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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笔锋淬毒

清弦引

墨在砚池中缓缓化开,是上好的松烟墨,浓黑如夜。沈青梧坐在书案前,腰背挺直,左手虚按着摊开的一页账目——那是从铁盒中取出的、沈松亲笔记录的隐秘账本中的一页。她的目光沉静如水,落在那些扭曲、贪婪却又透着心虚的字迹上,仿佛要将每一笔一划的起承转合、力道轻重、甚至运笔时的迟疑与急促,都刻进脑子里。

谢珩坐在她对面不远处的窗下,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静静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欣赏,看着沈青梧。

她已这样坐了将近一个时辰。没有急着动笔,只是看,反复地看,偶尔闭上眼,指尖在空气中虚虚地勾勒。她在“读”的,不仅仅是字,更是写字的那个人——她的伯父,沈松。那个精明算计又色厉内荏,贪婪无度却胆怯懦弱的男人。他的笔迹,就是他性格最直接的映射:起笔虚浮,转折生硬,捺笔常常拖得过长,带着一种急于抓住什么的仓皇,而竖笔却又时常歪斜,暴露着底气不足。

书房里极静,只有更漏滴答,和窗外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沈青梧低垂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将她纤长浓密的睫毛映得根根分明。她的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

终于,她睁开了眼睛。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所有情绪都已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她伸出右手,拿起那支谢珩特意寻来的、与沈松常用笔型号相近的紫毫笔,在砚台边沿轻轻舔去多余的墨汁,然后,悬腕,落笔。

笔尖触纸的刹那,她整个人的气质似乎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方才那个沉静聪慧的少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模仿出来的、属于沈松的、带着市侩与焦虑的气息。她的手腕微沉,运笔的节奏变得急促而略显毛躁,写出的字迹,乍看之下,竟与账本上的字迹有七八分相似!

谢珩放下书卷,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俯身看去。

纸上写的是一份简短的“密录”,以沈松的口吻,记录了一次与某位“贵人”的会面,时间地点模糊,但内容触目惊心——提到一笔来自北狄某部落的“谢礼”,用于换取大靖某处边防的“疏漏信息”,以及事后与“贵人”如何分赃、如何利用魏党关系掩盖痕迹的打算。其中,“贵人”被隐晦地指向了魏党中地位仅次于魏严的某位实权人物——刑部左侍郎,郑铎。

沈青梧写得很慢,力求在形似之外,更能捕捉到沈松叙事时那种既炫耀又恐惧、既贪婪又想撇清的神韵。写到最后落款和日期时,她微微停顿,似乎在回想沈松私印的盖压习惯,然后才谨慎地画下一个模仿的印痕,并在旁边按下一个模糊的指模(用特制的印泥模拟)。

写罢,她轻轻吁出一口气,放下笔,这才发现谢珩就站在身后,距离很近。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过来,让她耳根微热。

“公子看看,可还像?”她将那张纸推向谢珩,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毕竟是她第一次做这种事,模仿笔迹伪造证据,于她所受的教养而言,近乎离经叛道。

谢珩接过纸,仔细端详,又拿起旁边的原始账本对比。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良久,他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叹与赞许:“形神兼备,几可乱真。尤其这处‘分润’二字的连笔,和此处提到‘北边来人’时的顿笔迟疑,简直抓住了沈松的精髓。沈姑娘于书画一道,竟有如此天赋。”

他的赞誉真诚而直接,让沈青梧脸颊更热,心中却涌起一股淡淡的、被认可的喜悦。“是公子寻的笔和纸好,与原件颇为相近。且我幼时顽劣,曾模仿过家塾先生的笔迹糊弄功课,被父亲发现后狠狠责罚过,倒是练出了些观察临摹的野路子。”她轻声解释,带着一点自嘲。

谢珩闻言,唇角微扬:“看来沈侍郎当年那一顿责罚,倒是为今日埋下了伏笔。”他将那张伪造的“密录”小心吹干,与铁盒中的原件放在一起,又拿起那份从铁盒中找到的、盖有周慎作为保人指模的女子卖身契,若有所思。

“这份卖身契,或许也能做点文章。”他指着那个陌生的女子名字,“我让墨七查过,这女子名叫柳莺儿,原是江南来的乐籍女子,三年前被人赎身,之后便下落不明。赎身的人经手模糊,但资金往来,隐约能追溯到郑铎一个远房亲戚的产业。”

沈青梧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公子是想……将这柳莺儿的下落,与沈松的‘密录’联系起来?暗示郑铎不仅参与贪墨通敌,还可能涉及灭口或隐匿关键人证?”

“不错。”谢珩眼中闪烁着冷静的谋算光芒,“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铁盒中的真证据是根基,我们造的这些‘新线索’是诱饵和烟雾。将这些‘不小心’泄露出去,指向郑铎。郑铎是魏严的左膀右臂,也是太子党的核心人物之一。他若陷入通敌嫌疑,魏党内部必生猜忌,太子也会坐立不安。为了自保,他们很可能会有内讧,或者仓促行动,露出更多破绽。”

他顿了顿,声音微冷:“而且,郑铎主管刑部,是三法司调查沈府血案和军械案的关键人物之一。把他拖下水,调查的天平,或许就能偏一偏。”

这是一招攻心为上、离间为用的毒计。沈青梧看着谢珩清俊的侧脸,心中凛然。这位看似温润如玉的谢家公子,一旦出手,其锋锐与果决,丝毫不逊于战场上的名将。

“那……具体该如何做?”她问。

“需要找一个合适的、不会被直接追查到我们头上的渠道,将这些‘线索’透露出去。”谢珩沉吟,“最好是能让它看起来像是沈松仓皇逃离时不小心遗落,或是他预留的后手被意外发现。”他看向沈青梧,“沈姑娘可还记得,沈松在城中,除了隆昌当铺,还有哪些他常去或信任的隐秘地点?比如,某处相好的外宅,某个只有他知道的仓库,或者……他特别信任的某个下人、掌柜的住处?”

沈青梧凝神思索。伯父沈松好色贪财,外宅恐怕不止一处,但皆隐秘。至于信任的下人……她忽然想起一人:“我堂兄青柏生前,曾有一次酒后失言,提到伯父似乎格外信任一个叫‘胡四’的马夫,说此人跟了伯父十几年,机灵可靠,专门替伯父处理一些‘不方便’的跑腿事情。堂兄还说,胡四在城北枣子巷有个相好的寡妇,他偶尔会去那里过夜。”

“胡四……枣子巷……”谢珩记下,“墨七!”

墨七应声出现在门口。

“去查一个叫胡四的马夫,原沈府大老爷沈松的心腹,可能在城北枣子巷有个相好。找到他,盯住,但先不要动他。”谢珩吩咐,“另外,将我们‘制造’的这两份东西(伪造密录和卖身契的抄本),以及铁盒中部分关于郑铎的真账目摘抄,想办法做成像是匆忙藏匿或遗落的模样。然后……”他看向沈青梧,“沈姑娘,可能需要你回忆一下,沈松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习惯?比如,喜欢将重要东西藏在特定材质或颜色的布袋、匣子里?或者有没有什么只有你们沈家人知道的、关于藏东西的暗语标记?”

沈青梧努力回忆。伯父沈松虽贪,却不算特别有品味,藏东西也未必讲究……忽然,她想起母亲生前偶然提过的一句闲话,说大伯母曾抱怨大伯有个怪癖,喜欢把一些“私房钱”藏在装过江南“碧螺春”茶叶的空罐子里,因为那种罐子密封好,有茶香,不易生虫,也不惹人注意。

“碧螺春的空茶罐!”她脱口而出,“伯父似乎偏爱用那种青瓷小罐藏些要紧的小物件!”

“好!”谢珩眼中精光一闪,“墨七,去找几个旧的、干净的碧螺春青瓷罐来。要看起来有些年头,像是被人反复使用过的。将我们准备的‘线索’,用油纸包好,放进罐子里。然后……”他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想办法,让这个罐子,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自然’地被发现。比如,胡四与他相好幽会时,不小心打翻旧物堆;或者,在沈松某处可能藏身地点的附近,被乞丐或更夫捡到……”

他思虑周详,每一步都力求自然,不留人工痕迹。

墨七领命,再次消失。

书房内再次剩下两人。方才商讨计策时的紧绷气氛散去,沈青梧才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袭来,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伪造证据、设计阴谋,这些事与她过去十六年所学的“正道”背道而驰,让她心理上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谢珩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情绪,温声道:“可是觉得累了?或是……心中不安?”

沈青梧没有否认,轻叹一声:“只是觉得,用这等手段……与魏党之流,似乎也无甚区别了。”

“有区别。”谢珩的声音温和却坚定,“他们用阴谋诡计害人,是为了私利,为了权势,不惜祸国殃民。我们用计策反击,是为了自保,为了讨回公道,为了揪出真正的蛀虫。目的不同,手段或许相似,但初心与结果,天差地远。”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沈姑娘,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若拘泥于教条,任由奸佞肆虐,忠良含冤,那才是真正的失道。”

他的目光清澈而真诚,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沈青梧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心中的那点迷茫和不安,渐渐被驱散。是啊,如果连活下去、讨回公道的资格都没有,空谈仁义道德又有何用?祖父留下的刀,不正是为了在不得已时,用以守护吗?

“公子说得对。”她轻轻点头,眼中重新凝聚起光芒,“是青梧一时迂腐了。”

谢珩微微一笑,递过一杯早已凉好的茶:“喝口茶,歇一歇。接下来,我们只需耐心等待,看鱼儿是否上钩。”

沈青梧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再次擦过他的。这一次,两人都微微一顿,却都没有立刻移开。

茶杯温凉,指尖微热。

一种无声的默契与暖流,在静谧的书房中静静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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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一个看似寻常的午后。

城北,枣子巷。这条巷子住的都是些平民百姓,白日里男人大多出去做工,妇人孩童在家,巷子显得安静而有些破败。

胡四这几天心神不宁。大老爷沈松突然失踪,沈府又出了那么大的事,他作为心腹马夫,虽然没被官府抓去,但也吓得够呛,躲在自己相好的王寡妇这里,不敢轻易出门。王寡妇是个胆小怕事的,只知道哭哭啼啼,抱怨他惹了祸事连累自己。

这天,胡四实在闷得慌,又惦记着大老爷失踪前似乎交代他看好后院马棚草料堆下面的一个旧箱子(虽然箱子后来好像被大老爷自己取走了),心里七上八下,便想偷偷溜回沈府附近探探风声。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旧衣服,戴了顶破斗笠,从王寡妇家后门溜出来,鬼鬼祟祟地往巷口走。

路过巷子中段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时,他不小心被一个破竹筐绊了一下,踉跄几步,撞翻了墙角一堆不知谁家扔出来的破烂家什。

“哗啦”一声,几个破瓦罐、旧木盒滚落在地。

胡四暗骂一声晦气,正要快步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在散落的破烂中,有一个眼熟的青瓷小罐——正是大老爷沈松平素喜欢用来装私房钱和要紧物件的、那种江南碧螺春茶叶罐!

他心头猛地一跳!大老爷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立刻左右张望,见巷子里无人注意,连忙蹲下身,假装收拾自己弄倒的东西,迅速将那个青瓷罐捡起,揣进怀里,然后快步离开了枣子巷,心慌意乱地又躲回了王寡妇家。

关上门,胡四迫不及待地掏出那个青瓷罐。罐子不重,封口是用蜡简单封住的,看起来有些时日了。他颤抖着手掰开蜡封,打开罐盖。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份折叠起来的纸。

他展开一看,顿时面如土色,冷汗涔涔而下!

是账目!是大老爷记录的、那些要命的账目抄本!还有一封信(伪造的密录)和一纸卖身契!信里的内容,竟然牵扯到刑部郑大人和……北狄!卖身契上,还有周慎周先生的指模!

胡四虽然识字不多,但跟着沈松久了,也明白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这是足以掉脑袋、甚至诛九族的罪证!大老爷竟然把这么要命的东西,遗落在外头?还是说……这是他故意留下的后手?

想到沈松的狠辣和多疑,胡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大老爷失踪了,这些东西却出现在自己相好家附近……会不会是大老爷怀疑自己,或者想灭口?又或者是别的对头找到了这些东西,故意丢在这里试探?

他越想越怕,拿着那几张纸,如同握着烧红的烙铁,丢也不是,留也不是。

王寡妇见他脸色惨白,哆哆嗦嗦,凑过来想问,却被纸上的内容吓得尖叫一声,又被胡四死死捂住嘴。

“闭嘴!你想害死我们吗?!”胡四压低声音厉喝,眼中满是惊恐。

“这……这可怎么办啊?四哥,咱们……咱们报官吧?”王寡妇哭道。

“报官?你疯了!”胡四瞪着她,“这里头牵扯到郑大人!报官?官官相护,死的第一个就是我们!”

“那……那怎么办?”

胡四喘着粗气,脑子里一片混乱。他第一个念头是销毁,但又怕这是大老爷唯一的备份,毁了以后说不清。第二个念头是藏起来,可藏在哪里才安全?第三个念头……或许,该找个能保命的人,把东西交出去,将功折罪?

交给谁?郑大人?那不是自投罗网?交给官府?哪个官府敢接?交给……对了!大老爷的对头,那个最近风头正劲、在查案的谢家公子?或者……二皇子那边的人?

他想起前几日隐约听说,谢家公子和二皇子好像在为沈家二房的事情奔走……

巨大的恐惧和求生欲让胡四的脑子前所未有地“灵活”起来。他意识到,手里这几张纸,可能是催命符,也可能……是投名状!

就在胡四内心激烈挣扎,几乎要崩溃的时候,王寡妇家那扇并不结实的木门,忽然被轻轻叩响了。

“笃,笃笃。”

节奏平缓,却让屋内的两人如同惊弓之鸟,差点跳起来。

“谁……谁啊?”王寡妇颤声问。

门外传来一个平和、甚至有些温和的男声:“请问,胡四哥在家吗?我家主人有封信,想请胡四哥转交给他旧主沈大老爷。听说胡四哥是沈大老爷最信任的人,想必知道如何联系。”

旧主?信?胡四心跳如鼓,与王寡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恐惧。门外的人,怎么知道他在这里?还知道他是沈松的心腹?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胡四咬咬牙,将那些要命的纸张胡乱塞回青瓷罐,藏到床底最深处,然后深吸一口气,示意王寡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普通布衣、面容平凡无奇的中年男子,脸上带着谦卑的笑容,手里确实拿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你……你家主人是谁?”胡四强作镇定地问。

布衣男子笑容不变,压低了声音:“我家主人说,胡四哥若看到信,自然明白。另外,主人还让小的提醒胡四哥一句,‘碧螺春虽香,罐子却易碎,拿在手里,需得万分小心才是。’”

碧螺春!罐子!

胡四浑身一颤,瞳孔骤缩!对方知道了!他们什么都知道了!这罐子,果然是对方故意放到巷子里的!他们的目标,就是自己!

巨大的恐惧之后,反而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胡四接过那封信,手指颤抖着打开。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郑铎已疑你灭口。欲活命,三日后酉时,城南土地庙。独往。”

没有落款。

但胡四已经明白了。这是要他做出选择。是继续抱着那个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的罐子等死,还是……赌一把,用罐子里的东西,换一条生路?

布衣男子递完信,也不多言,微微躬身,便转身消失在巷子拐角。

胡四握着那封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信,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巷子,只觉得初夏的阳光,竟是如此冰冷刺骨。

鱼饵已下。

鱼儿,正在惊恐中,朝着预设的方向游来。

而这一切,都清晰地呈现在“竹隐”别业书房内,墨七的简短汇报中。

“胡四已收到信,反应如公子所料,惊恐万状。罐子被他藏于床底。我们的人一直在暗中监视,枣子巷内外,暂未发现其他可疑人物或魏党眼线。”墨七垂首禀报。

谢珩坐在书案后,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深邃:“郑铎那边呢?有什么动静?”

“据我们安插在刑部附近的眼线回报,郑铎这两日似乎有些心神不宁,频繁召集心腹密谈,还私下派人去查探沈松和胡四的下落。另外,他昨日还悄悄去了一趟魏相府,停留了约一个时辰才出来。”墨七答道。

“看来,我们抛出的饵,已经开始让他感到不安了。”谢珩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继续盯紧郑铎和胡四。三日后土地庙之约,务必安排妥当,既要确保胡四能‘安全’地将东西交到我们指定的人手中,也要防止魏党狗急跳墙,杀人灭口。”

“是。”墨七领命退下。

沈青梧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此刻才开口道:“公子,那胡四……事后如何处置?”

谢珩看向她,目光温和了些:“看他是否识相。若他乖乖交出东西,并愿意配合指证,可留他一命,送至安全之处隐姓埋名。若他首鼠两端,或企图耍花样……”他没有说完,但眼中的寒光已说明一切。

沈青梧默然。她知道,这不是心软的时候。胡四是沈松心腹,知道太多阴私,本身也未必干净。能留他一命,已是仁至义尽。

“只是,”她微微蹙眉,“郑铎会如此轻易上当吗?他若察觉是陷阱,或者干脆不管胡四,甚至抢先下手除掉胡四……”

“他会上当的。”谢珩笃定道,“因为铁盒中的部分真证据,确实指向他。他做贼心虚,又生性多疑。我们伪造的‘密录’和刻意安排的‘发现’,正好击中他最恐惧的点——沈松可能留下对他不利的后手,并且这个后手可能已经落入对头手中。他不敢赌。哪怕只有三分可能,他也必须确认、控制或销毁。所以,他一定会有所行动,要么拉拢胡四,要么灭口。而我们的机会,就在他行动之时。”

他的分析冷静而透彻,将人心算计到了极致。

沈青梧看着他运筹帷幄的侧影,心中再次升起那种复杂的情绪——钦佩,信赖,以及一丝隐隐的、为他在如此险恶环境中行走的担忧。

“公子算无遗策。”她轻声道。

谢珩转过头,对上她清澈眼眸中那抹清晰的忧色,心中微微一软。他放柔了声音:“放心,我有分寸。倒是你,这两日劳神模仿笔迹,又跟着担忧局势,脸色似乎不太好。让福伯再给你看看,开些安神的方子。”

他的关心总是这样细致而自然。沈青梧心头微暖,点了点头:“我没事。公子才是,日夜操劳,更要保重。”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彼此眼中的关切与理解,已胜过千言万语。

窗外的蝉声不知何时又响亮起来,预示着盛夏的真正来临。

而棋盘上的厮杀,也正进入最关键的搏杀阶段。

笔锋淬毒,暗香浮动。

只待三日后,土地庙中,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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