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渊隐(上)
离开那片弥漫着未散血腥气的伏击地后,影卫首领并未点燃任何照明。他仿佛能在绝对的黑暗中视物,脚步没有丝毫迟疑,引领着沈青梧父女、福伯以及仅存的墨七,钻进了一条紧贴着山崖、被垂挂藤蔓几乎完全遮蔽的狭窄裂缝。
裂缝内幽暗潮湿,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凹凸不平的岩石,头顶不断有冰冷的水滴落下,砸在颈间,激起一阵寒颤。空气污浊,混杂着泥土、腐殖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阴冷气息。
沈青梧搀扶着沈柏,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影卫身后。她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紧紧抓着父亲的手臂,全凭前方影卫那几乎无声的脚步和福伯偶尔低声的提醒来判断方向。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她能听到父亲压抑的喘息,能闻到福伯身上传来的淡淡药草味,能感觉到墨七那如同实质般的警惕目光扫过身后的黑暗,更能清晰地感知到,走在前方那个沉默如磐石的影卫首领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令人安心却又莫名敬畏的冰冷气息。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时间在绝对的黑暗与无声的行进中变得模糊。就在沈青梧感到双腿酸软、几乎要支撑不住时,前方的影卫首领终于停了下来。
“到了。”他的声音依旧透过面具,显得低沉而怪异。
紧接着,沈青梧听到一阵极其轻微、仿佛金属摩擦又似机关转动的“咔哒”声。随后,前方原本似乎已是尽头的石壁,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两人并肩的、向下延伸的幽深石阶。石阶两侧的石壁上,每隔数步,便镶嵌着一颗鸡蛋大小、散发着柔和乳白色光芒的珠子,光线虽不强烈,却足以照亮脚下的台阶和前方数丈范围。
夜明珠?而且数量如此之多!沈青梧心中暗惊。即便是皇宫大内,也未必能如此奢侈地使用夜明珠作为常明照明。这“潜蛟渊”的底蕴,果然非同凡响。
影卫首领率先踏上石阶,福伯扶着沈柏紧随其后,沈青梧和墨七断后。石阶盘旋向下,深不见底。两侧石壁光滑,显然是人工开凿,且年代久远,壁上偶尔可见一些模糊的古老刻痕,似字非字,似图非图,透着一股沧桑神秘的气息。
空气中那股阴冷感逐渐被一种温润、略带土腥的潮湿气息取代。随着不断深入,温度反而比地表更高了些,不再那么寒冷刺骨。
向下行进了约莫百余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石阶尽头,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穹窿形洞窟。洞窟之高之广,远超沈青梧想象,仰头望去,穹顶隐没在柔和的光晕之中,看不清具体高度,只能看到无数垂挂下来的、形态各异的钟乳石,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光线映照下,闪烁着晶莹剔透的光泽,如同倒悬的冰林玉树。
而洞窟的地面,则被巧妙地改造成了一片井然有序的“天地”。
正中央是一片约半亩见方的平坦空地,铺着打磨光滑的青石板,空地一角有一口用青石围砌的水井,井口氤氲着淡淡的白气,显然是活水温泉。空地周围,依着洞壁地势,错落有致地建造着七八间石屋。石屋样式古朴,墙身与洞壁浑然一体,若非有门有窗,几乎难以分辨。
洞窟的边缘,靠近石壁的地方,开辟出了几畦菜地,里面生长着一些喜阴的蔬菜瓜果,长势竟颇为喜人。更远处,似乎还有圈养牲畜的栅栏和储存物品的仓库,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最令人惊叹的是光源。洞窟并非完全依赖夜明珠。在穹顶最高处,似乎开有极巧妙的天窗或导光孔,将外界的天光(尽管是夜间,仍有微弱的星光月光)以某种方式折射引入,经过洞壁上无数晶莹矿石的反射、折射,化作一片均匀柔和、宛如晨曦初露般的自然光照,洒满整个空间,不刺眼,却足够明亮,甚至能让人分辨出植物的绿色。而那些镶嵌在关键位置的夜明珠,则作为补充,确保任何角落都没有黑暗死角。
这哪里是想象中的阴暗地穴?分明是一处世外桃源般的洞天福地!
沈青梧和沈柏都看得呆了,连一路上的疲惫与惊惧都暂时忘却。即便是见多识广的福伯,眼中也流露出感慨与怀念之色。
“此处便是‘潜蛟渊’主窟。”影卫首领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抬手示意那些石屋,“正中三间石屋,是为主人所备。左边两间存放书籍典籍、医药杂物;右边两间为护卫值守及仓储之用。井水甘洌温润,可直饮,亦有引流灌田。粮秣、药材、布匹、盐铁等日常用度,储备充足,可供十人三载之用。”
他的介绍简洁而客观,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有劳大人。”福伯拱手致谢,随即转向沈青梧父女,温声道:“沈大人,沈姑娘,一路辛苦,又受惊吓。老奴先带二位去居所安顿,洗漱休息。墨七大人,”他看向墨七,“还请随这位大人去交接一下龙鳞令,并了解此间日常戒备与联络方式。”
墨七点头,将一直贴身收藏的龙鳞令取出,递给影卫首领。影卫首领接过,验看无误,对墨七做了一个“随我来”的手势,两人便朝着右侧一间石屋走去,显然是去进行更详细的交接。
福伯则引着沈青梧父女,走向正中央那三间并排的石屋。中间一间最为宽敞,是主厅兼沈柏的居室;左边一间略小,布置清雅,显然是给沈青梧的;右边一间则是书房,里面靠墙立着数个高大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密密麻麻的书籍。
石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舒适。墙壁打磨得光滑平整,刷着一层特殊的涂料,不仅防潮,还带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草木清香。家具皆是结实耐用的石制或硬木所制,样式古朴,却一应俱全。床铺上铺着厚实干燥的草垫和素色棉被,桌上摆放着铜镜、木梳、干净的陶制杯盏。甚至墙角还摆放着几盆生长着翠绿叶子的不知名植物,为石室增添了几分生气。
“这些都是历代值守影卫定期维护添补的。”福伯一边帮着沈柏在床榻上坐下,一边解释道,“虽比不得府中奢华,但胜在安全清净。沈大人,沈姑娘,你们先歇息。老奴去准备些热汤饭食。井旁有专门的沐浴隔间,用的是温泉水,解乏最好。”
沈柏似乎还未从这一连串的巨变和眼前的奇景中完全回过神来,只点了点头,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沈青梧强打精神,对福伯道了谢,送他出了房门。
关上房门,石室内只剩下父女二人。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这里显得格外安静,静得能听到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声,以及地下深处隐约传来的、仿佛水流潺潺的微弱声响。
“青梧……”沈柏缓缓睁开眼,看着女儿,声音沙哑,“我们这是……到了何处?谢公子他……”
“父亲,我们安全了。”沈青梧走到父亲床边坐下,握住他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温暖和力量,“这里是谢家最隐秘的庇护所,叫‘潜蛟渊’。外面的人找不到这里。谢公子……他留在上京,应对朝堂之事。他让我们安心在此等待。”
“潜蛟渊……”沈柏喃喃重复,目光掠过石室简朴却坚实的墙壁,眼中掠过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寄人篱下的黯然,更有对遥远京城那场未知风暴的深深忧虑。“谢公子大恩,沈家无以为报。只是……将他一人置于风口浪尖,为父心中实在难安。还有你伯父……”提到沈松,他眼中痛色更深,“他竟勾结外敌,陷家族于不义……我沈家百年清名,竟毁于一旦!”
“父亲,清名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也是自己守的。”沈青梧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伯父行差踏错,是他个人之过,与沈家祖辈荣光无关,更与父亲、与沈家其他子弟无关。只要我们行得正,坐得直,无愧于心,沈家的风骨就还在。谢公子正在朝中为我们争取公道,我们要做的,就是好好活着,等他带来好消息,然后……重振家门。”
她的话像一剂强心针,让沈柏灰败的脸色稍微恢复了些许生气。他反握住女儿的手,重重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是为父……一时迷障了。我沈柏一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纵然一时蒙尘,总有拨云见日之时。只是苦了你,孩子,跟着为父颠沛流离,担惊受怕……”
“父亲,我们是父女,本该同心同德,共度难关。”沈青梧微笑着摇头,“况且,经此一事,女儿也明白了很多。这世间,并非只有高墙深院、诗书礼仪。还有阴谋算计,刀光剑影,更有……值得托付生死的情义与担当。”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
沈柏深深看了女儿一眼,似乎从她的话语和眼神中读懂了什么,但他没有点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你长大了,比为父想象的要坚强得多。好,我们父女就在此,静待佳音。你也累了,去歇息吧,不必守着为父。”
沈青梧确实感到身心俱疲,尤其是左臂的旧伤在方才的颠簸和紧张中又隐隐作痛。她服侍父亲喝了点温水,帮他盖好薄被,这才退出主室,回到属于自己的那间石屋。
石屋内陈设与主室类似,只是更添了几分女子气息——桌上多了一个插着几支干枯却别致野草的花瓶,墙角多了一面打磨得异常光亮的铜镜,床头的石龛里,甚至摆着一尊小巧的、不知是何材质的、憨态可掬的狸猫摆件。
这显然是有人特意布置过的。是福伯?还是那些沉默的影卫?沈青梧心中微暖。
她走到那面铜镜前。镜面光可鉴人,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模样——头发散乱,脸上沾着尘土和汗渍,衣裙破损多处,手臂的细布包扎下隐约透出血色,眼神疲惫,却异常清亮。
这就是她,沈青梧。不再是那个只需要在闺阁中读书写字、偶尔参与诗会的沈家小姐。而是一个经历了家族巨变、朝堂倾轧、生死搏杀,此刻藏身于地下秘窟,前途未卜的女子。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镜面中自己的眉眼。没有自怜,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以及对未来的、更加清晰的认知。
她走到床边坐下,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小的银筒。筒身冰凉,在石室柔和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谢珩说,若遇紧急或想联络,可启用此筒。
她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郑铎被捕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开,明日早朝……不,现在应该已经是今日了,早朝应该已经开始了吧?金殿之上,会是怎样的剑拔弩张?魏严会如何反扑?谢珩他……能否应对?
无数担忧和疑问在心头盘旋。她很想启动这个银筒,哪怕只是知道他是否安好。但指尖摩挲着筒身精巧的机关,她最终还是克制住了。
他让她在此安心等待,那她便等。不给他添乱,不让他分心,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助。这银筒,该用在真正危急或必要之时。
将银筒小心收好,她又取出祖父的手札,就着石室内稳定的光线,再次翻阅起来。那些关于边疆、关于旧部、关于朝堂暗流的记载,此刻读来,似乎又有了新的领悟。沈家未来的路,或许也要从这些尘封的文字中,去寻找线索。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福伯轻轻的叩门声:“沈姑娘,热水和饭食准备好了。老奴放在门外了。姑娘沐浴后用饭,早些歇息吧。”
“有劳福伯。”沈青梧应道。
她打开门,门外石地上放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木桶,旁边小几上摆着几样简单的菜蔬、一碗粟米饭、一碟酱菜,还有一小罐冒着热气的汤。虽简单,却散发着食物最本真的香气。
沈青梧将东西搬进屋内。先就着温水简单擦拭了身体,换上一套福伯准备的干净布衣,虽然粗陋,却柔软舒适。然后才坐下来,慢慢吃着这顿劫后余生、身处地底的简单饭食。
味道说不上多好,但很踏实。
饭后,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吹熄了石室内唯一一盏小油灯(备用照明),躺在干燥温暖的床铺上。石室隔音极好,听不到任何外界声响,只有自己平稳下来的呼吸和心跳,以及地底深处那永恒般的、微弱的水流声。
黑暗与寂静包裹着她,却没有带来恐惧,反而是一种久违的、沉入大地怀抱般的安心。
她闭上眼睛。
脑海中最后的画面,是谢珩在书房孤灯下挺直的背影,和他那句“等我……接你们回来”。
会的。
她相信。
在沉入梦乡前,她模糊地想。
潜蛟隐于渊,非是畏缩,而是蓄力。
待风云际会,终有破渊腾空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