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
天光未亮,山谷中已无昨日那份诡异的宁静。温婆婆带着几个妇人默默准备着简单的干粮,四叔和几个青壮年男子则帮着检查木棚,加固一些支撑,仿佛在准备迎接一场风暴。温宁站在魏无羡身后,身上残留的禁制已被魏清拔除九成,眼中猩红尽褪,只余下属于“温琼林”的、有些呆滞却温顺的眸光,只是周身那属于凶尸的、收敛后依旧令人心悸的淡淡煞气,昭示着他绝非善类。
魏无羡换上了一身魏清给他的玄色劲装,布料柔软坚韧,隐隐有符文流转,显然非凡品。他将陈情仔细插在腰间,又检查了一下魏清给的丹药和几张陌生的、但灵光内蕴的符箓。镜中映出的脸,依旧苍白瘦削,但眉宇间沉淀了多日的死气与迷茫,已被一种近乎冷酷的沉静取代。
魏清依旧一袭玄袍,身无长物,只腰间悬着那枚看似普通的指环。他负手立于谷口,望着东方天际泛起的一线鱼肚白,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棱角分明,沉静如古井无波。
聂明玦与蓝忘机已于半夜悄然离去,带着那人证物证,在外围布置。山谷中,只剩下他们,和一群忐忑不安的温氏遗民。
“阿羡,过来。”魏清转身,招了招手。
魏无羡走到他身边。
魏清并指,在他眉心、心口、丹田三处,各虚点一下。三道温和却无比精纯的灵力悄然没入,化作三道无形的印记,隐于皮下。
“此乃‘三才护心印’,可保你心脉神魂,抵御一次致命侵袭,亦能在我神识范围内,让我感应到你的安危。”魏清解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记住,今日无论发生何事,保住自己为先。一切,有兄长在。”
魏无羡心中一暖,重重点头:“我明白。”
“走吧。”魏清不再多言,抬手祭出那枚墨玉“渡虚梭”。云气展开,比往日更加凝实迅捷。
两人踏上云气,魏无羡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山谷。温婆婆和和温情等人站在木棚前,遥遥望着他们,眼中有关切,有担忧,更多的是茫然与依赖。温宁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嗬嗬,笨拙地挥了挥手。
魏无羡对他们点了点头,转身,云气腾空,化作一道灰色流光,向着兰陵方向,疾驰而去。
风声猎猎,山河飞速倒退。
魏清闭目养神,周身气息与天地隐隐相合,仿佛在调整状态。魏无羡能感觉到,兄长今日的气息,比往日更加深邃内敛,却又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蕴藏着难以估量的力量。
兰陵地界,已隐约在望。远远地,便能看见金麟台那标志性的、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的鎏金殿顶。
然而,今日的金麟台,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巍峨的山门之前,广场之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兰陵金氏的修士,穿着统一的绣有金星雪浪袍的服饰,按阵法站立,刀剑出鞘,符箓在手,组成数道严密的防线,肃杀之气冲天而起。更外围,还有许多服饰各异、显然是其他家族应邀或被迫前来“助阵”的修士,人数虽多,却显得散乱,不少人脸上带着惊疑不定和掩饰不住的畏惧。
金光善高踞于山门前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一身金袍,面容看似沉痛威严,眼底深处却闪烁着阴鸷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金光瑶侍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低眉顺目,手无意识摩擦着袖子口衣料,无人能看清他眼中神色。江澄站在高台另一侧,一身紫衣,面色冰冷如铁,手握紫电,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死死盯着远方天际,眼中恨意与决绝交织。
聂明玦与蓝忘机并未出现在明处。但魏清能感觉到,在远处几座适合观望的山头上,有几道不弱的气息隐伏,其中两道,正是属于他们。
“看这阵势,金光善是打算‘万众一心’,将我们定性为‘邪魔’,以大势压人了。”魏无羡看着下方严阵以待的阵仗,冷笑一声。
“虚张声势罢了。”魏清淡漠道,“人心不齐,各怀鬼胎,这阵势,一触即溃。”
他操控渡虚梭,并未直接冲向金麟台山门,而是在距离广场尚有数里之遥的半空中停下,云气悬浮,两人身形清晰显露在所有人视线之中。
“来了!”
“是魏无羡!还有那个……魏清!”
下方顿时一阵骚动。无数道目光,惊惧、仇恨、好奇、审视,齐刷刷聚焦在半空中那两道身影上。尤其是魏清,这位三日前隔空放话、一箭削平山峰的神秘强者,首次在众人面前现身。他看起来并不如何凶神恶煞,甚至堪称俊朗沉稳,但那份渊渟岳峙、视下方千军万马如无物的气度,却让所有人心头都是一沉。
金光善瞳孔一缩,强自镇定,运起灵力,声音传遍四方:“魏清!魏无羡!尔等邪魔外道,残害生灵,今日竟敢公然现身我金麟台,当真欺我仙门无人吗?!”
魏清并未理会他的叫嚣,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最后落在金光善身上,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所有嘈杂,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当面交谈:
“三日之期已至。金光善,我让你交的交代,可曾备好?”
平淡的语气,却带着居高临下的质问,仿佛他才是此间主宰。
金光善脸色一青,怒喝道:“妖人!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我金氏行事光明磊落,何须向你交代?你与魏无羡这邪魔勾结,杀害我儿,劫走温氏余孽,更污蔑我金氏清誉,今日,我金麟台便要替天行道,将尔等诛杀于此,以慰枉死同门在天之灵!”
“诛杀?”魏清嘴角微勾,露出一抹极淡的讽刺,“就凭你们?”
他目光转向下方那些非金氏的修士,缓缓道:“诸位今日前来,是真心认为我弟魏婴是邪魔,该杀?还是受了某些人蒙蔽蛊惑,或是……迫于压力,不得不来?”
下方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少人目光闪烁,低下头去。
“魏清!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分化我正道联盟!”金光善厉声打断,“诸位同道!邪魔当前,切莫被其言语所惑!此二人,一个修炼鬼道,弑杀成性;一个来历不明,包藏祸心!今日若不除之,他日必成修真界大患!难道诸位忘了不夜天城的惨剧了吗?忘了金子轩公子、江厌离仙子是如何惨死的了吗?!”
他刻意提起江厌离,果然,江澄眼中恨意瞬间暴涨,紫电爆发出刺目的电光,他猛地向前一步,剑指魏无羡,声音嘶哑凄厉:“魏无羡!你还我阿姐命来!”
这一声厉喝,充满了无尽的悲痛与仇恨,让许多原本动摇的人,心头又是一紧。是啊,江厌离之死,是铁一般的事实。
魏无羡看着下方状若疯狂的江澄,胸口像是被重锤击中,闷痛难当。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觉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
“江晚吟。”魏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传入江澄耳中,也传入在场每个人心中,“你恨魏婴,是因你认为,是你姐姐为保护他才被那人误杀了你姐姐,是也不是?”
“难道不是吗?!”江澄赤红着眼睛吼道,“不夜天城,所有人都看见了!听见了!”
“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魏清语气依旧平静,“看见傀儡失控杀人,听见魏婴试图用笛声控制却失败的笛音?那你可知,傀儡为何会突然失控?又可知,当时魏婴的笛声,并非操控,而是……压制?”
他话音落下,不等江澄反驳,也不等金光善再次叫嚣,忽然抬手,向着空中虚虚一抓。
“既然要讲证据,那便,从源头讲起。”
随着他五指收拢,空中灵力骤然剧烈波动!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半空中光影扭曲,竟缓缓浮现出一幅清晰的、宛如亲临其境的景象!
那是不夜天城,血月之夜。视角却并非来自地面混战的人群,而是……从高空俯视,甚至能“看”到一些当时地面之人未能察觉的细节!
景象中,被怨气侵蚀的“人”正在与数名修士缠斗,虽显狂暴,但若仔细观察,那些“人”并未完全失去控制。还有一幕,在江厌离为救魏无羡而推开他时,将自己暴露在前的刹那,那执剑人毫无防备的刺向江厌离后!而几乎在同时,被江厌离推到在地的魏无羡眼神而是充满了惊怒与试图挽回的仓皇!他甚至不顾自身,试图用身体去挡,却已来不及……
景象最后定格在江厌离倒在江晚吟怀里的瞬间,和魏无羡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崩溃绝望的脸。
“这……这是……” 下方一片哗然!这景象太过真实,尤其是执剑人和魏无羡笛声、动作中透出的并非杀意而是惊怒与挽回的信息和江厌离为何而死之事的全过程,让所有亲眼见过或听说过当晚情形的人,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幻术!这是妖人的幻术!”金光善脸色大变,厉声嘶吼,心中却已翻起惊涛骇浪。这景象……这视角……他怎么会有?!
“幻术?”魏清冷笑一声,手指再动。景象一变,变成了穷奇道,金子勋带着人截杀,温宁失控前,多出的那声笛音一闪而逝,与不夜天城也多出的那声笛声同源!紧接着,景象又变,显示出金氏那处隐秘炼尸场,阴虎符碎片,炼制失败的傀儡残骸,以及与东瀛邪术师往来的密卷局部……
一连串景象,虽不完整,却环环相扣,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
“此乃‘回光溯影’之术,以残留于天地间的气息与因果碎片,追溯还原部分过往真实”。说完转向江晚吟道:“另外还有不夜天战场江厌离一个弱女子是怎么从金陵台到不夜天的?为何会出现在那里,你就没想过么”魏清的声音如同寒冰,敲打在江晚吟和每个人心头,“虽因时过境迁、干扰众多,有些事无法完全还原,但其中关键之处,足以说明问题。”
他目光如电,射向脸色惨白的金光善:“金光善,你现在,还要说这是幻术吗?还要说,你金氏与这些阴谋、与温宁失控、与阴虎符碎片、与傀儡炼制,毫无干系吗?!”
广场之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接连出现的“证据”震住了。尤其是那“回光溯影”之术展现出的、关于温宁两次失控前的细节,与魏无羡当时反应的对比,冲击力实在太强!
江澄如遭雷击,怔怔地看着空中尚未完全消散的景象,又看向高台上眼神闪烁、色厉内荏的金光善,握着紫电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难道……难道阿姐的死,真的……另有隐情?真的是被人设计?而自己,竟然一直被仇恨蒙蔽,成了别人手中的刀?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混乱与痛苦。
金光善心中已慌,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认!认了,就是万劫不复!
“一派胡言!”他声嘶力竭,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什么回光溯影,分明是你这妖人编造的幻象!诸位同道,切莫相信!此乃邪魔惑心之术!所有人听令!结阵!诛杀此二獠!凡有功者,我金氏重重有赏!”
他试图强行驱动大阵,以武力掩盖真相。
然而,他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外围那些非金氏的修士人群中,突然爆发出数声惊呼和惨叫!几处看似寻常的位置,阵法光芒骤然亮起,却不是攻击空中的魏清二人,而是反向朝着金氏修士的阵型轰去!同时,数道强大的气息毫无征兆地从几个意想不到的角度爆发,直扑高台之上的金光善!
“有内鬼?!”“保护宗主!”
金氏阵型瞬间大乱!
而也就在这混乱爆发的同一时刻——
远处外侧,一道煊赫霸道的刀光,如同开天辟地,斩裂长空,直劈金麟台大门大阵的薄弱处!是霸下刀,聂明玦出手了!
另一侧,一道清冽如冰泉的湛蓝剑光,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刺向高台附近几处隐藏的阵眼!是避尘剑,蓝忘机也动了!
内外交攻,变生肘腋!
金光善惊怒交加,眼看那突如其来的袭击已到面前,他身旁的金光瑶眼中厉色一闪,似乎想有所动作,却最终只是“惊呼”一声,看似慌乱地挡在金光善身前半步,软剑挥舞,格开一道袭来的剑气,自己却“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踉跄后退。
而魏清,在下方大乱、聂蓝二人出手破阵的瞬间,动了。
他没有用任何法器,只是简简单单,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便从数里外的半空,直接出现在了金麟台大门广场的正中央,高台之前!
缩地成寸!
他看也未看周围慌乱攻来的金氏修士,只是抬手,向着高台之上,凌空一按。
一股无形无质、却仿佛能镇压天地的磅礴伟力,轰然降临!
(未完待续)
我属于那种写着后面忘着前面的剧情,如果有些地方看着不合理,不要太过较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