厉,显示主人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公子。
偶尔,会有身着体面、不似寻常仆役的人进出,皆步履匆匆,低眉顺目。
第三日午后,林晚晴正临摹着一幅前朝花鸟,窗外忽然飘来一阵清越的琴声。
琴音从隔壁院落传来,初时如幽谷流泉,泠泠淙淙,透着闲适与雅致。
但弹着弹着,曲调渐转,隐约带上了几分戈矛杀伐之气,铮铮然如金铁交鸣,虽极力克制,仍掩不住一股锐意。
弹琴之人指法娴熟,显然浸淫此道多年,绝非附庸风雅之辈。
林晚晴停笔,侧耳倾听。
琴为心声,此人表面温雅,内里却藏锋。
能在三皇子内院如此“张扬”地抚琴,身份必然特殊。
秦珏的“表弟”?哪位妃嫔或贵戚家的子弟?
入住内院,是暂居,还是……长住?
秦珏在此敏感时刻,安排这样一个身份不明、气势不凡的“亲戚”住到自己隔壁,是何用意?
监视?制衡?还是……另有深意?
琴声持续了约一刻钟,戛然而止。
余韵在秋日安静的庭院中袅袅消散,留下一片更深的寂静。
林晚晴收回心神,目光落在自己笔下。
纸上是一丛秋菊,姿态傲然,但花瓣边缘,她刻意用了枯笔,带出几分萧瑟。
而在菊丛下方,一块假山石的阴影里,她用极淡的墨,若有若无地勾勒出了半个船帆的轮廓,与山石纹理几乎融为一体。
这又是一张准备“废弃”的画稿。
她将画纸轻轻卷起,放在一旁那叠“废稿”最上面。
前几日那幅带楼船暗记的《江帆楼阁图》“废稿”,已于昨日被周管事例行收走,连同她抄录的几页佛经。
周管事收走时,目光在那叠废稿上停顿了一瞬,枯瘦的手指似乎无意识地捻了捻最上面那张《江帆楼阁图》的卷边,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木然神情,什么也没说。
试探的石头已经扔出去了,就看能惊起怎样的涟漪,或者……引来怎样的毒蛇。
傍晚,陆离借着“领取公子秋冬衣物”的由头,出去了约一个时辰,返回时,身后照例跟着一名沉默的侍卫。
“公子,衣物取回来了,都是上好的松江棉和湖绸,周管事说殿下吩咐,天凉了,莫要着凉。”陆离将包袱放在桌上,语气如常,但趁转身放置衣物时,借着包袱的遮挡,手指极快地在桌面敲击了几下——这是他们之间简单的暗号,表示“有消息,但需谨慎”。
林晚晴会意,微微颔首,拿起一件靛蓝色棉袍比了比:“嗯,厚实,颜色也稳重,有劳周管事费心。陆离,晚膳我想用些清淡的,你去厨房说一声。”
“是。”陆离应下,对那侍卫点点头,表示自己还要出去一趟。
侍卫面无表情地让开一步,依旧跟在陆离身后几步远。
竹韵斋内重归寂静。
林晚晴知道,陆离定是在领取衣物时,与安排在外的人接上了头,得到了消息,但碍于眼线,无法详说。
需得等待更安全的时机。
晚膳时,哑仆送来的饭菜果然清淡了些,一碟清炒笋尖,一盅山药炖鸡,一碗碧粳米饭。
林晚晴慢慢吃着,味同嚼蜡。
她的心思全在陆离可能带回的消息上,也在隔壁那位神秘的“表少爷”身上,更在秦珏收回所有证据、将她软禁于此的深意上。
饭毕,哑仆收拾碗筷退下。
天色已完全黑透,秋夜寒凉,窗棂被风吹得微微作响。林晚晴没有点太多灯,只留了书案上一盏,就着昏黄的光线,随意翻着一本地理志,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
约莫戌时三刻,院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接着是陆离压低的声音与侍卫简短的对话,然后院门开合。
片刻,陆离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下,轻轻叩门。
“进来。”
陆离推门而入,身上带着夜风的寒气。
他反手关上门,快步走到林晚晴身边,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公子,有消息了。钦天监监副李淳风那边,确实不太对劲。”
林晚晴放下书,目光一凝:“说。”
“我们的人设法接触了李府一个负责采买的老仆,此人好酒,几杯黄汤下肚,嘴上便没了把门。”陆离低声道,“据他说,李淳风自领了勘验浑天仪的差事后,回府时间越来越晚,且时常独坐书房,对灯长叹,神色焦虑。前日晚间,李夫人去书房送参汤,隐约听到李淳风在自言自语,说什么‘天象示警’、‘古制难违’、‘这差事接得烫手’之类的话。李夫人追问,他却不肯多说,只烦躁地挥手让她出去。”
“天象示警?古制难违?”林晚晴蹙眉。
浑天仪是西戎仿古所制,李淳风所谓的“古制”,是指浑天仪本身的原理构造,还是指……上面那些不为人知的标记和图案?
他看出了什么?
让他觉得“烫手”?
“还有,”陆离继续道,“那老仆提到,大约五六日前,有个游方道士模样的人,曾到李府后门,说是送还李淳风早年遗失的一方古砚。门房本想打发走,李淳风恰好回府撞见,竟亲自将那道古砚放在房中。”
林晚晴眉头紧蹙,心下不由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