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酸涩的早餐
新元217年7月27日,周六早晨8:00
咖啡的香气飘进次卧时,沐晓繁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昨晚那些画面——艾米莉碰触叶卿桐手背的瞬间,叶卿桐在洗手间门外说的那些话——像电影片段一样在脑海里反复播放。
“你是我选择的人……这个选择不会改变。”
每回想一次,心里就暖一分。
但随即,艾米莉那张明媚的笑脸又浮现出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摇摇头,强迫自己起床。
洗漱完走出次卧,叶卿桐已经在厨房了。她今天穿了浅灰色的家居服,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正在往咖啡机里加咖啡豆。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
“早。”她说,声音比平时柔和,“睡得好吗?”
“……嗯。”沐晓繁点头,走过去,“我来帮你。”
“不用。”叶卿桐轻轻挡开她的手,“去坐着,马上好。”
又是这样。
总是这样。
把最好的给她,把温柔给她,把耐心给她。
但沐晓繁心里那根刺,并没有因此而消失。
两人在餐桌旁坐下,面前是烤得金黄的面包和香气浓郁的咖啡。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块。
这本该是个温馨的早晨。
但沐晓繁的沉默,让气氛有些微妙。
“还在想昨晚的事?”叶卿桐突然问。
沐晓繁的手抖了一下,咖啡差点洒出来。
“……没有。”她否认,低下头咬面包。
“沐晓繁,”叶卿桐放下杯子,“看着我。”
沐晓繁慢慢抬起头。
“我说过,不要对我撒谎。”叶卿桐的眼神很认真,“你的情绪,都写在脸上。”
是啊,她总是藏不住情绪。
不像叶卿桐,永远冷静,永远理智,永远……把真实的想法藏在冰山之下。
“我……”沐晓繁咬了咬嘴唇,“我只是……有点不舒服。”
“因为艾米莉。”
“……嗯。”
叶卿桐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我昨晚已经让林薇安排,以后所有和艾米莉相关的工作,都由其他人对接。”
沐晓繁愣住了。
她没想到叶卿桐会做到这个地步。
“你……不用这样的……”她小声说,“那是你的工作……”
“工作可以调整。”叶卿桐说,“但你的感受,不能忽视。”
你的感受,不能忽视。
这句话,像一颗糖,融化在沐晓繁心里。
但糖的甜味过后,涌上来的却是……更深的酸涩。
因为这意味着,叶卿桐在为她改变。
而她,又能为叶卿桐做什么呢?
除了添麻烦,除了让她操心,除了……让她一次次打破原则。
“卿桐,”沐晓繁的声音有点抖,“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叶卿桐皱眉:“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沐晓繁低下头,“因为我总是需要你照顾,需要你维护,需要你……为我改变。而我能给你的,好像……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匹配的能力,没有……和她并肩站在一起的底气。
只有一颗真心。
但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真心值多少钱呢?
“沐晓繁,”叶卿桐的声音沉下来,“抬起头。”
沐晓繁慢慢抬头,眼睛已经红了。
“你觉得,我缺什么吗?”叶卿桐问。
“……不缺。”
“那我为什么要你‘给我’什么?”叶卿桐看着她,“我不缺钱,不缺地位,不缺任何物质的东西。我缺的,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是有人在我凌晨三点开完会回家时,给我留一盏灯。”
“是有人在我生病时,会为我煮一碗粥。”
“是有人……不是因为我是叶卿桐,而是因为我就是我,而关心我。”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沐晓繁心上。
“这些,你给了我。”叶卿桐说,“所以,不是你‘什么都没有’。而是你给了我,我最需要的东西。”
你给了我,我最需要的东西。
沐晓繁的眼泪掉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
而是因为……被需要。
原来,她不是一无是处。
原来,她也有能给叶卿桐的东西。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温暖,哪怕只是一盏灯,一碗粥。
“对不起……”她哽咽着,“我……我太没自信了……”
“不用道歉。”叶卿桐伸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但你要记住:你很好,值得被爱,值得被珍视。包括被我。”
包括被我。
这四个字,像四颗星星,在沐晓繁心里亮起来。
她用力点头:“……嗯。”
“好了,”叶卿桐收回手,“吃饭。吃完我们讨论一下家宴的事。”
“……好。”
早餐继续,气氛缓和了许多。
但沐晓繁心里那根刺,依然存在。
只是被叶卿桐的温柔暂时覆盖了。
二、理性的回应
上午10:30
两人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放着家宴的流程安排和宾客名单。
叶父发来的资料很详细:时间、地点、着装要求、礼仪规范,甚至还有每位宾客的背景介绍。
沐晓繁看着那些陌生的名字和头衔——某集团董事长,某政界要员,某学术泰斗……每一个,都是她只能在新闻里看到的人物。
而这些人,下周都要面对面地和她交谈,审视她,评判她。
她的手心开始冒汗。
“紧张?”叶卿桐问。
“……嗯。”沐晓繁老实承认,“这些人……都好厉害……”
“不用怕他们。”叶卿桐说,“再厉害的人,吃饭时也会打嗝。”
这句话有点冷幽默,但沐晓繁笑不出来。
“卿桐,”她小声问,“你父亲……会怎么考验我?”
叶卿桐沉默了几秒。
“可能会问你一些问题。”她说,“关于你的家庭,你的工作,你的……规划。”
“规划?”
“嗯。”叶卿桐点头,“叶家的传统,对继承人的伴侣有很高的要求。虽然我不在乎,但父亲会在意。”
她顿了顿:“可能会问你,有没有继续深造的打算,有没有职业规划,有没有……为将来做准备。”
沐晓繁的心沉下去。
继续深造?她连大学都是勉强读完的,因为家里负担不起。
职业规划?她只希望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不再搬家。
为将来做准备?她连下周的事都不敢想太远。
“我……”她咬了咬嘴唇,“我可能……会让他失望。”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太平凡了。”沐晓繁的声音很轻,“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出色的学历,没有……能拿得出手的成就。”
她看着叶卿桐:“而你,这么优秀。你父亲肯定希望你能找一个……和你匹配的人。”
叶卿桐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沐晓繁,眼神很复杂。
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丝沐晓繁看不懂的情绪。
“沐晓繁,”她最终开口,“你觉得,什么是‘匹配’?”
“……门当户对?能力相当?背景相似?”
“这些都是外在的条件。”叶卿桐说,“真正的匹配,是灵魂的共鸣,是价值观的契合,是……在一起时,彼此都能成为更好的人。”
她顿了顿:“这些,我们有吗?”
沐晓繁愣住。
灵魂的共鸣?她不确定。
价值观的契合?也许。
成为更好的人……?
“和你在一起后,”叶卿桐继续说,“我开始学着表达关心,学着接受别人的好意,学着……不那么冰冷。”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在沐晓繁心里投下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
“而你,”叶卿桐看着她,“开始学着自信,学着勇敢,学着……不把自己看得很低。”
“我们在改变,在成长。这不是‘匹配’,是什么?”
沐晓繁的鼻子一酸。
是啊。
她们在改变,在成长。
虽然很慢,虽然还会犯错。
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所以,”叶卿桐说,“不用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你只需要知道:在我这里,你是匹配的。这就够了。”
在我这里,你是匹配的。
这句话,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沐晓繁的眼泪又涌上来。
但这次,她没有哭。
她只是用力点头:“……嗯,我知道了。”
“那就好。”叶卿桐拿起家宴流程,“现在,我们来模拟一下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
模拟。
像考试前的复习。
沐晓繁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
“好。”
三、爆发的边缘
模拟并不顺利。
叶卿桐问的问题都很尖锐,直指沐晓繁最脆弱的地方。
“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你对未来五年的职业规划是什么?”
“如果卿桐需要长期在国外工作,你会怎么做?”
每一个问题,沐晓繁都答得磕磕绊绊。不是因为她没想好,而是因为……那些答案,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够好。
“我父母……都是普通职员……”
“我……我想在叶氏好好工作,争取升职……”
“如果卿桐在国外……我……我可以等她……”
每一个答案,都透着不自信和不确定。
叶卿桐的眉头越皱越紧。
“沐晓繁,”她终于忍不住,“你能不能……有点底气?”
语气里的不耐烦,像一根导火索,点燃了沐晓繁心里积压的所有情绪。
“底气?”她抬起头,眼睛红了,“我要怎么有底气?我父母就是普通职员,我学历就是一般,我工作就是需要你帮忙才找到的!你让我怎么有底气?!”
她的声音在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也想自信,我也想有底气,我也想……配得上你!可是现实就是这样!我就是不如艾米莉,不如那些和你门当户对的人!你让我怎么假装?!”
这些话,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的理智。
叶卿桐愣住了。
她没想到沐晓繁会突然爆发。
更没想到,那些她以为已经安抚好的情绪,其实一直在沐晓繁心里发酵。
“沐晓繁,你冷静一点。”她试图控制局面。
“我很冷静!”沐晓繁站起来,声音提高了,“我终于冷静了!终于看清楚,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差距!”
她看着叶卿桐,眼泪不停地掉。
“你以为你说几句‘你很好’‘你值得’,就能改变现实吗?不能!现实就是,我配不上你!所有人都这么觉得,包括我!”
“沐晓繁——”叶卿桐也站起来。
“你别说话!”沐晓荒打断她,“让我说完!”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声音依然在抖。
“我知道你对我好,知道你为我做了很多。我很感激,真的。但有时候……有时候我宁愿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叶卿桐的瞳孔微微一缩。
“为什么。”她的声音冷下来。
“因为……”沐晓繁的眼泪掉得更凶,“因为你的好,让我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不足。你越是完美,越是优秀,我就越是……自卑。”
她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这么说……但我真的……好累……”
好累。
不是因为不爱。
而是因为太爱,所以害怕失去。
因为太在乎,所以患得患失。
因为……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能得到叶卿桐这样的人的青睐。
客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沐晓繁压抑的哭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叶卿桐站在那里,看着蹲在地上哭泣的沐晓繁。
心里涌起的情绪,复杂得让她难以分辨。
有心疼,有无奈,有……愤怒。
不是对沐晓繁的愤怒。
而是对那个让沐晓繁如此自卑的世界的愤怒。
也对……她自己。
因为她确实忽略了,她的“好”,可能会成为沐晓繁的压力。
因为她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给出解决方案,却忘了……有些情绪,需要的是倾听和理解,而不是“解决”。
她慢慢蹲下来,在沐晓繁面前。
“沐晓繁,”她的声音很轻,“看着我。”
沐晓繁慢慢抬起头,泪眼朦胧。
“对不起。”叶卿桐说。
沐晓繁愣住。
“为我的自以为是,为我的不够细心,为我的……理性回应。”叶卿桐看着她,“你说得对,我只是在‘解决’问题,却没有真正理解你的感受。”
她的手指,轻轻擦去沐晓繁脸上的泪。
“但我还是要说:你配得上我。不是因为我降低了标准,而是因为……爱,本来就不应该用‘配不配’来衡量。”
爱,本来就不应该用“配不配”来衡量。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沐晓繁心里紧锁的盒子。
“我爱你,沐晓繁。”叶卿桐第一次说出这三个字,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不是因为你有什么,而是因为……你就是你。”
我爱你。
不是因为你有什么,而是因为你就是你。
沐晓繁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掉。
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或自卑。
而是因为……被爱。
被毫无条件地爱着。
“卿桐……”她扑进叶卿桐怀里,放声大哭。
这一次,叶卿桐没有说“别哭了”。
她只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孩子。
窗外的阳光很好,客厅里很暖。
两个人,一个拥抱,一场争吵。
还有一句迟来的“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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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沐晓繁的哭声渐渐平息。
她靠在叶卿桐怀里,眼睛红肿,但心里是满的。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不该说那些话……”
“该说。”叶卿桐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她松开沐晓繁,看着她:“以后,有任何情绪,都要告诉我。不要自己憋着,不要胡思乱想。”
“……嗯。”
“家宴的事,”叶卿桐说,“如果你不想去,我们可以不去。”
“……我想去。”沐晓繁说,“我要去。”
“为什么?”
“因为……”沐晓繁看着她,“因为我要让他们知道,你选择的人,虽然不够完美,但足够爱你。”
虽然不够完美,但足够爱你。
这句话,让叶卿桐的心,像被温水浸泡,柔软得一塌糊涂。
“好。”她说,“那我们就一起去。”
“嗯。”
两人重新坐回沙发上,这次距离更近了。
沐晓繁靠在叶卿桐肩上,叶卿桐揽着她的肩。
“卿桐,”沐晓繁小声问,“你……真的不觉得我麻烦吗?”
“麻烦。”叶卿桐说。
沐晓繁的心一沉。
“但是,”叶卿桐继续说,“我甘之如饴。”
甘之如饴。
四个字,像四颗糖,甜得沐晓繁想笑,又想哭。
“我也是。”她说,“虽然你有时候很讨厌,很理性,很……让人生气。”
“但我也甘之如饴。”她补充。
叶卿桐笑了。
很轻,但真实。
“那我们扯平了。”她说。
“嗯,扯平了。”
阳光洒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窗台上的“小福”在阳光下舒展叶片,绿得生机勃勃。
好像在对他们说:看,吵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要还爱着,只要还愿意沟通,只要……还牵着彼此的手。
那么,一切都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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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争吵,像一场暴雨。
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但雨后,空气更清新,阳光更温暖。
而她们的关系,在争吵和和解中,又加深了一层。
从小心翼翼的靠近,到毫无保留的坦诚。
虽然过程有点痛。
但值得。
因为爱,就是在一次次碰撞中,找到最适合彼此的相处方式。
现在,她们找到了。
至少,是开始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