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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金风乍起

清弦引

时近八月,即便是在恒温的潜蛟渊深处,也仿佛能透过那厚重的岩壁,感应到地面上秋老虎肆虐后残留的、最后一丝焦躁暑气。洞窟穹顶导下的“天光”依旧柔和,夜明珠依旧恒亮,但沈青梧敏锐地察觉到,最近轮换值守的影卫们,那本就稀少的交接低语中,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连福伯每日来送饭食时,眉宇间那份惯常的沉稳下,也隐约透出些许凝重。

这日午后,沈青梧刚服侍父亲用过药,扶他在石屋外的青石板上慢慢走了两圈。沈柏精神好了许多,已能自己拄着福伯用洞中硬木削制的拐杖短时间站立,只是走久了仍会气喘。他望着那片长势尚可的菜畦,忽然道:“青梧,算算日子,外头该是入秋了吧?”

沈青梧微微一怔,点头:“嗯,应是了。”

“也不知……上京城里的桂花,开了没有。”沈柏的目光有些飘远,声音里带着久病初愈之人特有的虚弱与怅惘,“你母亲最爱用新摘的桂花做糖糕,香气能飘满整个院子。”

沈青梧心中一酸,上前搀住父亲的手臂,轻声道:“等我们回去,女儿陪父亲去看桂花,也给母亲带上她最爱吃的糖糕。”

沈柏拍了拍她的手,没有说“能否回去”,只是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通往地面的那条幽深甬道入口处,负责今日警戒的一名影卫,身影如同鬼魅般倏然出现,快步走向正在井边整理农具的福伯。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但沈青梧还是捕捉到了几个断续的词:“……信使……紧急……公子……”

她的心猛地一紧。是谢珩的消息?紧急?

福伯听完影卫的禀报,脸色明显变了一变。他没有立刻过来,而是先对影卫吩咐了几句,然后才转身,步履比平日略显急促地走向沈青梧父女。

“沈大人,沈姑娘,”福伯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平稳,但沈青梧听出了那平稳下极力克制的波澜,“刚刚接到渊外急讯。信使已至入口,持有公子亲笔信与最高级别‘赤鳞’印记,要求面呈沈姑娘。”

赤鳞印记!沈青梧曾在谢珩留下的关于潜蛟渊注意事项的简短手札中见过描述,那是比龙鳞令更紧急、只能在涉及生死存亡或极端重大变故时使用的最高级别信号!谢珩出事了?还是……

沈柏也意识到了不寻常,抓紧了拐杖:“快,快请信使进来!”

“信使身份特殊,且为防追踪,不便进入主窟。”福伯低声道,“需沈姑娘随老奴前往入口处的‘听风室’相见。沈大人,您身体未愈,不宜走动,还请在此稍候。”

沈青梧立刻对父亲道:“父亲,我去去就回。” 她心中虽惊涛骇浪,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

沈柏看着女儿瞬间绷紧的侧脸,知道自己跟去也是累赘,只点了点头,沉声道:“一切小心。”

沈青梧跟着福伯,快步走向那条她只走过一次的、通往地面的甬道。不过这次,他们没有走远,只在入口内拐过一个弯,便进入了一间凿壁而成的、仅有丈许见方的小石室。石室无门,只在入口处垂着一道厚重的黑色布帘,隔绝了内外视线与大部分声音。室内除了一张石桌、两个石凳,便只有壁上镶嵌的一颗夜明珠,散发着清冷的光。这里便是“听风室”,专为与外界进行紧急而隐秘的联络所设。

布帘外,隐约能感觉到有人肃立守卫。

福伯示意沈青梧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则垂手侍立在石室入口内侧,低声道:“姑娘稍候,信使即刻就到。”

不过片刻,布帘被无声掀开一条缝隙,一道身影闪入。

来人穿着一身与影卫相似、却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紧身衣,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花纹的纯黑面具,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锐利如隼的眼睛。他身形不高,甚至有些瘦削,但行动间带着一种长期奔波、高度戒备的紧绷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肩的衣物上,有一片已然干涸、颜色发暗的血渍。

“属下玄七,奉公子急令,面呈沈姑娘。” 黑衣人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嘶哑干涩,显然长时间未曾饮水休息。他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特殊油脂反复涂抹、密封得严严实实的扁平铁盒,双手高举过顶。

玄七?不是墨七。是谢珩手下另一支隐秘力量?沈青梧无暇细想,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铁盒上。盒盖上,果然烙着一个指甲盖大小、颜色暗红、形似逆鳞的独特印记——赤鳞印!

“公子……他可安好?”沈青梧没有立刻去接铁盒,声音有些发颤。

玄七抬头,面具后的眼睛直视沈青梧,没有丝毫闪躲:“公子暂无性命之忧,但处境艰难。详情皆在信中。公子严令,此信需姑娘亲启,阅后即毁。并嘱托姑娘,无论信中内容如何,务必与沈大人留在渊中,万勿外出,亦不必回信。”

暂无性命之忧……处境艰难……

沈青梧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缓缓松开些许。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伸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铁盒。入手冰凉,带着夜露与尘土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谢珩书房的墨香。

“有劳。”她对玄七点头。

玄七不再多言,躬身一礼,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听风室,布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石室内,只剩下沈青梧、福伯,以及壁上那颗冷光幽幽的夜明珠。

沈青梧将铁盒放在石桌上,手指抚过那枚暗红的赤鳞印记,指尖微微颤抖。她看向福伯,福伯对她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鼓励,随即退到布帘边,背转身,以示避嫌。

沈青梧不再犹豫,找到盒侧一个极其隐蔽的机括,轻轻按下。盒盖无声弹开。

里面没有别的,只有一封厚厚的信,和一枚……断裂的、染着暗褐色血迹的玉簪。玉簪质地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白玉,簪头雕着简约的云纹——正是谢珩平日束发常用的那支!

沈青梧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骤然停止跳动了一瞬!她猛地抓起那半截玉簪,触手冰凉,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拗断,那抹干涸的血迹刺目惊心!

他受伤了?!还是……经历了什么生死搏杀?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颤抖着手,拿起那封厚厚的信。信纸用的是最普通的竹纸,但纸质坚韧,显然经过特殊处理。信封上写着:“青梧亲启。阅后即焚。勿念。珩。”

是他的笔迹。力透纸背,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仓促与……一抹难以言喻的沉重。

她撕开信封,抽出里面厚厚一叠信纸,就着夜明珠清冷的光,迫不及待地读了下去。

“青梧吾友:

见字如晤。(开头四字,笔迹尚稳)

信使玄七,可信。玉簪断痕,乃三日前东宫夜宴,有刺客混入,目标本为太子,我恰在其侧,代为挡下一击所致。簪断人未伤,血迹乃刺客溅上,勿忧。(看到此处,沈青梧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猛地落回实处,却依旧怦怦狂跳,手心里全是冷汗。)

然此事蹊跷,刺客当场自尽,查无线索。东宫防卫森严至此,竟有刺客混入,且时机恰在太子思过复出、朝局微妙之际,恐非偶然。太子受惊,旧疾复发,再度闭门。魏党借此发难,指清流‘鼓动风潮、扰乱朝纲’,致使‘奸人有机可乘、储君安危受胁’,要求严惩‘激进之徒’。矛头隐指向二殿下与我等。(朝堂斗争已到白热化,甚至开始使用刺杀这种极端手段!)

郑铎虽死,其案牵连出的军械、盐铁贪墨网络,盘根错节,触及太多人利益。我上《清丈》《罢榷》二疏,更如捅了马蜂窝。近日,弹劾我‘年少狂悖’、‘沽名钓誉’、‘离间天家’的奏章如雪片飞入宫中。陛下病体沉重,难理朝政,奏章多由司礼监代阅,而司礼监大太监刘瑾……与魏严过从甚密。(皇帝近侍被魏党掌控,这意味着奏章能否上达天听、如何解读,都可能被动手脚!)

二殿下北境虽胜,然狄人元气未丧,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朝中却已有‘穷兵黩武’、‘耗费国帑’之议起,意在掣肘二殿下,断其后方支持。更有甚者,近日有流言自北境军中传出,称二殿下‘拥兵自重’、‘结交边将’,似有‘养寇自重’之嫌。此计歹毒,欲毁二殿下军功与清誉。(不仅攻击谢珩,连战功赫赫的二皇子也成了靶子,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沈松之事,已查实。其确已潜逃出关,投靠北狄左贤王部。污蔑沈伯父之流言,亦是由北狄细作与魏党残余联手散布,意在混淆视听,报复沈家,亦为打击与我等同盟之清流。此事我已通过特殊渠道,将沈伯父‘病重隐居、与外界断绝联系、绝无可能通敌’之信息,散布于可信之人之中,或可稍阻流言,然难根除。(伯父果真叛国!且与敌人联手污蔑自家!谢珩还在暗中为父亲正名……)

局势至此,已非寻常政争。魏党及其背后势力(恐不止朝堂之人),为维护既得利益,已不惜动用暗杀、污蔑、勾结外敌等一切手段。上京如今,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杀机四伏。我之处境,正如履薄冰,一举一动,皆在无数目光之下。(他坦承了自己的危险。)

之所以用‘赤鳞’急讯,非为示警自身,实因探得一则绝密消息,关乎你与沈伯父安危,不得不防。(看到这里,沈青梧刚刚稍缓的心神再次绷紧!)

据内线秘报,魏严似已隐约怀疑沈家有人未落其手,且可能藏于某处隐秘之所。彼等虽不知‘潜蛟渊’具体所在,但正动用一切力量,于京城周边及通往各处的要道暗中查访,尤其是可能与谢家有关联的产业、别院、田庄。其目的,恐非仅为灭口,更可能想以你们为质,要挟于我,或用作攻击二殿下及清流的筹码。(最坏的猜想成真!潜蛟渊虽隐秘,但并非绝对无迹可寻!)

潜蛟渊机关重重,影卫忠诚可靠,短期内应可无虞。然为防万一,有几事需你与福伯谨记:

一、 即刻起,渊内所有人进入最高戒备。减少非必要活动,尤其避免靠近通往地面的甬道附近。日常用度,启用最深处储备,近期不再从外界补充。

二、 影卫轮换暂停,现有人员固守。所有对外联络渠道,除‘赤鳞’‘玄鸟’两级绝密线外,全部暂时冻结。

三、 若……若万一渊口被发现,或遭遇无法抵御之攻击,可启动主窟东北角石壁第三列第七块方石下之‘渊沉’机关。此机关一旦触发,将永久封闭主要通道,并引地下暗河水灌入部分区域,制造绝地。此为最后手段,万不得已,切勿动用!启用后,你们需按图中所示(附于信末),进入预设之‘避水甬道’,该甬道通往一处更隐蔽之备用洞穴,内有三月之需。届时,我自有方法寻到你们。(竟有如此决绝的后手!沈青梧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四、 此信阅后,立即焚毁,不留片纸。玉簪……可留。见簪如见人,若……若我真有不测,它或能护你一时周全。(“若我真有不测”六个字,笔迹陡然加重,墨迹微洇,仿佛写信之人写下时,心中亦掠过惊涛。)

青梧,时局危殆,远超预期。我知你心志坚韧,非常人可比。将你与沈伯父置于此等险地,实非我所愿,然眼下,潜蛟渊反是最安全之处。望你顾全大局,稳住心神,照料好沈伯父,亦保全自身。

渊中不知岁月,然我心有明灯。待得云开雾散、风波平定之日,我必亲赴渊前,接你们重返人间。

珍重万千。

谢珩 手书

**永昌七年 八月初三 夜”

信的末尾,果然附着一张用极细的线条绘制的简图,标注着“渊沉”机关的位置和“避水甬道”的走向。

沈青梧一口气读完,信纸在她手中微微颤抖。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眼中心上。朝堂的凶险,敌人的狠毒,他的处境,潜蛟渊可能面临的威胁……所有的信息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浮的安慰,只有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局势分析,和周密到令人心惊的应急预案。这就是谢珩。永远在最危急的时刻,保持着极致的清醒与担当。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那半截染血的玉簪上。他说“簪断人未伤”,可那血迹,那断裂的痕迹,无不在诉说着当时的惊心动魄。他轻描淡写地提及“代为挡下一击”,可那是在东宫,针对太子的刺杀!他为何恰在其侧?他又承受了怎样的压力与风险?

还有他信中那句“若我真有不测”……他写下这句话时,是怎样的心情?

沈青梧紧紧攥着信纸和玉簪,指节泛白。巨大的担忧、心疼、愤怒,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灼热的情感,在她胸中冲撞激荡。她恨自己此刻只能躲在这深深的地底,无法与他并肩,甚至连一句安慰都无法传递。

“姑娘……”福伯不知何时已转过身,看到沈青梧苍白的脸色和微红的眼眶,低声道,“公子信中……”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将信纸仔细折好,连同那张简图,一起凑近壁上的灯盏。火焰舔舐着纸张边缘,迅速蔓延,化作一团跳动的橘色火焰,然后成为灰烬,飘落在冰冷的石桌上。

“福伯,”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公子信中说,魏党可能在查访我们下落,潜蛟渊或有暴露风险。公子令我们即刻进入最高戒备,并告知了应急之策。”

她将谢珩信中的要点,尤其是关于戒备和“渊沉”机关的部分,简明扼要地告知了福伯,但没有提及谢珩自身的具体险境和那句“若有不测”。有些担忧,她需要自己承受。

福伯听完,神色凝重至极,眼中却并无太多意外,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一天。他沉声道:“老奴明白了。姑娘放心,老奴这就去安排。影卫那边,也会传达公子指令。” 他顿了顿,看向沈青梧手中的半截玉簪,“这簪子……”

沈青梧将玉簪紧紧握在手心,冰凉的玉质渐渐被她的体温焐热。“我留着。”她说,语气不容置疑。

福伯不再多言,躬身道:“那姑娘先回主窟,安抚沈大人。老奴去去就来。”

沈青梧点点头,将玉簪小心收入怀中,贴身放好。那冰冷的触感贴着心口,却仿佛带来了一丝奇异的力量。

她走出听风室,沿着甬道返回主窟。每一步都踏在坚实的岩石上,可她的心却如同悬在万丈深渊之上。外面是腥风血雨,杀机四伏;这渊中,也不再是绝对的净土。

但她不能慌,不能乱。父亲需要她,谢珩将最珍视的软肋托付于她,她必须稳住。

回到主窟,沈柏正拄着拐杖,焦急地在青石板空地上踱步,见到她回来,连忙上前:“青梧,如何?信上说什么?谢公子可好?”

沈青梧迎上父亲担忧的目光,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她不能将全部的实情告诉父亲,那只会加重他的病情和忧虑。

“父亲放心,谢公子安好。”她搀住父亲,声音放缓,“信中说,朝中有些纷争,魏党正在追查我们的下落,但并无确凿线索。谢公子让我们提高警惕,近期不要有任何异动,安心在此休养即可。”

她隐瞒了刺杀的凶险、谢珩处境的艰难以及潜蛟渊可能暴露的具体风险,只挑了相对缓和的部分告知。

沈柏将信将疑,但看着女儿镇定的神色,又想到谢珩素来谋定后动的性子,心中的焦灼稍稍平复了些,叹道:“真是……多事之秋。连累谢公子至此……我们父女,实在愧对他。”

“父亲,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沈青梧扶着父亲往石屋走,“我们好好保重自己,不给他添乱,便是最好的报答了。您刚有些起色,千万不能再劳神。”

将父亲安顿回屋休息后,沈青梧独自走到那口温泉井边。氤氲的白气依旧缓缓上升,但此刻在她眼中,却仿佛化作了上京城中弥漫的硝烟与杀机。

她伸出手,指尖划过冰凉的井沿。

谢珩,你要平安。

她在心中无声地说。

无论外面风雨多大,无论这深渊之下隐藏着多少未卜的危机。

我都会在这里,守住父亲,守住你交付的这一切。

然后,等你。

等你兑现那个“接我们回去”的承诺。

惊蛰未至,地火已燃。

潜蛟在渊,静听雷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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