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宾楼午后的喧嚣,像一锅煮沸的油,各色气味、声响、人影在其中翻滚碰撞。跑堂的吆喝声抑扬顿挫,碗碟碰撞清脆,酒气、菜香、脂粉味、汗味混杂成一股独特的、属于市井繁华的暖腻气息,从一楼大堂直冲上三楼雅间外的回廊。
天字三号房的门紧闭着,门楣上那方小小的“天三”木牌被擦拭得锃亮,却透着一股久未启用的沉寂气息。自沈松“失踪”,这间他长期包下的雅间便落了锁,再无人进出,与楼下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回廊尽头,楼梯拐角的阴影里,一个穿着粗布衣裳、低头擦拭栏杆的杂役,动作缓慢而机械,眼角余光却如同最灵敏的探针,不动声色地扫过天字三号房门口,以及通往这层楼的唯一楼梯口。他是墨七安排的人,扮作新来的杂役,在此监视。
楼下大堂靠窗的一桌,坐着两个看似寻常的商贾,点了几样小菜,一壶酒,低声交谈着行情,目光却时不时状似无意地掠过楼梯方向。他们是谢珩的人,负责外围接应和预警。
而在悦宾楼后巷对面,一家经营文房四宝的“墨韵斋”二楼临街的雅间内,窗户开着一线缝隙。沈青梧坐在窗后一张铺着软垫的玫瑰椅上,面前小几上摆着几卷账册和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她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藕荷色细布衣裙,发髻简单,脸上未施脂粉,看起来就像个陪着主人出来、暂时在此歇脚的普通侍女。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透过窗缝,牢牢锁在悦宾楼的后门以及三楼某个窗户的位置——那是天字三号房的后窗。
她的心跳得很快,掌心微微出汗。那张由她模仿沈松笔迹写就、暗示“东北角第三块地砖下有厚礼”的纸条,已于昨日通过曲折的渠道,“恰到好处”地漏到了郑铎一个心腹师爷的耳中。同时,郑铎那位宠妾的“远亲”、悦宾楼唱曲的伶人,也“无意间”向妾室透露了天字三号房近日似乎有些“不干净”的动静。
双饵已下,只待鱼来。
墨七扮作一个送货的脚夫,扛着一个不起眼的麻袋,在悦宾楼后巷的杂物堆旁蹲着歇脚,目光锐利如鹰,观察着每一个进出后门的人。
时间在紧绷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午后的阳光逐渐西斜,在巷道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忽然,墨七的眼神一凝。
悦宾楼后门,走出来一个穿着深蓝色绸缎长衫、头戴瓜皮小帽、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子,正是郑铎府上的管家,郑福。此人惯常替郑铎处理一些“不便露面”的私密事务。只见他出了后门,左右张望一番,并未立刻离开,反而转身又进了楼,却未走大堂,而是沿着侧面的窄梯,似乎往楼上去了。
鱼儿,闻着腥味来了!
墨七不动声色地打了个极隐蔽的手势。对面墨韵斋二楼,一直留意着这边的沈青梧立刻看到了,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手。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目光紧紧追随着郑福消失的窄梯方向。
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郑福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后门,这次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点头哈腰的悦宾楼管事,两人低声交谈几句,那管事掏出一串钥匙,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陪着郑福,重新走进了楼内。
他们去开天字三号房的门了!
沈青梧的心跳得更快。关键的时刻到了!房间里的“布置”是否天衣无缝?郑福是否会亲自查探地砖?他会不会带其他人?郑铎本人……会出现吗?
仿佛是为了回答她的疑问,又过了约莫一刻钟,悦宾楼前门方向,一阵略显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楼前。少顷,一个穿着石青色常服、面容阴鸷、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在几名随从的簇拥下,步履匆匆地踏入悦宾楼大门,并未在大堂停留,径直往楼上走去。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且那人做了些许改装(比如戴了顶宽檐帽),但沈青梧曾在一些场合远远见过,墨七更是一眼认出——正是刑部左侍郎,郑铎!
他竟然真的亲自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可见那“诱饵”对他的冲击有多大,内心的恐惧有多深!
沈青梧手心全是冷汗。郑铎亲自到场,意味着计划到了最危险也最关键的一步。成功,则能当场钉死这位魏党干将;失败,则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引来疯狂反扑。
她紧紧盯着悦宾楼三楼。那里,此刻正上演着一场无声的、却决定了许多人命运的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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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字三号房内。
房门紧闭,厚重的窗帘也被拉上,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晦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和淡淡的霉味,混合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奇特的熏香气息——那是沈青梧建议添加的,沈松生前似乎偏好这种名为“龙涎香”的昂贵香料,用以彰显身份,或许也能让来者更“信服”此地的真实性。
郑铎脸色铁青,背着手站在房间中央,阴冷的目光扫过室内熟悉的陈设——沈松确实在这里花了不少心思,紫檀木的桌椅,多宝阁上摆着些真假难辨的古玩,墙上挂着几幅意境平庸的山水画。一切都和记忆中最后一次来此密谈时相差无几,除了……那种无人居住的死寂感。
管家郑福和那个悦宾楼管事垂手立在门边,大气不敢出。郑福额角见汗,低声道:“老爷,就是这里。按那纸条上说……东北角,第三块地砖。”
郑铎没有说话,走到房间东北角。那里铺着与别处一样的青灰色方砖,看起来严丝合缝,并无异样。他蹲下身,用手指沿着砖缝仔细摸索。忽然,指尖触到一丝极轻微的松动感。他眼神一厉,用力一抠——
“咔。”
那块看似浑然一体的地砖,竟然被他整个掀了起来!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凹槽,大小恰好能放入一个木匣。
凹槽是空的。
郑铎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刺向郑福和那个管事:“东西呢?!”
郑福腿一软,差点跪下:“老爷息怒!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啊!纸条上就是这么说的,小的们一来就开了门,直接到了这里,绝没有动过任何东西!这……这地砖的机关,还是小的刚才摸索了半天才发现的!”
那悦宾楼管事也吓得魂飞魄散,连连作揖:“郑大人明鉴!这房间锁着,钥匙一直由柜上保管,除了沈大老爷,再没人进来过!小的们万万不敢动啊!”
郑铎胸膛急剧起伏,眼中惊疑不定。东西不见了?是沈松提前取走了?还是……胡四那狗奴才说了谎?亦或是……这根本就是个陷阱?!
就在这时,房间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落满灰尘的鎏金香炉(也是布置的一部分),忽然“噗”地一声,自行燃起了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色烟雾,烟雾迅速在密闭的房间里弥漫开,带着一股更加浓郁的、奇异的龙涎香气,还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腥气。
“什么味道?”郑铎嗅觉灵敏,立刻警觉,掩住口鼻。
郑福和管事也闻到了,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四肢发软!
“不好!有迷烟!”郑铎到底是老江湖,瞬间明白中计,厉喝一声,转身就往门口冲去!同时从怀中摸出一枚哨子,就要吹响示警!
然而,他的动作还是慢了半步。那烟雾似乎药性极烈,吸入少许便让人头晕目眩。郑铎冲到门边,手刚碰到门闩,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脚下发软,眼前发黑。
“砰!”他一头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外,早已等候多时的“见证者”——一位恰好“路过”、与郑铎素来不睦的御史台官员,以及两位“闻讯赶来”的京兆府差役(自然是谢珩通过关系安排好的),恰好“听到”了里面的异响和郑铎那一声含糊的厉喝。
“里面怎么回事?”御史王大人皱着眉,一脸正气凛然。
“回大人,好像是郑大人的声音?这房间不是空着吗?”一个差役“疑惑”道。
“敲门看看!”王御史命令。
差役上前用力拍门:“里面何人?京兆府查案!速速开门!”
门内毫无反应,只有隐约的、像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撞开!”王御史当机立断。
两名差役后退几步,合力撞向房门!本就年久失修的门闩应声而断!
房门洞开。
昏黄的灯光下,只见郑铎瘫倒在门边,意识模糊,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枚示警的哨子。管家郑福和悦宾楼管事则倒在房间中央,人事不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奇异的香气。而房间东北角,那块被掀开的地砖赫然在目,凹槽空空如也,旁边散落着几张纸——正是沈青梧仿写的那张“藏宝提示”,以及……另几张看似从凹槽中“跌落”出来的、记录着郑铎与北狄某部落秘密交易往来的“书信”(当然是精心伪造的,但笔迹、印鉴、内容皆模仿得以假乱真,且与铁盒中的噬魂牌等物证能相互印证)!
王御史快步走入,先是警惕地掩住口鼻,示意差役开窗通风,然后才仔细查看现场。当他捡起地上那几张“书信”,看清内容时,顿时勃然变色,气得浑身发抖:“岂有此理!岂有此理!郑铎!你身为朝廷命官,刑部要员,竟敢私通北狄,卖国求荣!来人!将这一干人犯拿下!封锁现场!所有物证封存!即刻禀报上官!”
差役们立刻上前,将昏迷的郑铎、郑福及管事捆了个结实,并迅速搜索房间,又“恰好”在桌子夹层、多宝阁暗格等处,“发现”了更多“证据”——包括部分军械倒卖的账目抄本,以及几封与魏党其他官员往来的密信(半真半假,真假掺半)。
现场“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从悦宾楼飞遍半个上京城。
郑铎在悦宾楼“私会北狄细作、交易卖国证据”时被当场抓获!现场搜出大量通敌书信、账目!人已昏迷,押送京兆府大牢!
一石激起千层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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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韵斋二楼。
沈青梧看着郑铎被差役像拖死狗一样从悦宾楼后门拖出来,塞进一辆普通的青篷马车,在更多闻讯赶来的官兵护卫下疾驰而去。她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一阵虚脱感袭来,几乎要站立不稳,连忙扶住窗棂。
成功了……竟然真的成功了!
尽管每一步都经过精心算计,尽管对谢珩的谋划有足够的信心,但当亲眼看到郑铎这个庞然大物轰然倒地、被当场擒获时,那种震撼与不真实感,依旧强烈地冲击着她。
墨七不知何时已来到雅间门外,低声道:“沈姑娘,一切顺利。郑铎已落网,证据已‘坐实’。王御史和京兆府的人会按计划处理后续。公子让属下护送姑娘立刻离开此地,返回别业。”
沈青梧定了定神,点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已然乱成一团、议论纷纷的悦宾楼前后街巷,转身,跟着墨七,从墨韵斋的后门悄无声息地离开,坐上早已备好的、毫不显眼的青布小车。
马车在渐起的暮色中平稳行驶。沈青梧靠坐在车厢内,闭着眼,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悦宾楼内预设的机关被触发、郑铎等人倒下、王御史冲入、证据被“发现”的一幕幕。每一个细节,都在谢珩和她的反复推演之中。那迷烟是福伯秘制的,见效快,残留少,配合龙涎香能掩饰气味;那“自动”点燃的香炉机关,是墨七手下能工巧匠的手笔;那些“恰好”出现的书信账目,是她模仿笔迹、谢珩伪造内容的成果;就连郑铎会亲自前来、会去检查地砖、会因空无一物而惊怒失察、会被迷烟放倒的时间点……都经过了精密计算。
这是一场完美的“演出”。而郑铎,是舞台上最不自知、却表演得最“卖力”的丑角。
只是……沈青梧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的疲惫,以及对接下来更大风暴的隐忧。郑铎倒了,魏严会如何?太子会如何?那些隐藏在更深处的、可能与北狄有勾结的势力,又会如何?
马车驶入竹隐别业时,天已完全黑透。别业内灯火通明,却有一种异样的肃静。福伯迎在门口,面色凝重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沈姑娘,公子在书房等您。”
沈青梧快步走向书房。推开门,谢珩正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听到声音,他转过身。
四目相对。
他脸上也有显而易见的倦色,但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炼过的寒星,锋芒内敛,却锐不可当。
“辛苦了。”他看着她,声音有些沙哑。
沈青梧摇摇头,走到他面前:“公子才辛苦。计划……成功了。”
“只是第一步成功了。”谢珩语气冷静,并无多少喜悦,“郑铎落网,人赃并获,通敌卖国的罪名基本坐实。魏党断了一臂,朝野震动。但接下来的反扑,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走到书案前,上面已经堆了几封刚刚送到的密信。“消息传得很快。魏严在郑铎被捕后不到一个时辰,便紧急入宫求见太子,至今未出。东宫和相府周围,我们的人发现暗哨和调动频繁。太子党的一些官员开始串联,试图将此事定义为‘构陷’、‘党争’。”他顿了顿,拿起最上面一封,“还有这个——北境八百里加急,二皇子萧屹亲笔。”
沈青梧心一提:“殿下那边……”
“是好消息,也是变数。”谢珩展开信纸,快速扫过,“二殿下已击退狄人第一波猛攻,云州暂保,但伤亡不小,急需第二批军需和援兵。他在信中力陈朝中奸佞(暗指魏党)贪墨军资、贻误战机之害,并再次恳请陛下严查。这封信,会在明日早朝,由他留在京中的副将当庭呈上。”
沈青梧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二殿下这是……遥相呼应,火上浇油?” 郑铎通敌案发,二皇子在边疆的奏报恰巧又提及朝中奸佞误国,两相结合,对魏党和太子的打击将是致命的。
“不错。”谢珩颔首,“二殿下虽在北境,但对朝中局势了如指掌,出手时机精准无比。有他这封奏报,郑铎的案子就不再仅仅是刑案或党争,而直接关系到北境战局、国朝安危。陛下即便再病重,也无法等闲视之。”
他放下信,目光深邃:“所以,明日早朝,才是真正的决战。我们要将郑铎案铁板钉钉,要借着二殿下的东风,将火烧到魏严身上,至少,要让他元气大伤,无法再只手遮天。同时,也要提防他狗急跳墙,鱼死网破。”
沈青梧听得心惊。扳倒一个郑铎已然如此艰难凶险,若要动摇魏严这棵参天大树,需要怎样的雷霆手段和周密布局?
“我们能做什么?”她问。
谢珩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接下来的风暴,会更加剧烈。朝堂上的博弈,由我和冯老他们应对。但魏党阴险,必会不择手段。别业这里,未必绝对安全了。我已让墨七加派人手,福伯也会重新布置机关暗哨。你与沈大人……”他沉吟片刻,“或许需要暂时转移,去一个更隐秘、连我也不知道具体所在的地方。”
沈青梧心头一紧:“连公子也不知道?” 这意味着他将无法直接保护他们。
“知道的人越少,你们越安全。”谢珩道,声音低沉,“这是谢家最后的保命之所,只有家主和极少数核心死士知晓具体位置和进入方法。我会安排墨七和福伯中的一人,护送你们过去。在那里,你们可以绝对安全,直到风波平息。”
他顿了顿,看着沈青梧眼中瞬间涌起的担忧(不是为她自己,而是为他),心中一软,语气放缓:“别担心我。我在明处,他们反而不敢轻易动我。谢家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你安心照顾沈大人,也照顾好自己。等局势明朗,我……我去接你们。”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
沈青梧看着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影,知道他肩上的担子有多重,前方的路有多险。她有很多话想说,想叮嘱他小心,想告诉他别太拼命,想问他那个“保命之所”是否真的安全……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公子,珍重。”
谢珩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良久,才道:“你也是。”
窗外,夜风骤起,吹得庭中树叶哗啦作响,仿佛预示着明日朝堂之上,那场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金殿风暴。
而他们,一个即将潜入更深的水底暂避锋芒,一个则要迎向那风暴最激烈的中心。
金鳞已现,风雨欲来。
能否化龙,能否安然渡过,皆在明日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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