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寂静,只余风声穿叶。
魏无羡看着阵外的聂明玦和蓝忘机,尤其是蓝忘机手中提着的那个金氏修士,心头疑窦丛生。聂明玦竟然会和蓝湛一起出现在这里?看聂明玦那副兴师问罪却又强压怒气的模样,显然不是单纯来找茬的。
魏清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他抬手一挥,前方那片扭曲光线、看似寻常林木的区域,如同水波般荡漾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请进。”他的声音平静传出。
聂明玦看了蓝忘机一眼,率先迈步踏入。蓝忘机提着那昏迷的金氏修士,紧随其后。两人一进阵,身后的缝隙便无声合拢,山谷内外的气息再次隔绝。
踏入山谷,眼前的景象让聂明玦眉头一挑。简陋却整洁的木棚,溪边安然休憩的温氏老弱,远处安静坐着的、气息平和许多的鬼将军温宁,以及……站在溪边,面色虽仍苍白,但眼神清亮、气息平稳的魏无羡,和他身旁那位渊渟岳峙、令人无法忽视的玄衣男子。
眼前这一切,与他想象中的“魔窟”、“邪魔巢穴”相去甚远,反而有种诡异的宁静与……秩序。
魏无羡看着蓝忘机,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金氏修士身上,带着询问。
蓝忘机将那修士放下,对魏无羡微微颔首,示意无事,然后转向魏清,执礼:“魏前辈。”
“聂宗主,蓝二公子。”魏清还礼,目光扫过那昏迷的修士,“二位联袂而来,所为何事?此人又是?”
聂明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目光如电,直视魏清:“魏前辈,金麟台上空所言,可是句句属实?”
魏清淡然道:“魏某所言,皆有据可查。只是证据,有的在人心,有的……在有些人以为已经销毁的地方。”
聂明玦脸色更沉,他转向蓝忘机:“忘机,把你查到的,说给魏前辈和……魏公子听。”
蓝忘机上前一步,声音清冷平稳:“前日金麟会后,我潜入兰陵暗中查探。于金氏别院地底,发现一处废弃炼尸场,残留浓郁阴铁气息与傀儡炼制痕迹,虽经匆忙处理,仍可辨认。场中发现数具失败傀儡残骸,其炼制手法,与当年温若寒麾下傀儡师一脉相承,但有改进。同时,寻获此物。”
他取出一块用白绢包裹的碎片,小心打开。那是一块漆黑、扭曲、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金属碎片,边缘不规则,隐隐有暗红血丝流动。
阴虎符碎片!
魏无羡瞳孔一缩。他对阴虎符的气息再熟悉不过。
“此物藏于炼尸场暗格,以多重禁制封印,我破禁时触动警报,此人,”蓝忘机看了一眼地上的金氏修士,“乃金氏客卿,修为不俗,奉命看守并销毁证据,被我擒获。从其身上,搜出与金麟台密库往来的信物,以及……一份未及销毁的、记录与东瀛某邪术师交易傀儡炼制材料与心得的密卷抄本。”
蓝忘机的话,条理清晰,证据确凿。聂明玦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他性格刚直,嫉恶如仇,最恨阴谋诡计与邪魔外道。金氏暗中搞的这些勾当,尤其是炼制傀儡、私藏阴虎符碎片,已触及他的底线。更让他愤怒的是,金光善竟然利用子轩之死和百家对魏无羡的恐惧,企图将所有人当枪使,达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金光善!”聂明玦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霸下刀嗡鸣作响,杀气四溢,“他竟敢……竟敢如此!”
魏清看着那块阴虎符碎片和地上昏迷的修士,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淡淡道:“蓝二公子果然心细如发。有此物证人在,金氏之罪,至少这私炼傀儡、图谋不轨一条,是赖不掉了。”
“不止如此。”蓝忘机继续道,目光转向魏无羡,声音低沉了些,“我追查金子勋穷奇道截杀一事,虽关键人证多已‘意外’身亡,但寻到一当日参与伪装匪类的金氏外围死士,重伤濒死,藏于民间。他临死前吐露,当日行动,确是奉了金麟台密令,意在激化矛盾,逼魏婴失控,并嫁祸。下令者……是金子勋,但背后是否有他人指使,他不知。”
聂明玦猛地看向魏无羡,眼中神色复杂。他虽不喜魏无羡修鬼道,但若穷奇道截杀真是金氏设计,那不夜天失控、还有误杀金子轩之事,性质便完全不同了!魏无羡至少也是被算计的受害者之一!
魏无羡站在那里,听着蓝忘机一条条说出查到的证据,心中并无多少沉冤得雪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凉的麻木和更深的疲惫。果然如此……金光善,金子勋……为了阴虎符,为了排除异己,当真是不择手段。师姐的死,江澄的恨,自己的身败名裂,无数人的鲜血……竟都源于这般肮脏的算计!
“聂宗主现在可信了?”魏清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聂明玦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猛地对魏清和魏无羡抱拳,深深一揖:“聂某……受奸人蒙蔽,此前多有得罪!险些成了他人手中之刀,助纣为虐!魏公子,此前种种,聂某在此……赔罪!” 他性子刚烈,错了便是错了,认错也毫不含糊。
魏无羡侧身避开,语气有些涩然:“聂宗主言重了。金氏算计精妙,怨不得旁人。”
“此事不能就此作罢!”聂明玦直起身,眼中怒火熊熊,“金光善必须为此付出代价!那些枉死之人,需要一个交代!我清河聂氏,绝不会与此等卑劣之徒为伍!”
“聂宗主打算如何?”魏清问。
“自然是联合各家,揭露金氏罪行,公审金光善!”聂明玦毫不犹豫。
“联合各家?”魏清微微挑眉,“聂宗主认为,在如今局面下,有多少家族会相信这些证据,愿意站出来,与如日中天的兰陵金氏为敌?金光善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这些是蓝二公子与我等合谋伪造,意在污蔑金氏,为魏婴开脱。别忘了,江宗主杀姐之仇未报,他对阿羡的恨意,恐怕不会因这些证据而轻易消解。”
聂明玦一滞。他自然知道其中艰难。人心趋利避害,金光善经营多年,树大根深,更有“丧子之痛”这张牌,想要扳倒他,谈何容易。
“那依魏前辈之见,该当如何?”聂明玦沉声问。
魏清目光投向远方,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既然讲道理行不通,那便不必再讲。”
“明日,便是三日之期。”
“我会带阿羡,亲上金麟台。”
“聂宗主若信我,若真想为枉死者讨个公道,便请约束清河聂氏,莫要插手。也请转告蓝宗主,”他看向蓝忘机,“姑苏蓝氏,静观其变即可。”(之前文中忘了说,他们三尊没结义,蓝曦臣不糊涂)
聂明玦和蓝忘机都是一惊。他们本以为魏清抛出三日之期是逼迫金氏就范或制造混乱,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打算只凭两人之力,硬闯金麟台?
“魏前辈,金麟台守卫森严,金光善必有准备,或许已设下陷阱,更可能集结党羽……”聂明玦急道。他虽怒金光善所为,却也知金麟台龙潭虎穴。
“陷阱?”魏清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陷阱,都不过是笑话。”
他看向魏无羡:“阿羡,你可愿随兄长,明日去那金麟台,将过往恩怨,一并了结?”
魏无羡迎着兄长的目光,又看向一旁沉默但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的蓝忘机,胸中那口淤积了太久的浊气,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缓缓挺直了背脊,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许久未见的、带着锐气的笑,尽管那笑意未达眼底。
“愿往。”
与其在猜忌、污蔑和仇恨中苟延残喘,不如一剑斩断所有纠葛。是成是败,是生是死,总要有结果。
蓝忘机上前一步,与魏无羡并肩而立,声音清冷而坚定:“我同去。”
“蓝湛……”魏无羡愕然。
“不可!”聂明玦也出声阻止,“忘机,你是蓝氏二公子,你若公然现身,姑苏蓝氏便再无转圜余地!”
蓝忘机神色不变:“我之所为,仅代表蓝忘机个人,与姑苏蓝氏无关。若家族怪罪,我一力承担。” 他顿了顿,看向魏无羡,琉璃色的眸子里映出对方的身影,“此事,我既已插手,便不会半途而废。”
魏清看着蓝忘机,眼中掠过一丝赞赏,却还是摇头:“蓝二公子心意,魏某心领。但你确实不宜公然现身。不若如此,你与聂宗主,在外围策应。金麟台内,交给我与阿羡即可。若事有不谐,或金氏另有埋伏,还需二位接应。”
他考虑得更为周全。蓝忘机和聂明玦的身份特殊,过早卷入核心冲突,反而可能让局面更复杂。
蓝忘机蹙眉,显然不愿让魏无羡独自涉险,但魏清所言确有道理。他看向魏无羡。
魏无羡对他笑了笑,带着几分安抚:“蓝湛,听兄长的。你和聂宗主在外面,我更放心些。”
蓝忘机与他对视片刻,终于缓缓点头:“……好。万事小心。”
聂明玦也知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安排,肃然道:“魏前辈,魏公子,放心。金麟台外,聂某与忘机自会留意。若金光善真敢集结党羽围攻,我清河聂氏,第一个不答应!”
事情商定,气氛却更加凝重。明日,便是图穷匕见之时。
魏清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金氏修士和那块阴虎符碎片,对聂明玦道:“此人与此物,暂交由聂宗主保管。明日,或有用处。”
聂明玦郑重点头。
是夜,山谷中篝火跳跃。
温氏族人们似乎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早早安歇。温宁安静地守在魏无羡的木棚外,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魏无羡坐在火边,擦拭着陈情。笛身幽暗,映着跳动的火光。
魏清在他身旁坐下,递给他一个小巧的玉瓶。“明日或许有恶战,此丹可瞬间恢复部分灵力,稳固神魂,关键时刻服下。”
魏无羡接过,指尖冰凉。“兄长,明日……你有几分把握?”
魏清看着跳跃的火焰,缓缓道:“世间事,从无十分把握。不过,对付金光善之流,七分实力,三分算计,足矣。” 他看向魏无羡,目光沉静,“阿羡,你怕吗?”
怕?魏无羡想了想,摇头。死都死过一回了,还有什么好怕的。他只是……有些茫然。明日之后,一切会如何?真相大白之后呢?死去的不会复活,破碎的难以重圆。师姐,江澄,金子轩那些因他或非因他而死的人……
“别想太多。”魏清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日之后,是新的开始。过往已矣,未来可期。你只需记住,无论如何,哥哥都在。”
魏无羡心头一暖,重重点头。
夜色渐深,星河低垂。
明日,金麟台上,必将血流成河,或……尘埃落定。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