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暗夜潜蛟
子时过半,夜色如墨,泼洒在竹隐别业的高墙深院内,将白日里草木扶疏的景致尽数吞噬,只余下轮廓模糊的暗影与一片沉滞的死寂。连夏夜的虫鸣都仿佛被这凝重的气氛压抑,间或几声,也显得有气无力。
沈青梧最后一次检查了随身的小包裹。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祖父那本手札、谢珩给的烟火信号锦囊、自己那支白玉莲花簪,以及一些必需的银钱和药品。简单得近乎潦草,却已是她在仓促间能带走的全部。父亲沈柏的行李更少,他几乎什么也没拿,只紧紧抱着亡妻的牌位和一卷沈家族谱,沉默地坐在椅中,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背影佝偻而苍凉。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谢珩与福伯相对而立,墨七垂手侍立在门边阴影里,如同融入黑暗的石像。
“路线已再三确认,沿途接应点都已安排妥当。”福伯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年长者特有的沉缓,却字字清晰,“出城走西侧‘永定门’,守门校尉是二殿下旧部,已打点好,只认信物,不问来历。出城后三十里‘黑松林’换车马,由‘影卫’接手,直入西山。入山后还有三道暗哨,七处岔路机关,非持‘龙鳞令’及知晓当日密语者,绝难通过。那处‘潜蛟渊’,自老太爷那时起布置,至今已三代,从未启用,也从未外泄。内里粮秣、药材、书籍、兵器一应俱全,足可支撑三年五载。”
他说的“潜蛟渊”,便是谢家那处连当代家主谢珩都只知道存在、却不知具体所在的终极保命之所。以“潜蛟”为名,取“龙潜于渊,待时而动”之意。
谢珩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福伯双手奉上的一枚非金非铁、触手温凉、正面浮雕着简约龙纹、背面刻着复杂云篆的黑色令牌上——这便是“龙鳞令”,谢家暗卫最高信物,可调动包括“影卫”在内的一切隐藏力量,亦是进入“潜蛟渊”的唯一钥匙。福伯作为三代老仆、暗卫体系的实际管理者之一,持有此令的部分权限。
“福伯,”谢珩没有立刻去接令牌,而是看着老人那双布满岁月痕迹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此去山高路远,危机暗伏。沈大人年事已高,经不起颠簸惊吓;沈姑娘虽机敏,终究是女子。我将他们托付于您,便是将谢家未来的一部分,托付于您。”
他的语气郑重至极。福伯身形微震,混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动容,随即化为磐石般的坚定。他后退半步,整理衣袍,然后双膝跪地,双手将龙鳞令高举过顶,行了一个最庄重的古礼:“老奴惶恐。蒙公子信重,托付以性命家眷之重。老朽在此立誓,必竭尽残躯,护沈大人与沈姑娘周全。人在渊在,人亡……渊亦不存!” 最后一句,已是带着决绝的杀意。
“快请起。”谢珩上前扶起福伯,接过那枚沉甸甸的龙鳞令,入手冰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他将令牌递给一旁的墨七:“墨七,你持此令,与福伯同行,护送沈大人和沈姑娘至黑松林交接。之后,你立刻返回上京,龙鳞令交还福伯。记住,你的任务是确保他们安全抵达交接点,并清理你们离开别业后的一切痕迹。之后,上京这边,我需要你。”
“属下明白!”墨七单膝跪地,双手接过令牌,声音斩钉截铁。
安排好最关键的环节,谢珩转向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沈柏,躬身一礼:“沈伯父,事发突然,局势危殆,不得已需委屈您与青梧暂离上京,避入深山。路途或有颠簸,渊中生活清苦,还请您多多保重身体,宽心静待。朝中之事,谢珩与诸位同僚,必当竭力周旋,还沈家清白,讨还公道。”
沈柏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清瘦却如修竹般挺拔的年轻人。不过短短月余,这个曾是他眼中前途无量的后辈,已成了拯救沈家于倾覆、并将他和女儿推向更莫测前路的掌舵之人。他心中百感交集,有感激,有愧疚,有担忧,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颤巍巍起身,对着谢珩深深一揖:“谢公子大恩,沈柏没齿难忘。只恨老夫无能,累及家门,还要拖累公子与青梧涉险……一切,便有劳公子了。青梧她……年纪尚小,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公子多多担待。”
这话语中,已隐隐有托付之意。谢珩心中一凛,肃容还礼:“伯父言重了。青梧聪慧坚韧,非常人可比。谢珩……定不负所托。”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了静静站在父亲身侧的沈青梧身上。
她已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粗布衣裙,长发尽数挽起包在布巾里,脸上未施粉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素净,也格外……脆弱。然而那双眼睛,却清亮如寒星,里面没有恐惧,只有沉静的决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他捕捉到的担忧。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丝线轻轻绷紧。
谢珩走到她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个比之前给的烟火信号更小、却更精致的银色小筒,放入她掌心。筒身微温,还带着他的体温。“这个,与之前的不同。若在‘潜蛟渊’中遇到无法应对的紧急情况,或……想与我联络,可启用此筒中的机关。它无法传递具体消息,但一旦启动,千里之外,我自有感应。” 他没有说这感应如何实现,但那笃定的语气,让人无法怀疑。
沈青梧握紧那冰冷的银筒,指尖传来他残留的暖意,一直冷到心底的某个角落,似乎也被微微熨帖。她抬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想说什么,喉头却有些哽住。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你……要小心。郑铎虽倒,魏严犹在,太子……亦不可测。朝堂之上,刀剑无眼。”
她的叮嘱细碎而朴实,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敲在他心上。谢珩心头滚烫,看着她清澈眼眸中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几乎要克制不住伸手去拂开她额前一缕不听话的碎发。但他终究只是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温柔:“我知道。你也是。山中清苦,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沈伯父。等我……接你们回来。”
“等你。”沈青梧轻声重复,两个字,却似有千钧之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又被无形的力量猛然推走。福伯轻咳一声,低声道:“公子,时辰差不多了。再晚,恐生变故。”
谢珩猛地回神,后退一步,让开道路。他对墨七点了点头。
墨七会意,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然后对福伯做了个手势。福伯立刻上前,搀扶起沈柏:“沈大人,沈姑娘,请随老奴来。”
沈青梧最后深深看了谢珩一眼,似乎要将他此刻的样子刻入心底,然后扶住父亲的另一只手臂,低声道:“父亲,我们走。”
三人跟在福伯身后,悄无声息地出了书房,融入廊下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墨七持着龙鳞令,如同最警觉的猎豹,无声地在前方引路、探查。
谢珩独自留在书房内,听着他们极轻微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庭院深处,再也听不见。孤灯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微微晃动。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灌入,带着露水的凉意。远处,别业最深处的角门方向,传来一声极轻微、仿佛夜枭掠过的唿哨——那是墨七发出的“一切顺利,已离府”的信号。
走了。
他缓缓合上窗,隔绝了外面的夜色与风声。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极淡的、混合了草药与墨香的清冽气息。
谢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属于个人的温软与牵绊都已敛去,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静与冰封的锐利。他走到书案前,那里已铺开了新的奏章草案,笔墨齐备。
接下来,是属于他的战场。没有退路,唯有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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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危险的屏障。
一辆看似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青篷马车,在宵禁后寂静无人的巷道中不疾不徐地行驶着。赶车的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汉,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车内,沈柏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眉头却始终紧锁。沈青梧坐在他身侧,一手轻轻按着怀中那个银色小筒,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撩开车窗帘一角,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模糊的街景。
马车行走的路线显然经过精心设计,专挑巡逻间隙和偏僻小道。偶尔遇到盘查,赶车的老汉只需出示一枚看似普通的铁牌,低声说几句,那些巡夜的兵丁便会立刻放行,甚至不敢多看一眼车厢。
沈青梧知道,这必然是谢珩提前打通的关系,或者,这些“兵丁”中本就混有谢家或二皇子的人。这种看似平静下的暗流汹涌,让她心中的不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随着离上京城中心越来越远而逐渐加重。
出城比想象的顺利。永定门的守门校尉验看了墨七出示的另一枚信物(非龙鳞令),又对了暗语,便挥手放行,甚至没有要求查看车厢。马车辘辘驶出高大的城门洞,将上京城那黑沉沉的轮廓和零星灯火彻底抛在身后,投入城外更广阔、也更荒凉的黑暗之中。
城外官道平坦,马车速度加快。约莫行了半个时辰,转入一条岔路,路况变得颠簸起来。两旁是越来越茂密的树林,在夜色中如同张牙舞爪的巨兽,将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星光黯淡。
沈青梧的心渐渐提起。她知道,距离“黑松林”的交接点越来越近了。那里,将是福伯和墨七带领的“明卫”与谢家最神秘“影卫”交接的地方,也是她与父亲真正踏上未知隐居之路的起点。
就在马车即将驶入一片格外浓密、仿佛连月光都透不进来的松林时,异变陡生!
“吁——!” 赶车的老汉突然发出一声急促的呼哨,猛地勒紧缰绳!拉车的马儿一声长嘶,人立而起,马车剧烈颠簸,几乎侧翻!
几乎在马车停下的同时,道路两侧的密林中,骤然亮起数十支火把!刺目的火光瞬间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林中影影绰绰、至少二三十名手持刀剑弓弩、黑衣蒙面的身影!他们呈扇形包围过来,彻底堵死了马车前后的道路!
“有埋伏!” 墨七冰冷的声音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他显然一直骑马在暗中护卫,此刻已闪身挡在马车前方,手中长刀出鞘,在火把映照下寒光凛冽。福伯也从车厢旁现身,苍老的手中握着一柄细长的、看似拐杖的兵器,眼神锐利如鹰。
沈青梧的心脏瞬间沉到谷底,手指紧紧攥住了怀中的银筒。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行踪泄露!魏党竟然能追查到他们出城的路线,并在此设伏!而且看这架势,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人数众多,势在必得!
“车里的,是沈柏沈侍郎吧?还有沈家小姐?”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黑衣人中传来,一个首领模样的人越众而出,虽然蒙面,但那双露出的眼睛却带着残忍和得意的笑意,“我等奉命,请二位回去‘协助调查’。识相的就乖乖下车,免得动起手来,刀剑无眼,伤了二位贵人,那可就不好看了。”
“协助调查?” 福伯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尔等何人?奉谁之命?可有官府公文?深夜持械拦截朝廷命官车驾,形同匪类,该当何罪?!”
那蒙面首领哈哈大笑:“老东西,死到临头还嘴硬!奉谁之命?自然是奉了该奉之命!至于公文?” 他狞笑一声,“等你们到了地方,自然就有了!上!死活不论,但沈家父女,必须带走!”
话音未落,他身后数名黑衣人已张弓搭箭,箭矢在火把下闪着幽蓝的光——显然是淬了毒!
“保护车驾!” 墨七厉喝一声,身形如电,率先扑向那蒙面首领!他必须打乱对方指挥,为福伯和马车争取时间!
福伯也不再废话,手中那根“拐杖”一抖,竟从中弹出一截细长的剑刃,舞动起来,剑光霍霍,将射向马车的几支毒箭尽数磕飞!同时对着车夫老汉喝道:“冲过去!往林子里冲!”
那赶车的老汉也是狠角色,闻言猛地一鞭抽在马臀上,同时自己从车辕上一跃而下,滚入路旁草丛,竟是从靴中抽出两把短刃,返身杀向靠近的黑衣人——他竟也是护卫!
马车在受惊的马匹拉扯下,猛地向前一窜!然而前方道路已被黑衣人和绊马索堵死,马匹刚冲出去几步,便嘶鸣着被绊倒,马车轰然倾覆!
“父亲!” 沈青梧在车厢倾覆的刹那,死死抱住沈柏,用身体护住他,两人随着车厢翻滚,重重撞在车厢壁上,一阵剧痛传来,耳边尽是木料碎裂的声响和外面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
混乱中,她听到福伯的怒喝,听到墨七刀风呼啸,听到黑衣人的惨叫,也听到那蒙面首领气急败坏的指挥。
不能坐以待毙!
沈青梧咬紧牙关,强忍眩晕和疼痛,摸索着找到车门的位置(车厢已侧翻,车门在上方)。她用力推开车门,先将几乎昏厥的父亲推出去,然后自己才艰难地爬出。
外面已然是一片修罗场。火把晃动,刀光剑影,人影交错。墨七如同一头发狂的猛虎,独自缠住了包括蒙面首领在内的四五名好手,刀法狠辣,已斩杀两人,自己身上也添了几道伤口。福伯与那车夫老汉背靠背,护在倾覆的马车旁,与七八名黑衣人缠斗,剑法刁钻老辣,暂时不落下风。但对方人数实在太多,不断有黑衣人绕过战团,向他们这边扑来!
沈青梧扶起沈柏,将他拖到倾倒的车厢后面暂避。她看到一名黑衣人狞笑着持刀扑来,想也不想,抬手便将袖中一直藏着的那把淬毒小刀掷了出去!她没练过飞刀,准头欠佳,但距离极近,那黑衣人猝不及防,被小刀扎中大腿,惨叫一声,动作顿时一滞。
沈青梧趁机捡起地上不知谁掉落的一把短剑,双手紧握,挡在父亲身前。她的手在发抖,心几乎要跳出胸腔,但眼神却死死盯着靠近的敌人。
就在这时,异变再起!
“嗖嗖嗖——!”
一阵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道路两侧更高、更密的树冠中响起!那不是箭矢,而是更细小、更迅疾的某种暗器!如同疾风骤雨,精准无比地覆盖了外围的黑衣人!
惨叫声此起彼伏!至少有十余名黑衣人应声倒地,或捂着眼睛,或掐着喉咙,瞬间失去战斗力!
“什么人?!” 蒙面首领又惊又怒,厉声喝问。
回答他的,是更凌厉的破空声,和从树冠中悄然滑落、如同鬼魅般出现的七八道黑影!这些人穿着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紧身黑衣,脸上戴着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面具,动作迅捷如风,落地无声,手中持着奇形怪状的短兵刃,一出现,便如同虎入羊群,直扑那些未被暗器所伤的黑衣人!
他们的武功路数诡异狠辣,配合默契至极,往往三两下便能解决一名黑衣人,效率高得可怕!而且他们对墨七、福伯等人似乎有所顾忌,攻击时巧妙地避开了他们。
“影卫!是影卫!” 福伯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嘶声喊道,“援兵到了!”
墨七精神大振,刀势更加狂猛,一刀逼退蒙面首领,反手又将一名试图偷袭的黑衣人劈翻。
那蒙面首领眼见突然杀出如此厉害的一批人马,己方瞬间死伤惨重,知道今日事已不可为,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与惊惧,猛地吹响一声尖锐的哨音,厉喝道:“撤!”
剩余的黑衣人如蒙大赦,纷纷虚晃一招,转身就向密林深处逃窜,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
影卫中的一人似乎想追,却被为首一个身形略显瘦削、但气势最为沉凝的影卫抬手制止。他面具后的目光冷冷扫过逃窜的黑衣人,然后转向福伯和墨七,微微颔首,声音透过面具传出,低沉而略显怪异(显然是刻意改变):“奉令接应。此地不宜久留,速随我来。”
说完,也不等回应,便有另外两名影卫上前,迅速检查了倾覆的马车,将一些重要的行李(包括沈青梧那个小包裹)取出。另有人开始麻利地处理现场尸体和血迹。
福伯连忙扶起惊魂未定的沈柏,墨七也走到沈青梧身边,低声道:“沈姑娘,没事了。是自己人。”
沈青梧握着短剑的手这才缓缓松开,浑身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被墨七及时扶住。她看着那些沉默高效、如同机器般的影卫,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这就是谢家隐藏最深的力量?果然……深不可测。
“沈姑娘,沈大人,请随这位大人移步。” 福伯指着那位为首的影卫,“马车已毁,我们需要换乘,并立刻转移。”
沈青梧点点头,搀扶着依旧有些恍惚的父亲,跟着那位影卫首领,在其余影卫的护卫下,迅速离开这片刚刚经历血战的道路,隐入旁边一条更加隐秘、几乎不能称之为路的小径。
身后,火焰被迅速扑灭,痕迹被快速清理。不过一炷香功夫,除了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味和几滩迅速渗入泥土的暗色,这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夜色依旧浓重,山林沉默。
而沈青梧父女,在经历了一场猝不及防的截杀与一场更加诡秘的救援后,终于踏上了通往那未知“潜蛟渊”的最后、也是最隐秘的一段路程。
前路依然莫测。
但至少此刻,他们身边,多了这群沉默而强大的守护者。
潜蛟虽隐于渊,其爪牙之利,已初露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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