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诣涛与许鑫蓁的关系颇为微妙。
若撇开许知楠这一层，二人堪称知己。朝堂上一个君一个臣，政见多有契合；私下里对弈论道，亦能欣赏彼此的才略胸襟。
唯独牵扯到“她”——许鑫蓁初时纯粹是为阿姐不平，觉得周诣涛眼高于顶，竟敢这般怠慢他的阿姐。可后来，当某种不该滋长的情愫悄然蔓延时，他竟隐隐庆幸周诣涛的冷淡。
至少那样，阿姐便不会嫁给他了。
这份隐秘的庆幸与随之而来的罪恶感日夜撕扯着许鑫蓁。他不知该恨周诣涛的绝情，还是该怨阿姐为何偏偏执著于这样一个人。
目送许鑫蓁转身离去，周诣涛回身向许知楠躬身行礼，语气恭谨得不带一丝波澜：
“公主殿下先用早膳吧。微臣尚有公务需向太子殿下禀报，先行告退。”
他低垂的眼睫在晨光中投下浅浅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许知楠看着他一丝不苟的仪态，那句已到唇边的“昨晚……”终究咽了回去，只轻轻颔首：“首辅大人请便。”
周诣涛直起身，最后看她一眼——那目光很深，像隔着一层薄冰的深潭。旋即转身，步履沉稳地朝许鑫蓁离开的方向追去。
“太子殿下。”在回廊转角追上许鑫蓁，周诣涛的声音压得极低：
“昨夜醉仙阁外，至少有四路暗哨监视公主。阁内两路，街对面两路，手法专业，来历不明。”
许鑫蓁原本还在气头上不怎么想搭理周诣涛，但是事关许知楠，他的脚步微顿，侧目问道：“诸侯那边可有异动？”
“使团尚在驿馆，暂无动作。”周诣涛略作停顿，“但今晨忠勇侯府派人前来‘问候’公主殿下。”
许鑫蓁不解：“忠勇侯和阿姐有什么关系，他们认识吗？”
“怕不是忠勇侯关心公主殿下，而是那个小世子别有用心？这个小世子从小患有心疾，用药吊命，但这次居然主动来朝拜。”
许鑫蓁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查清楚那些暗哨的来历，还有这位世子是敌是友。”
“已着手在查。”周诣涛应道，“一有消息，便来告知你。”
许鑫蓁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周诣涛站在原地，望着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眸色沉沉如暮霭。
前厅内，早膳已布好。
王久酷毫不客气地坐下，夹起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眼睛顿时亮了：“清融快来！这味道绝了！”
他鼓着腮帮子，又夹了一个，小心翼翼地递到清融唇边：“你尝尝！”
许知楠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她微微一怔，随即失笑——几年不见，这两人倒是愈发亲近了。能让久酷心甘情愿分食，清融这本事倒是见长。
“厨子是从幽州带来的，做的都是家乡口味。”许知楠在主位落座，扫了眼桌上的餐食，“若吃不惯，我让厨房再备些京城的早点。”
“阿楠！这包子馅儿里加了什么？”王久酷已经吞下第三个，含糊不清地问，“京城从没尝过这味道！”
他一口能塞三个包子，腮帮子鼓得像藏食的仓鼠，偏还一脸无辜。
“是幽州特产的‘山苏菜’。”许知楠笑道，“春天采来晒干，冬日和馅儿，添些山野清气。”
说着，她夹了个素馅包子放到清融碗中：“这是豆腐山苏馅的，清粥也未放荤油，可要用些？”
话虽在问，手已自然地为清融盛了碗粥。
清融本欲婉拒，见她已盛好，便未推辞，只轻声道谢。他接过粥碗，抬眼看向许知楠，目光沉静，却隐着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似是怜惜，又似疼惜。
许知楠察觉到他的视线，歪头打趣：
“国师大人这般看我，莫不是算出了什么不好的命数？”
“你命本来就不怎么样！”王久酷抢过话头，嘴里塞得满满，“从小到大，哪次考试不是差一分及格？哪次去赌坊不是输光？最后还不是靠我这个福星帮你赢回来！”
他说得眉飞色舞，顺手就把许知楠刚盛给清融的那碗粥端到自己面前，咕咚喝了一大口。
“王久酷！”许知楠瞪他，“那是给清融的！”
“他又不爱喝甜的！”王久酷理直气壮，“你放那么多糖，齁死了！”
许知楠气得想拧他耳朵。清融却已重新取了空碗，为她盛了碗粥，仔细撒上白糖——她从小喝粥必加糖，这习惯，他一直记得。
“公主多虑了。”清融将粥碗轻轻推至她面前，声音温和，“殿下命中有贵人，纵有坎坷，亦可化险为夷。”
清融的话并非虚言。为推演知楠的命格，他曾在星盘前枯坐三日，起卦九十九次。
前九十八签，卦象皆呈“孤星照命，情劫难渡”。
直至最后一卦，星轨乍变，终于显现“劫波渡尽，月满西楼”的吉兆。
至于为什么算九十九次，清融他自己也不明白，只是从心地去算，想看见一个好结果罢了。
原来从不是天命难改。
而是有人早已在红尘这局棋里，悄悄为她挪动了那颗最关键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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