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服从或是死亡
夜落2025.12.30
*
宁王在别院里待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里,喜羊羊伏在墙外树丛中,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能听见墙内隐约的交谈声、脚步声,甚至能分辨出宁王那低沉威严的嗓音,却听不清具体内容。
不安像藤蔓,从心底悄然爬出,缠紧他的心脏。
宁王亲至临安别院,绝不只是为了探视一个藏匿的刘瑾。
刘瑾再重要,也值不得宁王离开王府,亲自跑这一趟。
除非……
山鹰压低声音,指了指别院西侧,“你看那儿。”
喜羊羊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西侧小门处,两个仆役正抬着一只沉甸甸的木箱,小心翼翼地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箱子不大,却似乎极重,抬箱的仆役手臂青筋凸起。
马车很快驶离。
不多时,又一只箱子被抬出来,上了另一辆车。
“他们在运东西。”铁塔眯起眼,“看那箱子的分量……不像金银,倒像是……”
“书。”喜羊羊接过话头,“或者……账册。”
三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个可能——
刘瑾手里掌握的,不止是宁王通敌的证词,还有实实在在的证据。
账册、密函、信物……三年来东躲西藏,他必然将这些保命的东西随身携带。
宁王今日来,不是探视,是“接收”。
“不能再等了。”
喜羊羊沉声道。
“若让宁王把东西运走,刘瑾也就没了价值。到时候,他要么被灭口,要么被转移。”
“无论哪种,我们都再难抓到他。”
“可宁王还在里面。”山鹰皱眉,“守卫至少增加了一倍。”
“那就调虎离山。”喜羊羊从怀中取出一支响箭,“山鹰,你去东侧巷口,点燃这个,扔进院子。铁塔,你去南边,等东侧乱起,也扔一支。记住,扔完就撤,别停留。”
两人点头,接过响箭,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树丛中。
喜羊羊留在原地,手按剑柄,春雷剑在鞘中发出细碎的嗡鸣,仿佛感应到主人紧绷的杀意。
*
半柱香后。
“咻——啪!”
一支响箭拖着尖锐的哨音,划过别院上空,在东侧庭院炸开一团刺目的火光。
“有刺客。”
“保护王爷。”
院内瞬间大乱。
几乎同时,南侧也炸开第二支响箭。
护卫的呼喊声、奔跑声、刀剑出鞘声混成一片,原本森严的守卫阵型被打乱,大半人手朝东、南两侧涌去。
就是现在。
喜羊羊翻过院墙,落地无声,借假山花木的掩护,朝内院疾掠。
黄粱散的药效应该还在。
刘瑾所在的内院书房外,依旧静悄悄的,只有两个护卫守在门口,正紧张地东张西望。
喜羊羊从侧面绕到书房窗下,指尖沾湿,轻轻捅破窗纸,朝内望去。
书房内陈设雅致,书架整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靠窗的软榻上,躺着一个瘦削的中年文士,双目紧闭,面色苍白,正是画像上的刘瑾。
他果然昏睡着。
但令喜羊羊心头一沉的是,书房里不止刘瑾一人。
软榻旁,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紫色锦袍,背对着窗户,负手而立的人。
宁王。
他竟没被响箭引开。
喜羊羊屏住呼吸,缓缓后退。
可就在这时,宁王忽然开口了:
“窗外的小友,既然来了,何不进来一叙?”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窗纸,钻进喜羊羊耳中。
被发现了。
喜羊羊心念电转,没有逃,反而直起身,推开了书房的门。
两个护卫刚要拔刀,宁王却摆了摆手:“退下。”
护卫迟疑片刻,退到门外,关上了门。
书房内只剩三人——站着的宁王,昏睡的刘瑾,和站在门口的喜羊羊。
宁王转过身来。
这是个五十来岁的男子,面容端正,眉眼间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可那双眼睛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玩味。
他打量着喜羊羊,目光在他腰间春雷剑上停留片刻,才缓缓道:
“春雷剑……果然是沸羊羊的人。你是‘惊蛰’?”
喜羊羊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剑柄。
宁王也不恼,反而走到书案后坐下,倒了杯茶,推至对面。
“坐。”他说,像在招待一位寻常客人。
喜羊羊不动。
宁王笑了笑,自顾自端起茶杯,轻啜一口:“三年前雁门关外,你带队出关侦察,遭伏击,坠鹰愁涧。都以为你死了,没想到……竟活了下来,还跟了沸羊羊那莽夫。”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喜羊羊:“知道那场伏击,是谁安排的么?”
喜羊羊瞳孔微缩。
“是刘瑾?”他哑声问。
“刘瑾?”宁王嗤笑,“他一个监军,哪来的本事调动军中精锐伏击斥候?是本王。”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喜羊羊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为什么?”
“因为你们太碍事。”宁王淡淡道,“雁门关那场戏,本王策划了三年。北狄左贤王,军饷贪墨,边军清洗……每一步都算得精准。偏偏你们斥候营,一次又一次带回不该带回的消息,差点坏了本王的大计。”
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你,‘惊蛰’。那一次,你若真把北狄主力南下的消息带回去,沸羊羊那莽夫说不定真会死守关城,那本王的三万‘弃子’,岂不是白死了?”
喜羊羊死死盯着他,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三万将士。
三万条人命。
在他口中,只是“弃子”。
“所以你就派人伏击我们?”喜羊羊声音嘶哑,“我的兄弟……全死了。”
“成大事,总要有些牺牲。”
宁王语气平静。
“你该庆幸,你活下来了。虽然失忆,但如今恢复,不也因祸得福,还拿到了春雷剑。”
他站起身,走到喜羊羊面前,目光落在他脸上。
“年轻人,你有本事,有胆识。跟着沸羊羊那莽夫,可惜了。”
喜羊羊后退半步,春雷剑出鞘半寸。
“你想说什么?”
“本王想给你一个选择。”宁王微笑,“跟本王。本王保你荣华富贵,前程似锦。至于沸羊羊、镇北侯府那些旧事……本王可以既往不咎。”
喜羊羊盯着他那张含笑的脸,忽然明白了。
今日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个局。
从刘瑾在清风茶楼“偶然”露面,到别院抓药,再到宁王“恰好”亲临——全是设计好的。
宁王根本不怕他们找到刘瑾。
他甚至希望他们找到。
因为他要的,不是灭口,是……收服。
“若我不答应呢?”喜羊羊冷声道。
宁王笑容淡了些,目光扫过软榻上的刘瑾。
“那你就和刘瑾一样,成为弃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
“顺便告诉你,刘瑾喝的那碗药里,除了黄粱散,还有本王特意加的‘牵机引’——若无解药,十二个时辰后,肝肠寸断而死。”
喜羊羊心头剧震。
难怪刘瑾昏睡这么久,宁王却丝毫不急。
原来他早就知道药被动了手脚,甚至将计就计,又加了更毒的东西。
“解药呢?”他咬牙问。
“在本王手里。”宁王重新坐下,气定神闲,“你若答应,解药给你,刘瑾的命你带走。若不答应……”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浮叶。
“那就等着收尸吧。”
书房内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渐渐平息下去的骚动声。
喜羊羊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春雷剑在鞘中低鸣,仿佛感应到主人心中翻腾的杀意,剑身震颤,发出细碎的,仿佛雷霆将至前的噼啪声。
他想拔剑。
想一剑劈了眼前这个人面兽心的王爷。
可刘瑾的命在他手里。
沸羊羊要的证据,也在这个昏迷的刘瑾身上。
杀宁王易,救刘瑾难。
更别说门外还有重重守卫,即便杀了宁王,他们也未必能活着离开。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宁王耐心地喝着茶,仿佛笃定喜羊羊会答应。
良久,喜羊羊终于开口:
“好。”
宁王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识时务者为俊杰。解药就在……”
话音未落。
喜羊羊动了。
春雷剑彻底出鞘。
但不是劈向宁王。
而是——斩向软榻!
“轰——”
一道青色的雷霆剑气撕裂空气,精准地劈在刘瑾身下的软榻上。
木塌炸裂,碎屑纷飞。
昏睡的刘瑾被气浪掀飞,重重摔在地上,依旧未醒。
而喜羊羊已如鬼魅般掠至他身边,一剑斩断他腰间束带——带子内侧,缝着一只薄薄的油布袋。
他一把扯下布袋,塞入怀中。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
宁王脸色骤变,霍然起身:“你——”
“王爷,”喜羊羊持剑而立,剑尖指向他,眼神冰冷,“你的‘选择’,我不稀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至于刘瑾的命——我赌你不敢让他死。他若死了,那些证据的下落,你就永远别想知道。”
宁王死死盯着他,眼中第一次露出森然杀意。
“你以为……你走得了?”
“试试看。”
喜羊羊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山鹰的嘶吼:
“头儿!快走!他们有埋伏——”
几乎同时,书房四面窗户同时炸开,十余名黑衣护卫破窗而入,刀光如网,罩向喜羊羊。
喜羊羊不退反进,春雷剑化作一道青色雷霆,迎向刀网。
“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声炸响。
剑气与刀光碰撞,火星四溅。
喜羊羊如一道青色闪电,在刀网中穿梭、劈斩,每一剑都带起一串血花。
可他毕竟独力难支,身上很快多了几道伤口。
更要命的是,宁王已退到护卫身后,冷眼看着这一切,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铜哨。
他放在唇边,用力一吹。
尖锐的哨音响彻别院。
更多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喜羊羊心中一沉。
他知道,今日想全身而退,难了。
但怀中那只油布袋,滚烫。
那里装的,是沸羊羊要的证据,是镇北侯府的血债,是雁门关三万将士的冤屈。
他必须带出去。
哪怕……拼上这条命。
春雷剑仿佛感应到主人的决绝,剑鸣陡然大盛。
喜羊羊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尽,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然。
他举剑,向前。
迎向那片刀山剑海。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