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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庙影杀机

清弦引

酉时将至,暮色四合。城南的土地庙孤零零地矗立在一条僻静土路的尽头,周围是大片荒废的菜地和几丛杂乱的灌木。庙宇本身也早已破败不堪,墙皮斑驳脱落,门楣歪斜,连土地爷的泥塑都掉了半边脑袋,在越来越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阴森诡谲。

胡四缩在离土地庙约百步远的一棵老槐树后,浑身已被冷汗浸透。他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要命的碧螺春茶叶罐,如同抱着自己的心脏,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恐惧。自从收到那封神秘的信,这三日他如同活在炼狱里。他试过逃跑,可无论走到哪里,总觉得有眼睛在暗处盯着;他想过把罐子扔了,又怕对方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扔了罐子就是自寻死路;他甚至想过直接去投靠郑铎,可那句“郑铎已疑你灭口”的信中语,像毒蛇一样盘踞在他心头,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神秘来信者那深不可测手段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决定赌一把,来赴这土地庙之约。至少,对方给了他一个“独往”的机会,或许……真有谈条件的可能?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沉入了地平线,天地间被一种沉滞的灰蓝色笼罩。远处传来几声乌鸦凄厉的啼叫,更添几分不祥。

胡四咬了咬牙,将怀里的罐子又紧了紧,像只受惊的老鼠,踮着脚尖,弓着腰,一步三回头地朝着土地庙那黑洞洞的门口挪去。

庙内比外面更黑,只有从破窗和屋顶漏洞透进来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内部模糊的轮廓:正中的神龛,两侧倾倒的破桌椅,还有厚厚的积尘和蛛网。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胡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颤抖着声音对着黑暗喊:“有……有人吗?我……我胡四来了!”

声音在空荡破败的庙宇里回荡,带着回音,更显诡异。

无人应答。

只有风穿过破洞的呜咽声。

胡四等了一会儿,恐惧渐渐被一种被戏耍的羞恼取代。莫非对方根本不来?还是已经……

就在他疑神疑鬼,几乎要转身逃跑时,神龛后方,忽然传来一个低沉沙哑、明显刻意改变过的声音:

“东西带来了?”

胡四吓得差点跳起来,循声望去,只见神龛后方的阴影里,隐约站着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看不清面容的高大身影。

“带……带来了!”胡四连忙举起怀里的罐子,“在……在这里!你们……你们是谁?想要什么?”

“把罐子放在神龛前的供桌上,然后,退到门口。”斗篷人命令道,声音毫无起伏。

胡四犹豫了一下,但看着那黑暗中的身影,终究不敢违抗。他小心翼翼地将罐子放在布满灰尘的破供桌上,然后一步步退到庙门口,却又不肯完全出去,半个身子留在门内,警惕地盯着里面。

斗篷人从阴影中走出,步伐沉稳,来到供桌前,拿起罐子,打开,就着极其微弱的光线,快速翻看里面的纸张。他的动作很专业,显然是在确认东西的真伪和内容。

胡四的心悬着,大气不敢出。

片刻,斗篷人似乎确认完毕,将纸张收好,重新放回罐子,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向胡四:“你想活命?”

“想!想想想!”胡四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如捣蒜,“好汉饶命!小的就是个跑腿的,什么都不知道!东西都给你们了,求你们放小的一条生路!”

“光有东西不够。”斗篷人声音依旧冰冷,“还需要你这个人证。”

胡四脸色一白:“人……人证?好汉,小的……小的……”

“沈松与郑铎勾结,贪墨军饷,倒卖军械,甚至私通北狄,这些事,你知道多少?”斗篷人打断他,语气带着压迫。

胡四腿一软,差点跪下。他知道,一旦开口作证,就真的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彻底站到了郑铎和魏党的对立面。

“我……我知道一些,但不多,真的不多!都是大老爷……不,沈松那老贼让我跑腿送信、运东西,具体内容我真的不清楚啊!”胡四哭丧着脸,试图推脱。

“不清楚?”斗篷人冷笑一声,“沈松在城西‘悦宾楼’长期包下的雅间,是你去打理的吧?他与郑铎的人在那里密会过几次?送过什么东西?去年秋,从北边来的那批‘皮货’,是你接的头吧?东西最后送到了哪里?”

一个个问题如同尖刀,刺破胡四试图伪装的糊涂。对方显然对他了如指掌!

胡四冷汗如雨,知道再隐瞒下去,恐怕立刻就要没命。他噗通一声跪下:“好汉明鉴!小的……小的也是被逼无奈啊!我说,我都说!沈松和郑大人的手下,在悦宾楼见过三次面,有一次小的在门外隐约听到他们说什么‘边市’、‘抽成’……送过的东西,有一次是个小木匣,沉甸甸的,不知道是啥;还有一次是几幅古画。北边来的皮货……是,是小接的头,东西……东西最后送到了郑大人在城郊的一处别院库房里!小的就知道这些了,真的!”

他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为了活命,也顾不得许多了。

斗篷人静静听完,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伪。片刻后,才道:“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三日后,会有人带你离开上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到时候,需要你在该说话的地方,把刚才说的,再说一遍。你若老实配合,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若敢耍花样,或走漏半点风声……”

他没有说完,但冰冷的杀意已弥漫开来。

“不敢!不敢!小的绝对配合!多谢好汉不杀之恩!多谢!”胡四连连磕头。

“现在,从后门出去,沿着庙后小路直走,不要回头,自然有人接应你。”斗篷人指了指神龛侧面一个几乎被蛛网遮住的破洞——那里原本可能是个后门。

胡四如获大赦,连滚爬爬地起来,看也不敢再看那斗篷人一眼,慌不择路地冲向那个破洞,钻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庙后的黑暗里。

土地庙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斗篷人——确切说,是伪装后的墨七——静静地站在原地,侧耳倾听。确认胡四的脚步声远去,且庙外没有其他异常动静后,他才对着神龛后方阴影处,低声道:“公子,人走了。东西已到手,胡四也暂时稳住。”

阴影中,谢珩缓步走出。他并未做伪装,依旧是一身素淡的月白常服,在这破败阴森的庙宇里,显得格外清逸出尘,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他接过墨七递上的罐子,快速浏览了一下里面的纸张,点了点头。

“他交代的那些,与我们所查基本吻合,可以作为突破口。”谢珩将罐子交给墨七收好,“按计划,送胡四去我们准备好的地方,严加看管,但不要苛待。他是关键人证,在扳倒郑铎之前,不能出事。”

“是。”墨七应道,随即眉头微皱,“不过公子,方才胡四进来前,属下隐约感觉,庙外除了我们的人,似乎还有另一股气息,但很微弱,一闪即逝,无法确定是否错觉,还是对方隐匿功夫极高。”

谢珩眼神一凝:“魏党的人?”

“不确定。但今晚之事,郑铎必然有所察觉,他若真疑心胡四,派人暗中跟踪或监视,也不无可能。”

谢珩沉吟片刻:“加强我们这边的警戒。此地不宜久留,我们……”

话音未落,异变突起!

“咻——!”

一支淬毒的弩箭,毫无征兆地从土地庙残破的屋顶某处疾射而下,目标直指谢珩后心!角度刁钻,时机狠辣,正是谢珩与墨七交谈、心神稍松的刹那!

“公子小心!”墨七反应极快,厉喝一声,手中已扣着的飞刀脱手而出,精准地撞在那支弩箭上,将其打偏,“夺”的一声钉入旁边的立柱。

几乎同时,庙门、窗户、甚至墙壁的破洞处,瞬间涌入七八条黑影,个个黑巾蒙面,手持利刃,动作迅捷狠辣,一言不发,便朝着谢珩和墨七扑杀而来!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果然有埋伏!而且埋伏得极深,连墨七都只是隐约察觉!

“保护公子!”墨七低吼,短刃出鞘,身形如电,瞬间迎上两名扑来的敌人,刀光凌厉,招招搏命,竟以一敌二暂时不落下风。

另外几名敌人则绕过战团,直取谢珩!他们目的明确,就是要谢珩的命!

谢珩面沉如水,眼中寒芒乍现。他虽以文采谋略闻名,但谢家子弟皆习武防身,他本身武功亦是不弱。腰间软剑“铮”然出鞘,化作一道雪亮银练,不退反进,迎向敌人!

“叮叮当当!”

兵刃交击之声瞬间充斥了破庙!剑光刀影在昏暗中交织闪烁,破旧的桌椅被气劲震得粉碎,尘土飞扬。

谢珩的剑法走的轻灵迅捷一路,辅以精妙步法,在数名敌人围攻下,竟也勉强支撑,一时未露败象。但敌人显然都是亡命之徒,配合默契,攻势如潮,招招致命,谢珩压力极大,险象环生。

墨七见状大急,拼着后背硬挨一刀,强行震退面前两人,想回身救援,却被另外两名敌人死死缠住。

一名敌人觑准谢珩剑势用老的空隙,狞笑一声,一刀狠狠劈向其脖颈!眼看就要得手——

千钧一发之际!

“嗤!”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几乎轻不可闻。

那名挥刀劈向谢珩的敌人动作猛然一僵,脸上狞笑凝固,喉咙处,一点细微的红痕迅速扩大,他难以置信地低头,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随即仰天倒下。

一根细如牛毛、淬了见血封喉剧毒的银针,正钉在他的喉结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围攻谢珩的敌人攻势一缓。谢珩抓住机会,剑光暴涨,瞬间刺伤一人,逼退另一人,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众人惊疑不定地看向银针射来的方向——土地庙那扇破烂的、原本空无一物的后窗。

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从窗外滑入,轻盈落地。她同样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裙,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清冷明亮的眼睛,手中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小巧弩机,方才那救命的毒针,显然就是由此发射。

是沈青梧!

她竟然来了!而且是在谢珩严令她留在别业、不得外出的情况下!

谢珩看到她,瞳孔骤然收缩,不是惊喜,而是骤然而起的惊怒与后怕!“你……”

“先退敌!”沈青梧打断他,声音透过面巾,有些闷,却异常冷静。她手中弩机再次抬起,对准另一名欲扑上来的敌人。

她的出现和那诡异的毒针,显然打乱了敌人的节奏。对方显然没料到还有第三方插手,而且手段如此诡异狠辣。

墨七压力骤减,精神大振,狂吼一声,刀法更加凌厉,瞬间又将一名敌人劈翻在地。

沈青梧的弩机连续激发,毒针细密如雨,虽未必致命,但针上淬的麻药和毒物足以让中者动作迟缓、痛楚难当,大大干扰了敌人的围攻。

谢珩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剑势再变,与沈青梧、墨七形成犄角之势。三人虽从未配合过,但谢珩与墨七默契十足,沈青梧又极其聪慧,总能适时补位或干扰,竟渐渐稳住了阵脚,甚至开始反击。

敌人见势不妙,互使眼色,其中一人猛地掷出几枚烟雾弹!

“砰!”烟雾弥漫,视线受阻。

“小心有毒!”谢珩急喝,屏息挥剑护住身前。

待烟雾稍散,庙内已只剩下三具敌人的尸体,其余人包括那个隐藏在屋顶的弩手,已然遁走,只留下几滩血迹和打斗的痕迹。

破庙内,重归死寂,只有三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弥漫的血腥味、尘土味、以及烟雾弹的刺鼻气味。

墨七立刻冲到门口和窗边警戒。谢珩则第一时间看向沈青梧,一把扯下她的面巾,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和后怕:“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好好待在别业吗?你知道这里有多危险?!”

沈青梧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气弄得一愣,随即垂下眼帘,低声道:“我……我不放心。福伯说墨七调动了别业大半精锐,我猜……猜你们可能有危险。我留在别业也心神不宁,就……就偷偷跟了墨七安排留守的人出来。我有弩机防身,也记得路……”

“胡闹!”谢珩难得地失了平日的温润从容,语气严厉,“这是生死搏杀,不是儿戏!万一你出点什么事……” 他话说到一半,看着沈青梧低垂的、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显然刚才的激战和杀人,对她冲击不小),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和更深的后怕。

他方才真的以为,那一刀会要了他的命。更不敢想,若是她来晚一步,或者那毒针稍有偏差……

“对不起……”沈青梧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不是委屈,而是看到他安然无恙后,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混杂着担忧、后怕和一丝被责怪的委屈,“我只是……不想再看到重要的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涉险。” 她想起了祖父,想起了父亲那夜的惊险,想起了生死未卜的堂兄……她无法再承受一次那样的等待和未知的恐惧。

谢珩看着她眼中盈盈的水光和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切,心中的怒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酸软与悸动。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颊,却又在半途停住,最终只是轻轻拂去她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片灰尘。

“下次……不许再这样冒险。”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容置疑,却已没了怒气,只有深沉的关切,“你的安危,同样重要。”

沈青梧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眸子,心跳漏了一拍,轻轻点了点头:“嗯。”

四目相对,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某种更深的情感,在破庙昏沉的光线和血腥气中无声流淌。

“公子,”墨七检查完尸体回来,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都是生面孔,身上没有任何标识。武器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普通货色,但招式狠辣,像是专门培养的死士。跑掉的几个人,身手更高,应该是头目。”

谢珩收敛心神,恢复冷静:“清理痕迹,尸体处理掉。此地不能久留,立刻撤离。”他又看了一眼沈青梧,“回去再说。”

三人迅速离开了这片杀戮之地。土地庙重归破败与死寂,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厮杀从未发生过。

只是在庙外某处更深的阴影里,一双如同毒蛇般阴冷的眼睛,一直注视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直到彻底消失,才无声地融入黑暗。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沉默。沈青梧靠着车壁,脸色依旧有些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第一次亲眼目睹、甚至参与如此血腥的搏杀,第一次用弩机杀人(尽管是毒针),对她心神的冲击远比表现出来的要大。

谢珩坐在对面,看着她强自镇定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他既恼她的擅自行动,又为她关键时刻的果决和那份不顾自身安危的关切而深深震动。她本该是养在深闺、吟诗作画的世家小姐,却因为家族变故、朝堂倾轧,被迫卷入这刀光剑影之中,甚至不得不拿起武器自卫、杀人……

“害怕吗?”他忽然轻声问。

沈青梧怔了怔,抬起眼看他,良久,缓缓摇头,又点了点头:“有一点。但……更怕来不及。”

怕来不及救你。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但谢珩听懂了。

他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散发着清香的药丸,递给她:“安神的,服下会好些。”

沈青梧接过,依言服下。药丸微苦,却有清凉之意顺喉而下,确实让她紧绷的神经舒缓了些。

“今晚之事,证明郑铎不仅疑心胡四,更想直接除掉可能掌握证据的我。”谢珩沉声道,转移话题以缓解她的情绪,“他派出死士,下手狠辣,显然已是不顾后果。看来我们抛出的饵,让他感到极大的威胁。”

“那我们现在有了胡四的口供和那些证据,”沈青梧努力集中精神思考,“是否足以扳倒郑铎?”

“单凭这些,或许能让郑铎丢官罢职,但想彻底钉死他,尤其想牵扯到魏严,还不够。”谢珩眼神深邃,“郑铎是魏严心腹,魏党不会轻易放弃他。我们需要更直接、更无法辩驳的证据,或者……让他自己乱中出错。”

“公子已有打算?”

谢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远处,上京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万家灯火之下,不知隐藏着多少阴谋与杀机。

“既然他已出手,”谢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心,“那便让他,再也缩不回去。”

马车驶入竹隐别业,福伯早已焦急等候在门口。见三人虽略显狼狈,但都平安归来,尤其是看到沈青梧竟也跟着回来了,福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什么也没问,只是连忙安排热水、干净衣物和压惊的汤药。

沈青梧沐浴更衣后,被福伯逼着喝下一碗浓浓的安神汤,终于感到了铺天盖地的疲惫。她回到客房,几乎是沾枕即睡。

而谢珩的书房,灯却亮了几乎一整夜。

他需要重新评估局势,调整计划。郑铎的疯狂反扑,证明了他们的策略有效,但也带来了更大的危险。沈青梧的意外卷入,更是让他不得不将她的安全摆在更优先的位置。

还有……那双在土地庙外阴影中窥视的眼睛。墨七的感觉没有错,确实有第三方在场。是谁?魏党的另一拨人?还是……其他势力?

棋盘越来越复杂,落子需更加谨慎。

但无论如何,箭已离弦。

庙影之中的杀机,只是序幕。

真正的风暴,即将以更猛烈的方式,席卷而来。

而他们,已无退路。

唯有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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