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渊隐(下)
潜蛟渊中,不知岁月。
没有日升月落,没有晨钟暮鼓,只有穹顶那永恒般的、宛如晨曦的柔和天光,以及石壁上夜明珠恒定不变的光晕。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惯常的刻度,变得缓慢而粘稠,只能凭借腹中饥渴、身体倦怠和福伯每日三次定时送来饭食的叩门声,来粗略地划分一天。
沈柏的身体在最初的惊悸和长途跋涉后,迅速垮了下来。抵达渊中的第二日,他便发起了高热,时而昏睡,时而惊醒,口中含糊不清地念叨着“青梧”、“松儿”、“父亲”或是些听不真切的朝堂术语。福伯立刻取来渊中常备的药材,亲自煎煮,沈青梧衣不解带地在床前照料,喂药、擦身、更换被汗水浸湿的衣衫。
或许是因为回到了绝对安全的环境,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也或许是亲眼目睹家族内乱、背叛、血案乃至仓皇出逃的种种刺激累积到了顶点,这场病来势汹汹,几乎将这位刚直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击倒。
沈青梧守在父亲床边,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颊和紧锁的眉头,心中如同压着巨石。她强迫自己冷静,仔细记下福伯交代的护理要点,按时喂药,用温水一遍遍擦拭父亲滚烫的额头和四肢。偶尔,父亲在昏沉中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断断续续地说:“不能……不能倒……沈家……还有人……”
每当这时,沈青梧便用力回握住父亲的手,俯身在他耳边,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父亲,我在。沈家还在。您要快些好起来。”
她的声音仿佛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沈柏紧绷的身体会渐渐松弛,紧握的手也会缓缓松开,再次陷入昏睡。
福伯除了照顾病人,还承担起了渊中大部分的日常杂务——整理储备、打理菜畦、准备三餐。那些沉默的影卫似乎只在换防、巡逻和必要的物资搬运时才会出现,他们如同真正的影子,除了交接时简短的指令,几乎不与沈青梧和福伯交流,连吃饭都是轮换着在特定的石屋内自行解决,神秘而疏离。
墨七在抵达潜蛟渊的第二日清晨,便向福伯和沈青梧告辞。他完成了交接任务,需要立刻返回上京,回到谢珩身边。临行前,他单独见了沈青梧一面,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只说了两句话:
“姑娘保重。公子定会安然无恙。”
“若有万分紧急,可用银筒。公子……会知道。”
说完,他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跟着前来轮换的影卫,消失在那条通往地面的、幽深曲折的甬道之中。
沈青梧站在石阶入口,望着墨七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她知道,墨七的离去,意味着她与上京、与谢珩之间,那最后一条直接而明确的联系,暂时中断了。剩下的,只有怀中那枚不知原理、承载着遥远承诺的银筒。
父亲病倒,唯一能说话的长辈福伯忙于琐事,四周是沉默的石壁和更加沉默的影卫。巨大的孤独感,如同这渊中无所不在的潮湿空气,悄然包裹了她。
但沈青梧没有让自己沉溺于这种情绪中。父亲需要她,她不能垮。而且,她也从未想过要一味等待。
在父亲病情稍稳、能长时间安睡后,她便开始有计划地探索和利用这潜蛟渊中的一切。
首先是那间书房。里面的藏书数量和质量,远超她的想象。不仅有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更有大量关于山川地理、兵法谋略、农工水利、医药星象的杂书,甚至还有一些前朝秘闻、野史笔记,以及许多她从未见过的、用特殊符号或文字记录的典籍。许多书籍的扉页或夹页中,有前人阅读时留下的批注心得,笔迹各异,年代久远,显然历代在此驻留或避难的谢家核心人物,都曾在此留下思想的印记。
沈青梧如饥似渴地投入其中。每日除了照顾父亲、必要的休息和用餐,其余时间几乎都泡在书房里。她不再仅仅阅读那些风花雪月的诗文,而是有意识地挑选那些能增长见闻、锤炼思维的书籍。她重读《孙子兵法》,结合祖父手札中关于边疆布防的记载,尝试理解战争的逻辑;她翻阅《水经注》和各地县志,揣摩地理如何影响民生与战略;她甚至开始自学一些基础的医术和草药知识,希望能更好地照料父亲,也为自己多添一份保障。
那些前人留下的批注,对她而言是无价的财富。有些批注一针见血,点破书中玄机;有些则记录了批注者自身的经历感悟,或对时局的隐晦评论。沈青梧发现,其中一位署名为“沧浪客”的批注者,见解尤为独特犀利,常能从常人忽略的角度剖析问题,且笔迹苍劲洒脱,隐隐有金戈铁马之气。她猜测,这或许是谢家某位曾立下赫赫战功的先祖。
除了读书,她也开始留心观察渊中的一切。她跟着福伯学习辨认菜畦中的作物,了解它们的生长习性和食用价值;她仔细观察那口温泉井的水流、温度变化,以及它如何被巧妙引流灌溉;她甚至尝试与偶尔现身的影卫进行极有限的交流——虽然对方多数时候只是沉默行礼或执行指令,但她能从他们一丝不苟的动作、对渊中地形机关的熟悉程度,感受到一种令人震撼的专业与忠诚。
孤独,被浩如烟海的知识和无穷无尽的细节探索所填满。担忧,被转化为提升自己的动力。对谢珩的牵挂,则被她深深埋入心底,化作支持她在这里坚持下去的、无声的信念。
时间,在这种近乎与世隔绝的专注中,悄然流逝。
父亲的病情在福伯的悉心治疗和沈青梧的精心照料下,一天天好转。高热退去,神志逐渐清明,虽然身体依旧虚弱,需要搀扶才能下床走动,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他开始能坐起来,看看书,或是让沈青梧扶着他,在平坦的青石板空地上慢慢散步,看看那些在特殊光照下依然顽强生长的绿蔬,听听地底深处若有若无的水流声。
“此处……真是鬼斧神工。”某日,沈柏看着穹顶垂落的晶莹钟乳石,慨叹道,“谢家先祖,竟能觅得并经营如此一处洞天福地。这份远见与魄力,非常人所能及。”
沈青梧搀着父亲,轻声道:“或许正是因为预见到世事无常,宦海风波,才需有这样一处‘潜蛟’之地,为家族保留一线血脉与希望。”
沈柏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青梧,这些日子,你可曾……感到害怕?或是……后悔?”
沈青梧微微一愣,随即明白父亲所指。她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望向幽深的甬道方向:“初时有些不安,但并非害怕。至于后悔……女儿不悔。若非经历此番变故,女儿或许永远只是沈府深宅中一个按部就班待嫁的小姐,眼界不过方寸,心思只在闺阁。如今,虽身处地底,不见天日,却读了未曾读过的书,想了未曾想过的事,见了……未曾见过的人心与情义。女儿觉得,值得。”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只是……偶尔会担心谢公子。不知朝中如今是何光景,他是否安好。”
沈柏看着女儿清澈眼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忧色,心中了然。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女儿搀扶着他的手臂,没有再多问,只是叹道:“谢公子……非常人也。他既能将我们安置于此,必已思虑周全。我们只需安心等待,便是对他最好的支持。”
“女儿明白。”
日子继续这般平静而规律地流淌。沈青梧甚至开始利用渊中储备的笔墨纸张(虽然不多),尝试将自己读书的心得、对时局的思考、以及从祖父手札和“沧浪客”批注中获得的启发,整理成笔记。她也开始临摹“沧浪客”的笔迹,并非为了伪造,而是觉得那字里行间蕴含的锋芒与气度,能让她在书写时,心境也为之开阔。
偶尔,她也会走到那处温泉井旁,望着氤氲上升的白气发呆。她会想起上京太液池畔的柳絮,想起弘文馆丙字库窗棂透下的晨光,想起土地庙惊心动魄的厮杀,更会想起那个人月白的身影,沉静的眼眸,以及分别时那句低沉的“等我”。
思念如同温泉水汽,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浸润着每一个独处的间隙。
直到某一天,这种平静被一道细微的涟漪打破。
那日,沈青梧照例在书房翻阅典籍,福伯进来送茶水。放下茶盏后,福伯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垂手站在一旁,似有话说。
“福伯,有事吗?”沈青梧放下书卷。
福伯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用蜜蜡封口的竹管,双手奉上:“姑娘,这是今日轮换的影卫,按照特定渠道传回的‘渊外简讯’。按规矩,此类讯息需呈报暂居于此的主事之人过目。公子不在,沈大人尚在休养,老奴便拿来给姑娘。”
渊外简讯!
沈青梧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跃出胸腔。她强自镇定,接过那枚不过手指粗细的竹管。入手微沉,蜡封完好。她看向福伯:“这……我看合适吗?影卫的渠道……”
“姑娘放心。”福伯低声道,“此渠道独立于公子常用的情报网,专为‘潜蛟渊’与外界特定联络点设置,单向传递,极度隐秘,且只传递经过筛选、确认无误的简要消息。内容多是朝堂大事或与谢家、二殿下相关的公开动向,不涉及具体谋划。公子行前曾吩咐,若沈大人不便,姑娘可代为处置渊中一应事务。看此简讯,也在情理之中。”
沈青梧这才放心,小心地捏碎蜡封,从竹管中倒出一卷极薄的、近乎透明的坚韧皮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工整,毫无个性可言,显然是专门用于传递消息的字体。
她展开皮纸,快速阅读起来。
消息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简短条目:
“七月初三,郑铎通敌卖国案三司会审,证据确凿,郑铎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注:画押后当夜于刑部大牢‘暴毙’)。”
看到“暴毙”二字,沈青梧瞳孔微缩。果然,魏党还是下手了,死无对证!
“七月初五,陛下于病中下旨,夺郑铎一切官爵,抄没家产,夷三族。太子于朝会自请管教不严之罪,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月。魏相称病未朝。”
“七月初八,二皇子萧屹自北境传回捷报,于狼牙山大破狄军主力,斩敌万余,狄人退兵三百里,北境危局暂解。捷报传回,举朝欢庆。”
“七月十二,二皇子再次上表,恳请朝廷彻查历年军需积弊,并保举数名在边军中表现出色的寒门将领。表章留中未发。”
“七月十五,御史台联名弹劾魏相‘任用私人’、‘纵容贪腐’、‘阻塞言路’等七大罪。魏相上表自辩,并反指清流‘结党营私’、‘沽名钓誉’。朝中争论激烈,陛下仍未表态。”
“七月二十,谢珩公子于早朝当庭呈上《请罢榷盐疏》、《请清丈田亩疏》,直指盐政、田政弊端,言辞犀利,证据翔实,震动朝野。陛下阅后,交由户部、工部议处。”
一条条消息,如同惊雷,在沈青梧平静的心湖中炸开。郑铎死得蹊跷却在意料之中;太子受罚,魏严称病,是暂避锋芒;二皇子大捷,威望如日中天;清流与魏党攻讦愈烈;而谢珩……他果然没有沉寂,反而以更直接、更重磅的方式,参与到改革朝政的浪潮中,锋芒毕露!
她仿佛能看到金殿之上,他身着青色官袍,挺直脊梁,面对满朝朱紫,朗声陈述民生疾苦、吏治沉疴时的样子。清冷,坚定,锐不可当。
心中的担忧,瞬间被巨大的骄傲和隐隐的心疼所取代。他走的这条路,太险,太直,注定树敌无数。魏党不会放过他,那些既得利益者也会视他为眼中钉。
她继续往下看。
“七月二十二,有流言于市井起,称沈松携沈家巨资投靠北狄,并指认沈柏侍郎亦知晓内情。流言传播甚快,意图不明。”
沈青梧呼吸一窒!伯父沈松果然投敌了!而且还反咬一口,污蔑父亲!这定是魏党或北狄为了搅浑水、报复沈家而使出的毒计!
“七月二十五,谢珩公子于某文会公开驳斥流言,并出示部分沈老将军当年抗狄手札及旧部证言,力证沈家忠烈。然流言未止。”
他还在为她沈家说话,正面硬撼流言……沈青梧握紧了皮纸,指尖微微发白。
消息的最后一条,时间最近,是三天前:
“七月二十八,太子思过期结束,还朝听政。首次朝会,便提出‘边患既平,当与民休息’,暗示应暂停清流倡导的诸多‘更化’之举。二皇子留京副将当即反驳,言‘弊政不除,国无宁日’。双方争执,不欢而散。陛下依旧未明确表态,只令‘稍安勿躁’。”
局势,果然更加复杂了。太子复出,立场暧昧;皇帝病重难决;清流与二皇子倡导改革,魏党与保守势力阻挠;而沈家,似乎成了某些人用来攻击和转移视线的工具……
沈青梧缓缓卷起皮纸,心潮起伏。渊外的世界,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波谲云诡,凶险万分。谢珩便是在这样的漩涡中心,砥砺前行。
“福伯,”她将皮纸递还给福伯,“这些消息……以后若还有,可否都拿给我看?” 她需要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才能更好地理解谢珩的处境,也才能……在未来某一天,或许能帮上忙,哪怕只是一点点。
福伯接过皮纸,点头应下:“是,姑娘。老奴会留意。”
“另外,”沈青梧沉吟道,“关于沈松投敌及污蔑父亲的流言……影卫的渠道,能否查到更具体些的来源?或者,是否有办法,将父亲在此安然无恙、且绝无通敌可能的讯息,用某种不会暴露此处的方式,传递给……该知道的人?” 她指的是谢珩,或许也包括二皇子那边能信任的人。她不能任由父亲和沈家的名声被如此玷污。
福伯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躬身道:“老奴会想办法通过渠道询问。至于传递消息……需格外谨慎。老奴需斟酌方式。”
“有劳福伯了。”沈青梧知道此事急不得,也险不得。
福伯退出书房。沈青梧独自坐在书案前,望着眼前摊开的书卷和笔记,却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渊外的消息,像一阵猛烈的风,吹皱了她试图维持的平静心湖。
她起身,走到石室门口,望着洞窟中央那一片永恒般的“晨曦”。这里安全,宁静,与世无争。但她的心,已经无法完全安于这片宁静了。
她知道了很多,却又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她牵挂的那个人,正在惊涛骇浪中搏击,而她,只能在这深邃的地底,依靠着零星的、延迟的消息,揣测着他的安危,分享着他的荣辱。
这种无力感,比单纯的孤独更磨人。
她走回书案边,目光落在自己这些日子整理的笔记上,又看了看那些写满“沧浪客”批注的典籍。一个念头,如同地底深处悄然涌动的暗流,慢慢浮上心头。
或许,她不能直接参与朝堂博弈,不能与他并肩面对明枪暗箭。
但在这里,在这段被迫“潜隐”的时光里,她可以积蓄力量,增长智慧,厘清思绪。她可以更深入地理解祖父留下的线索,可以更系统地学习那些足以安邦定国、明辨是非的学问。当她有一天走出这“潜蛟渊”时,她希望自己不再是一个需要被保护、只能被动等待的“沈姑娘”。
她希望,自己能成为一把经过地火淬炼、深渊涵养的利剑。
虽隐于渊,其锋自砺。
她重新坐了下来,铺开纸张,提笔蘸墨。这一次,她不再仅仅是记录心得,而是开始尝试以自己的理解,梳理朝局脉络,分析各方利弊,甚至……针对某些弊政,草拟一些粗略的、或许永远没有机会呈上的“对策”。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石室中,显得格外清晰。
地底无日月。
但心中有乾坤。
潜蛟在渊,非止于潜。
更在,养其鳞爪,砺其角牙,静待那冲破桎梏、直上九霄的雷霆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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