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尚未破晓,竹隐别业笼罩在一片深蓝与墨黑交融的静谧之中。唯有书房窗棂,透出一点昏黄而执拗的光,像暗夜海面上孤独的渔火,摇曳不定。
谢珩未眠。
青瓷茶盏里的雨前龙井早已凉透,澄澈的茶汤映着他眼底的倦色,也映着摊在书案上的几样东西——那个从土地庙带回的碧螺春茶罐,胡四哆哆嗦嗦画押按印的口供,以及一叠墨迹犹新、由他亲自整理誊写的弹劾郑铎的奏章草案。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墨香、冷茶涩味,还有一丝极淡的、从他自己肩臂处散发出的金疮药气息——昨夜激战,他虽未受重伤,但衣衫被刀锋划破,皮肉也留下了几道不深的血痕。
福伯轻手轻脚进来,换上一盏新的热茶,又默默添了几块银霜炭在角落的小火盆里,驱散凌晨的寒意。他看了看谢珩肩头明显是新换的、微有血渍渗出的细布,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叹一声,悄然退下。
谢珩的指尖按在奏章草案上“郑铎”二字处,力道不重,却仿佛要将那两个字按进纸背里去。他的思绪如同窗外尚未散尽的夜雾,纷乱却又异常清晰。
郑铎必须死。或者说,必须倒下。
这已不仅是沈家的冤屈、军械案的真相,更是朝堂角力中,必须砍断的魏党一臂。昨夜死士的刀锋,斩断了最后一丝转圜的余地。胡四的口供和铁盒中的真凭实据,是锋利的剑,但如何刺出,刺向何处,才能一击毙命,且不伤及自身?
直接上奏?证据确凿,足以让郑铎罢官下狱。但魏党树大根深,刑部又是郑铎经营多年的地盘,恐难速决,且容易陷入漫长的扯皮和反噬。若是惊动了魏严,让他有足够时间断尾求生,甚至反咬一口……
借二皇子之势?萧屹此刻远在北境,鞭长莫及,且边关战事正酣,不宜以朝中细务过多牵绊其心。
或许……该换个思路。不直接攻讦其罪,而是诱其自乱阵脚,自曝其短?
他的目光落在胡四口供中提及的“悦宾楼雅间”和“城郊别院库房”上。那里,是否还藏着更直接、更无法辩驳的赃物?比如,北狄噬魂牌对应的其他信物?或者,与军械案直接相关的账簿、书信?
若能让郑铎自己,主动去“处理”这些可能存在的隐患,然后……人赃并获?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渐渐成形。需要时机,需要精准的算计,更需要一点……运气。
就在他凝神推演细节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犹豫着,没有立刻叩响。
谢珩抬眸,从那熟悉的步频和细微的呼吸声中,已然辨出来人。他眼底的冰霜悄然化开一丝,沉声道:“进来吧,沈姑娘。”
门被轻轻推开。沈青梧走了进来。她也换了一身干净素雅的衣裙,发髻简单绾起,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昨夜也未曾安眠。她手中端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白瓷炖盅,热气袅袅,散发出清甜的莲子百合香气。
“公子一夜未歇,我让福伯炖了安神润肺的汤。”她的声音比平日更轻,将托盘放在书案一角,目光不可避免地扫过他肩头的细布和案上那些沾染了夜露与血腥气的物件,眸色暗了暗,“你的伤……”
“皮外伤,不妨事。”谢珩语气放缓,示意她在对面坐下,“倒是你,受了惊吓,该多休息。”
沈青梧依言坐下,却没有接话休息的事,而是看向那些奏章草案和口供,轻声问:“公子是在筹划,如何对付郑铎?”
谢珩没有隐瞒,点了点头,将方才所思的大致计划,简明扼要地说与她听。末了,道:“此计行险,需步步为营。尤其要引郑铎自行前往藏匿赃物之处,需有足够分量的‘诱饵’,且不能让他起疑。”
沈青梧静静听着,目光落在胡四的口供上,忽然道:“胡四说,沈松与郑铎的手下在悦宾楼密会,曾送过一个‘沉甸甸的小木匣’。公子以为,那会是什么?”
谢珩眸光微动:“金珠?珠宝?或是……更紧要的印信、契书?”
“若是印信或契书,”沈青梧抬起眼,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伯父或许会留一份副本或记录。他那人多疑,不会完全信任旁人。铁盒中没有,会不会……藏在别处?比如,悦宾楼那个雅间本身?”
“你的意思是……”
“伯父长期包下那雅间,或许不止为了密谈方便。”沈青梧的思路渐渐清晰,“那里可能设有暗格或密室,存放一些他不便带回家中、又需时常查看或取用的东西。那‘沉甸甸的小木匣’里的东西,或许原本就出自那里,或者,有关于它的记录藏在那里。”
谢珩眼中亮起锐利的光:“有道理!悦宾楼是京城老字号,三教九流汇聚,看似热闹,实则鱼龙混杂,正是藏匿隐秘的好去处!郑铎若知此节,定然也会担心沈松在那里留有后手。我们若放出风声,暗示胡四‘可能’还知道沈松在悦宾楼藏了更致命的证据,但胡四已被我们控制,无法取到……郑铎会如何?”
“他会焦躁,会怀疑,更会迫不及待地想要亲自去确认、销毁!”沈青梧接道,心跳微微加速,“那雅间是沈松长期包下,郑铎或其心腹未必清楚其中所有机关。我们若能在那里布置一番……”
“布置一番,请君入瓮。”谢珩接口,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然后,人赃俱获。”
两人目光相触,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断与默契。这个计划,比谢珩原先所想的更加具体,也更加险恶。悦宾楼人多眼杂,布置不易,且必须确保郑铎亲自前往,并拿到“证据”时,恰好被“发现”。
“需要一张‘恰到好处’泄露出去的纸条,或者一个‘偶然’被郑铎探知的消息。”谢珩沉吟,“内容要模棱两可,却足以让他坐立不安。比如……‘悦宾楼天字三号房,东北角第三块地砖下,有松爷备下的厚礼,关乎北边大生意,钥匙在胡四处,然胡四已失联,恐落他人之手。’”
沈青梧点头:“郑铎多疑,但涉及自身安危和通敌铁证,他宁可信其有。只是,如何确保他一定会去,且是在我们预设的时间?”
“这需要内应。”谢珩道,“郑铎身边,未必铁板一块。他昨夜派出死士折损,今日必定惶惶。我们可双管齐下:一方面,通过可靠渠道,将消息‘漏’给他信任的某个属下,但让这消息看起来像是从胡四原来的关系网中零散流出,真实性存疑;另一方面……”他顿了顿,“我记得,郑铎有个颇为宠爱的妾室,似乎与悦宾楼某个唱曲的姑娘有些远亲关系?”
沈青梧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公子是想从那妾室入手?”
“女人枕边风,有时比千军万马还有用。”谢珩语气平淡,“尤其是一个惊恐之下,只想自保和讨好丈夫的女人。若让她‘偶然’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再‘无意间’提醒郑铎,悦宾楼或许有不妥……郑铎就算半信半疑,也必会派人查探,甚至亲自走一遭。”
计策环环相扣,算计人心到了极致。沈青梧看着谢珩冷静谋划的侧脸,心中既钦佩,又生出一丝寒意。这朝堂权谋,果然如履薄冰,一念之差,便是万丈深渊。
“此事需尽快安排。”谢珩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东方天际渐渐泛起的鱼肚白,“迟则生变。郑铎经昨夜一事,已成惊弓之鸟,要么狗急跳墙,要么龟缩不出。我们必须逼他动起来。”
“公子,”沈青梧也站起身,“我能做什么?”她不想再只是被动等待,被保护在别业之中。
谢珩转身,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睛,沉默片刻,道:“有两件事,或许需你相助。”
“公子请讲。”
“第一,模仿沈松笔迹,写一张简短的‘藏宝提示’,内容就如我刚才所说,但要更含糊,更像沈松仓促间留下的暗语。笔迹需与铁盒中账本一致,印鉴可用之前仿制的。”谢珩道,“这是引郑铎上钩的关键饵料,不能有丝毫破绽。”
“我可以做到。”沈青梧毫不犹豫。
“第二,”谢珩走到她面前,声音放得更缓,却也更郑重,“悦宾楼的布置,需要绝对可靠且机灵的人手。墨七需统筹全局,盯紧郑铎及其党羽动向。具体在悦宾楼内布置机关、安排‘见证者’等细务,福伯年迈,不便亲自奔波。我身边虽还有其他人,但此事关乎重大,需心细如发、应变机敏之人。”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看入沈青梧眼底:“你聪慧机警,观察入微,且对沈松的习性可能比外人更了解。我想请你,协助墨七,完成悦宾楼内的布置。当然,你无需亲身涉险,只需在幕后筹划,将你的想法告知执行之人即可。而且,整个过程,你必须待在绝对安全的地方,我会让墨七安排最得力的人保护你。”
这是一个极具风险,却又充满信任的托付。意味着她将真正参与到这场生死博弈的核心环节。
沈青梧心头一热,没有丝毫退缩,迎上他的目光,郑重颔首:“青梧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公子所托。”
她的回答干脆利落,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只有被信任、被需要而燃起的斗志。谢珩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因她这份坦然与勇气,莫名地松缓了些许。他或许永远无法将她完全隔绝在风雨之外,但至少,可以与她并肩,给她支持和保护。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逾千钧。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金色的光线跃上窗棂,驱散了书房内最后的昏暗,也照亮了两人眼中共同的决心。
“我这就去准备笔墨。”沈青梧道。
“等等。”谢珩叫住她,走到书案旁,提起笔,在一张干净的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字,然后折好,递给她,“这是悦宾楼天字三号房的内部布局图,以及我初步设想的一些布置要点。你看过后,若有其他想法,可与墨七商议。记住,安全第一,任何布置,都不能以你自身安危为代价。”
沈青梧接过那张犹带墨香的纸,小心收好,点了点头。
她转身欲走,谢珩却又唤了她一声:“青梧。”
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外人在场时,直呼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似带着晨露的微凉与初阳的暖意,轻轻撞在她的心坎上。
沈青梧脚步一顿,回眸望他。
谢珩看着她被晨光勾勒得格外柔和的轮廓,千言万语在喉头滚动,最终只化作一句:“万事小心。”
沈青梧心头微颤,唇角轻轻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切的笑意:“公子也是。”
她推门离去,纤细的背影融入廊下渐亮的天光中。
谢珩独自站在书房门口,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良久,才收回目光,落在案头那盏已经凉透的旧茶上。
晨露未晞,前路漫漫。
但这一局,他必须赢。
为了沈家的公道,为了朝堂的清朗,也为了……那个已然走进他心底,与他并肩而立的女子。
他转身,唤道:“墨七。”
“属下在。”墨七如同影子般出现。
“按计划,开始布置吧。”谢珩的声音,冷静而坚定,再无一丝倦意,“我们要让郑铎,自己走进为他准备好的……坟墓。”
晨光彻底洒满庭院,新的一天,在无声的硝烟与精密的算计中,正式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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