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堂墨染渡入的星力如同温润甘泉,迅速抚平了魏无羡因强行催动极限潮音而导致的气血翻腾与神魂震荡。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苍白的脸上重新浮现一丝血色。
“我没事,舅舅。” 魏无羡摇摇头,目光扫过周围横七竖八、昏死一地的邪修,最后落在那座死寂阴森的炼魂殿大门上,“里面…”
“随我来。” 北堂墨染当先而行,袍袖轻拂,炼魂殿那沉重、刻满邪异符文的黑石殿门便无声地向内敞开,仿佛被无形的手推开。
一股比外面浓郁数倍的、混杂着血腥、药毒、腐朽以及无数生灵绝望哀嚎后残留精神污染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几盏以某种油脂(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为燃料的长明灯,跳跃着惨绿色的火焰,将殿内景象映照得影影绰绰,更添诡谲。
大殿极为空旷,中央是一个巨大的、以暗红色不知名金属浇筑而成的池子,池内盛满了粘稠的、不断冒着气泡的暗红色液体,散发出刺鼻的腥臭与强烈的怨煞之气。池子边缘,延伸出数十道沟槽,沟槽尽头,连接着一个个稍小的、如同蜂巢般的石龛。石龛内,隐约可见蜷缩的、或人或兽的模糊身影,大多一动不动,只有少数偶尔传来极其微弱的抽搐。
“是…养魂池。” 魏无羡声音发紧,他曾在乱葬岗见过类似的、但规模小得多的阴煞汇聚之地,却远没有眼前这个这般“精致”、这般…充满人为的残忍。那些沟槽,分明是用来输送、调配某种“养料”,滋养或折磨那些石龛中的“材料”。
北堂墨染面沉如水,走到池边,指尖星力探入那暗红液体。液体瞬间剧烈翻滚,发出“滋滋”声响,仿佛被灼烧,冒起阵阵黑烟,其中隐约有扭曲的、痛苦的面孔一闪而逝。
“以生灵精血魂魄为主料,混合了腐骨草、怨灵花、地阴石粉等数十种至阴至邪之物,又添加了少量被稀释的‘源初之核’污染气息…” 他收回手指,指尖星芒将沾染的污秽净化,“这是用来炼制‘魂傀’核心,或者…强化、污染生魂的‘原液’。”
他目光转向那些石龛:“里面关着的,是还未被彻底炼化,或者作为‘魂种’培育的活体。一部分是掳掠来的修士凡人,一部分…恐怕是失败或半成品的‘魂傀’。”
魏无羡走到一个石龛前,透过缝隙向内看去。里面蜷缩着一个衣衫破烂的年轻女子,面容依稀姣好,但双目紧闭,脸色青白,眉心处印着一个暗红色的、仿佛在缓缓蠕动的诡异符文。她的呼吸极其微弱,身上却散发着不稳定的、混杂着生魂与怨煞的气息。
“他们还活着…但魂魄已经被污染、被禁锢,成了…养料或者半成品。” 魏无羡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
“不止。” 北堂墨染走到大殿深处。那里有一排排高大的、如同书架般的黑色石架,上面整齐摆放着无数个大小不一、材质各异的容器——有陶罐、玉瓶、骨匣,甚至还有以水晶封存的、浸泡在某种液体中的残肢或器官。每个容器上都贴着标签,以扭曲的文字记录着编号、材料来源、试验步骤、以及…结果。
“甲字七号,金丹初期体修,抽取生魂失败,魂魄崩散,残魂与血肉混合,可制低阶‘血傀’…”
“丙字二十三号,凡人村落,百二十口,以‘化魂瘴’集体炼制,得怨魂精华三缕,融入‘原液’,催化效果提升一成…”
“戊字四号,疑似身怀异种妖脉之幼童,抽魂时发生异变,魂魄与妖脉融合,形成不稳定‘妖魂’,封存观察…”
触目惊心的记录,字字血腥,行行罪恶。魏无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这哪里是什么修行之地,分明是披着人皮的魔窟!比乱葬岗那天然的凶地,更加令人发指!
“这些…畜生!” 他咬牙,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北堂墨染的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快速翻阅着这些记录,越看,眼神越是冰冷。这些实验,不仅仅是为了炼制“魂傀”,更是在系统地研究“源初之核”污染对生灵魂魄的影响,试图找到更高效、更可控的污染与炼制方法。其背后的图谋,绝不仅仅是制造一些战斗傀儡那么简单。
“找到核心实验室和控制中枢。” 北堂墨染沉声道,声音里带着凛冽的杀意,“必须毁掉这里的一切,包括…这些实验记录和样本。但在此之前,要拿到他们与幽冥尊主本宗联系、以及在此界其他活动的关键证据。”
两人绕过巨大的养魂池,走向大殿后方。那里有几扇紧闭的石门,其中一扇最为厚重,门上雕刻着一个狰狞的、仿佛在痛苦咆哮的鬼首图案,门缝中隐隐透出更为精纯、却也更加不祥的能量波动。
北堂墨染尝试以神识探查,却被门上强大的禁制阻隔。“就是这里了。”
他并指如剑,凝聚星力,正要强行破门,魏无羡却忽然道:“舅舅,等等!”
“嗯?”
魏无羡走到门前,仔细感应着门上禁制的能量流动,又侧耳倾听门后的动静。“这禁制…似乎与地脉,还有后面那些…东西的气息相连。强行破除,可能会引发未知的连锁反应,或者…惊醒里面的某些存在。” 他指了指鬼首图案的双眼,那里似乎有极微弱的、有节奏的暗红光芒在明灭,仿佛心跳。
北堂墨染凝神感应,点了点头:“不错。这禁制兼具防御、预警与某种…共鸣之效。门后,恐怕不止是实验室。”
“让我试试。” 魏无羡取出“星瀚”,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用潮音,或许能模拟出特定的频率,暂时‘欺骗’或‘安抚’这禁制,让我们在不惊动里面的情况下进去。”
这想法很大胆,甚至有些冒险。但北堂墨染看着魏无羡眼中那属于夷陵老祖的、面对难题时的跃跃欲试与绝对自信,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小心。若有不对,立刻后退,我来强攻。”
魏无羡深吸一口气,将状态调整到最佳。他先是以星力护住周身,然后闭上眼,全部心神沉入对眼前禁制的感应中。潮音的心法在体内流淌,他的听觉仿佛被无限放大,捕捉着禁制能量流转时那细微到极致的、如同呼吸般的韵律波动。
那是一种极其阴邪、混乱,却又在混乱中隐隐遵循着某种特定规律的频率。与穷奇道怪物、黑风岭邪阵、乃至那面黑幡中的“秽晶”有相似之处,但更加复杂、更加…“有序”,仿佛经过了无数次的调试与优化。
他尝试着,以潮音模拟出其中一段相对稳定、平和的频率,将其融入一个极其轻微的、带着“安抚”与“共鸣”意味的音节,通过“星瀚”,小心翼翼地吹奏出来。
“呜……”
一个低哑、怪异,仿佛受伤野兽呜咽般的音符,轻轻撞在石门鬼首图案的眉心。
门上流转的暗红光芒,微微一顿。
有效!魏无羡精神一振,但不敢有丝毫放松。他继续吹奏,音调随着他对禁制频率感应的深入而不断细微调整,如同最精密的锁匠,在试探着锁芯的每一个齿痕。
一个个古怪、低沉、绝不属于人间任何雅乐的音符,从他唇边逸出,萦绕在石门前。他额角再次渗出细密的汗珠,这比刚才大范围制造混乱更加耗费心神,需要对潮音之力有入微到极致的控制。
北堂墨染在一旁静静守护,指尖星力隐而不发,目光紧紧盯着石门禁制的变化。
时间一点点过去。魏无羡的脸色越发苍白,但眼神却越来越亮。他已经初步“摸”清了这禁制表层的主要频率规律!
就是现在!
他眼中精光一闪,潮音陡然拔高一线,数个音节以特定的顺序、力度叠加而出,形成一道短促却蕴含着奇异和谐感的音波,猛地叩向鬼首图案的双眼——那疑似禁制核心共鸣之处!
嗡——!
石门上的暗红光芒剧烈闪烁了几下,那鬼首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张开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但随即,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门上那沉重阴冷的气息也如同潮水般退去。
“咔哒”一声轻响,厚重的石门,向内缓缓滑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精纯,也带着某种奇异“活性”的阴冷气息,从门缝中涌出。同时,还有一阵阵低沉、规律、仿佛巨大心脏搏动般的“咚…咚…”声,从门后传来。
“开了!” 魏无羡长舒一口气,身形微晃,被北堂墨染伸手扶住。
“做得好。” 北堂墨染赞道,渡入一股星力助他恢复,目光则锐利地投向门内。
两人侧身闪入门内。
门后,是一个比外面大殿稍小,但更加“精致”的石室。这里没有养魂池,取而代之的,是沿着墙壁排列的、数十个半人高的透明水晶柱。每个水晶柱内,都浸泡着颜色各异的、不断翻滚的粘稠液体,液体中,沉浮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有的是完整的、但形态扭曲怪异的生物胚胎(人或兽);有的是被剥离开的、闪烁着微光的不同属性魂魄碎片;有的则是纯粹的、被提炼成膏状或晶体的能量团,散发出强烈的怨、煞、毒、秽等气息。
石室中央,是一个更加复杂的、由各种金属管道、符文阵列、以及暗红色晶体构成的巨大装置。装置核心,悬浮着一团篮球大小、不断扭曲变幻、散发出令人极度心悸与厌恶气息的暗红色光团。那“咚…咚…”的心跳声,正是从这光团中传出!光团下方,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道,有的通向墙壁上的水晶柱,有的深入地底,显然在从各处抽取能量。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装置旁的一张石台。石台上,平铺着一卷展开的、非皮非帛、隐隐有血光流转的卷轴,卷轴上以暗金色的文字,记录着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阵法推演,以及…几幅星图!其中一幅,赫然与藏色散人留下的星图有部分重合,但更加详细,标注着许多幽冥尊主势力的据点、传送阵位置,以及…与仙门百家中某些势力、人物的隐秘联系标识!在卷轴一角,还有一个特殊的、如同燃烧鬼火般的印记——幽冥尊主本宗的徽记!
而在石台后,站着一个人。
不,那或许已经不能称为“人”。
他身形高大,却骨瘦如柴,套着一件宽大的、绣满诡异符文的黑袍。露出的头颅和双手,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布满了暗红色的、如同血管又像符文的凸起纹路。他的脸如同风干的橘子皮,紧紧贴在骨头上,双眼是两个漆黑的空洞,其中跳跃着两点与幽骨老人相似、却更加凝实的惨绿鬼火。他没有头发,头顶竟镶嵌着几块暗红色的、与装置核心光团材质相似的晶体!
此刻,这“人”正用那双鬼火眼,静静地“注视”着闯入的北堂墨染和魏无羡。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看待实验材料般的审视。
“你们…杀了幽骨。” 一个干涩、沙哑,仿佛两块骨头摩擦的声音,从他那没有嘴唇的口中传出,“很好。他的实验数据,已经到达瓶颈。你们的闯入,尤其是你…” 鬼火眼转向魏无羡,绿芒大盛,“你身上的力量波动…很特别。比我们所有‘样品’都要…纯粹,且充满活性。是完美的…‘钥匙’。”
他抬起干枯的手指,指向中央那团暗红色光团:“‘源核投影’需要更高质量的‘浊’力激活,幽骨收集的那些,都太驳杂了。而你…或许能直接与它共鸣,甚至…引导它,完成最后一步的‘稳定’与‘苏醒’。”
“作为报答,我可以让你…以另一种更高级的形式,获得永恒。成为…‘源核’的一部分。”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非人的漠然。
北堂墨染上前一步,将魏无羡完全挡在身后,目光如万年寒冰,扫过那诡异的“人”,中央的光团,以及石台上的卷轴。
“你就是这里的实际控制者?幽骨之上?”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可以称呼我为…‘炼魂使’。” 干尸般的人微微歪头,“幽冥尊主座下,第九炼魂使。负责此界‘源核碎片’的初步激活与‘万秽之源’基础模型的验证。你们的到来,虽然打乱了一些步骤,但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变数。尊主会很高兴的。”
“高兴?” 北堂墨染忽然笑了,那笑容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很快,他就高兴不起来了。”
话音未落,他周身气势轰然爆发!比之前对付幽骨老人时更加浩瀚、更加恐怖的星力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瞬间充斥了整个石室!石室四壁的符文剧烈闪烁,仿佛承受不住这股力量,而那些水晶柱更是“咔嚓”作响,浮现裂痕!
炼魂使鬼火般的双眼猛地一跳,显然没料到对方的气势竟强横至此!但他反应极快,干枯的手指猛地按在石台某个符文上!
“启动!‘源核投影’,释放——污浊之潮!”
轰——!
中央那团暗红色光团骤然暴涨,心跳声变得如同战鼓雷鸣!粘稠如实质的、灰红与暗黑交织的污浊能量,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光团中疯狂涌出,顺着装置管道,注入墙壁的水晶柱,更有一部分直接化为滔天巨浪,朝着北堂墨染和魏无羡席卷而来!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污染、腐蚀,发出“滋滋”怪响!
这污浊之潮,不仅蕴含着恐怖的物理冲击与腐蚀之力,更带着直击神魂的污染与混乱意志!远比穷奇道、黑风岭遭遇的,精纯、强大了何止百倍!
“阿婴,退后!护住神魂!” 北堂墨染厉喝一声,不退反进,手中白玉洞箫光华大放,清越激昂的箫声冲天而起!
“瀚海潮生,第四重——星垂平野!”
这一次,他吹奏的不再是前三重的潮音变化,而是更高深的、引动星辰之力的杀招!箫声化作无数道璀璨的湛蓝星辉,如同银河倒挂,又如万箭齐发,悍然撞向那滔天的污浊之潮!
星辉与污浊,光明与黑暗,净化与污染,在这密闭的石室中,展开了最激烈的正面碰撞!
爆炸的光芒与能量乱流,瞬间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