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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雷音

清弦引

第二十章 雷音

永昌七年,八月十五,中秋。

上京城内,本该是金桂飘香、阖家团圆、赏月宴饮的佳节良辰。然而今年的中秋,却笼罩在一层无形而沉重的阴霾之下。市井坊间的热闹喧嚣,掩不住朝野上下弥漫的紧绷气息。茶楼酒肆中,人们交谈的声音都下意识压低了三分,目光时不时警惕地扫向四周,仿佛空气中都飘散着不安的尘埃。

紫宸殿的早朝,气氛更是凝重如铁。

御座依旧空悬,监国太子萧璋坐在侧位,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遇刺受惊”之后,所谓的“闭门静养”并未带来多少安宁。他低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对殿中激烈的争论恍若未闻,或者说,无力置喙。

争论的核心,是二皇子萧屹自北境发回的最新奏报,以及由此引发的、关于北境军务、乃至整个朝政走向的激烈攻讦。

数日前,萧屹的八百里加急抵京。奏报中,他详细陈述了狼牙山大捷后的北境态势:狄人主力虽退,但小股游骑骚扰不断,且侦知狄人左贤王部(沈松投靠的那一部)正在集结物资,似有秋冬之际再图南下的迹象。萧屹请求朝廷尽快拨付第二批军需,并增派一支精兵,以巩固防线,并伺机对狄人进行战略威慑,以求北境长久安定。

这本是一封中规中矩的军情奏报。然而,几乎在这封奏报抵达的同时,另一股截然不同的“风声”也在朝野间迅速传开——有“知情者”称,二皇子在狼牙山之战中,为求全功,驱赶将士冒进,导致不必要的伤亡;战后,又为彰显武功,虚报战果,甚至暗中与狄人左贤王部有所勾连,以“默契”换取边境短暂的“平静”,实则是“养寇自重”,以军功和北境兵权为筹码,要挟朝廷。

流言如同毒藤,悄无声息地缠绕上萧屹赫赫战功的桂冠。结合之前郑铎通敌案中隐约指向北狄的线索(噬魂牌),以及沈松这个活生生的“叛徒”例子,这盆脏水的毒性被放大了数倍。

此刻,殿上,以魏严为首的一派官员,正抓住这“养寇自重”的流言,对二皇子及其支持者发起猛攻。

“陛下龙体欠安,太子殿下仁厚监国,本应是与民休息、稳固内政之时。”一位魏党御史言辞激昂,“然北境连年用兵,耗费国帑无数,百姓赋税日重,苦不堪言!二殿下虽有小胜,然狄人性情反复,岂是武力能尽灭?如今更有‘养寇’之疑,若为真,则非但无功,反而有害社稷!臣恳请殿下明察,暂停对北境大规模用兵,召回二殿下,另派老成持重之臣,主持边务,以和谈抚慰为主,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荒谬!”兵部尚书陈炯(二皇子一系)当即出列反驳,“狄人狼子野心,侵我疆土,掳我子民,岂是‘和谈抚慰’能喂饱的?狼牙山大捷,斩敌万余,缴获无算,此乃将士用命、二殿下指挥有方之铁证!所谓‘养寇自重’,纯属无稽之谈,是奸佞小人构陷忠良、动摇军心之举!北境防线关乎国本,岂能因几句捕风捉影的流言便自毁长城?第二批军需必须即刻拨付,援兵亦需尽快北上!否则,若因朝廷迟疑导致边防有失,谁人能担此责?!”

“陈尚书此言差矣!”户部右侍郎(魏党)接口,“国库空虚,天下皆知!首批军需已竭泽而渔,若再大规模征调,必然加赋于民,恐生民变!国以民为本,岂能为了边境一时胜负,而动摇天下根基?况且,”他话锋一转,阴恻恻道,“二殿下麾下将领,多有寒门擢升、唯二殿下马首是瞻者。长此以往,北境兵马,恐只知有二殿下,而不知有朝廷,有陛下!此非臣等妄言,实乃不得不防之隐患!”

这话已经近乎指着鼻子说二皇子要拥兵自立了!武将队列中,几位二皇子的旧部气得脸色涨红,握紧了拳,若非在朝堂之上,几乎要当场发作。

文官队列中,清流一派也纷纷出言。冯拯须发贲张:“简直是一派胡言!二殿下浴血奋战,保的是大靖江山,护的是黎民百姓!尔等安居京城,锦衣玉食,却在此构陷忠良,离间天家,是何居心?!郑铎通敌卖国,证据确凿,可见朝中确有蠹虫与北狄暗通款曲!如今不去深挖余孽,反倒污蔑保家卫国的皇子,岂非亲者痛、仇者快?!”

“冯老此言,莫非是指我等是‘余孽’?”魏严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瞬间让嘈杂的殿内安静了几分。他出列,对着御座和太子微微躬身,姿态从容,语气却冰冷,“二殿下之功,无人否认。然功高未必无过,权重易生骄矜。老臣只是忧心国事,恐殿下年轻气盛,被小人蒙蔽,或是一时不察,行差踏错,毁了自身清誉,更误了国家大事。所谓‘养寇’之说,虽是流言,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况且,沈松叛逃北狄,亦是事实。沈家……呵呵,与二殿下似乎也颇有些渊源。”

他这话极其阴毒,将“养寇”流言、沈松叛逃、二皇子与沈家(通过谢珩)的关联,隐隐串联起来,暗示其中或有不可告人的勾连。

“魏相!”谢珩清朗的声音响起,打破了魏严话语留下的险恶余韵。他越众而出,青色的官袍衬得他面色如玉,目光却锐利如出鞘的剑,直刺魏严,“下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魏相。”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这位近日风头正劲、也是魏党眼中钉的年轻官员身上。

“谢修撰请讲。”魏严眼皮微抬,神色不动。

“郑铎通敌案,人证物证俱在,其本人亦曾画押认罪。”谢珩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响彻大殿,“案中提及的北狄信物、往来账目,乃至部分军械流失渠道,线索明确。三司会审,本应顺藤摸瓜,揪出幕后更大黑手,肃清朝纲。然而,郑铎却在画押后当夜,于刑部大牢‘暴毙’。敢问魏相,刑部大牢守卫森严,何人能无声无息潜入,令重要人犯‘暴毙’?此案后续调查,为何不了了之?是真查不下去,还是……有人不愿查下去?”

他毫不避讳地将矛头指向了刑部,而刑部,正是魏严经营多年的地盘之一。

魏严脸色一沉:“谢修撰,郑铎乃罪有应得,猝死狱中,乃是天谴。刑部上下已自查自纠,并无玩忽职守。此案已结,陛下亦有明旨,休要再提!”

“结案?”谢珩冷笑,“通敌卖国,动摇国本之大案,主犯蹊跷死亡,同党未曾深挖,北狄内应依旧逍遥,这便算是‘结案’了?那沈松叛逃,污蔑忠良,散布流言,扰乱军心,又该当何论?魏相方才提及沈家与二殿下渊源,莫非是指,沈松叛逃,是受二殿下指使?还是说,沈家蒙冤,有人试图灭口不成,便转而污蔑其通敌,并借此攀诬二殿下?!”

这话问得极其尖锐,几乎将魏严话语中隐藏的恶意直接撕开,曝晒于朝堂众目睽睽之下!

“谢珩!你大胆!”魏严身边一名官员厉声喝道,“朝堂之上,岂容你妄加揣测,诬陷宰辅?!”

“下官只是依理据实而问。”谢珩毫不退缩,目光如电扫过那官员,又回到魏严身上,“魏相口口声声忧心国事,担心二殿下‘行差踏错’。那下官倒要问问,朝中贪墨军饷、倒卖军械、致使北境将士缺衣少食者,是谁?结党营私、阻塞言路、蒙蔽圣听者,是谁?人犯在狱中离奇暴毙、线索中断者,又是谁?若真为国事计,当先铲除这些国之蛀虫,肃清朝堂,上下同心,何愁边患不靖?何须在此以莫须有之流言,攻讦浴血奋战之皇子,寒边疆将士之心?!”

他这番话,如同连珠箭,箭箭指向魏党及其把持下的朝政弊端,更将“养寇”流言定性为攻讦忠良的阴谋,正气凛然,掷地有声!

清流官员中爆发出阵阵低声附和。连一些中立官员,也不禁微微颔首。二皇子一系的武将,更是感同身受,看向谢珩的目光多了几分激赏。

魏严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眼中寒光闪烁。他没想到,谢珩这个年轻后辈,竟敢在朝堂之上,如此直接、如此犀利地与他当面对质,且句句切中要害!

“谢修撰好一副伶牙俐齿!”魏严声音冰冷,“只是,朝政大事,非是逞口舌之利便可定论。你年少气盛,急于求成,本相可以理解。但你那些《清丈》《罢榷》之议,看似为民请命,实则动摇国本,扰乱秩序,引得民间汹汹,怨声载道,这又该当何论?莫非也要将这一切,归咎于‘国之蛀虫’?”

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将矛盾引向谢珩的改革主张,并扣上“扰乱秩序”的大帽子。

“下官之疏,所列数据皆出自户部、工部存档,各地民情亦有实据。”谢珩早有准备,从容应道,“清丈田亩,是为抑制兼并,使耕者有其田;罢榷盐铁,是为打破垄断,平抑物价,利商利民。此乃固本培元、藏富于民之策,何来‘动摇国本’之说?倒是某些人,将国之公器视为私产,盘剥百姓,中饱私囊,才是真正动摇国本、自毁长城之蠹虫!至于民间怨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魏党众人,“是怨清丈触动了谁家田产?还是怨罢榷断了谁家财路?魏相不妨明言!”

“你!”魏严被堵得一时语塞,胸中怒意翻腾。他身居高位多年,何曾被一个晚辈如此当众逼问?

朝堂之上,一时寂静。两派官员怒目相视,气氛紧张得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一直沉默如泥塑木雕般的太子萧璋,此刻终于抬起了头。他看着下方剑拔弩张的双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干涩虚弱:“今日……今日乃中秋佳节,莫再争执了。北境军需……军需之事,容后再议。退朝吧。”

说完,他也不等众人反应,便在内侍的搀扶下,几乎是仓惶地离开了御座,消失在侧殿屏风之后。

太子一走了之,留下满殿官员面面相觑。争论未有结果,矛盾反而更加激化。

魏严狠狠瞪了谢珩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其党羽纷纷跟上。

清流与二皇子一系的官员则围拢到谢珩身边。冯拯拍了拍他的肩膀,既欣慰又担忧:“明璋,今日锋芒过露,恐魏严老贼不会善罢甘休。”

谢珩对冯拯等人拱手:“多谢诸位大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言。若一味退让,只会令奸佞愈发猖狂。至于魏相……他若想动我,也得先掂量掂量。”

他语气平静,眼中却无丝毫惧色。只是无人看见,他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指尖陷入掌心。今日朝堂之争,看似他占了上风,实则将他自己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的最中心。魏党的反扑,恐怕会比想象中更加猛烈。

而且,方才魏严最后那阴冷的眼神,让他心中警铃大作。潜蛟渊……青梧和沈伯父……

他必须尽快安排,确保万无一失。

走出紫宸殿,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谢珩抬头望了望高远的天空,那里一片湛蓝,不见一丝云彩。

然而他知道,这平静的天幕之下,一场更猛烈的暴风雨,正在急速酝酿。

惊蛰未至,雷音已闻。

而这雷声,或许仅仅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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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就在谢珩于朝堂之上与魏严针锋相对的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北境,幽云关。

关城之上,旌旗猎猎,披甲执锐的士兵神情肃穆地巡视着。关外,是秋日里显得格外苍茫辽阔的草原,天际线处,隐约可见狄人游骑如同秃鹫般盘旋的身影。

关内帅府,气氛凝重。

二皇子萧屹一身未卸的玄甲,坐在虎皮大椅上,手中捏着一封来自京中的密信,脸色铁青,眉宇间煞气凝聚,几乎要滴出水来。他面前站着几名心腹将领和幕僚,皆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好一个‘养寇自重’!好一个‘勾连狄部’!”萧屹猛地将密信拍在案几上,声音如同冰碴碰撞,“魏严老狗!还有宫里那个没卵子的阉货(指司礼监刘瑾)!竟敢如此构陷本王!真当本王手中的刀,砍不得他们的狗头吗?!”

他怒火中烧,并非只因自身被污蔑。更因为这份污蔑,背后是朝廷对北境将士用血汗换来的胜利的否定,是对边疆安危的漠视,是彻头彻尾的自毁长城!

“殿下息怒!”一位年长的幕僚连忙劝道,“此乃京中奸党釜底抽薪之计,意在逼殿下回京自辩,放弃兵权。殿下万万不可冲动!”

“本王知道!”萧屹胸膛剧烈起伏,强行压下怒火,“第二批军需迟迟不到,援兵更是音讯全无。狄人左贤王部正在集结,最多月余,必有大战。朝廷却在此时自乱阵脚,拖本王后腿!”他眼中寒光一闪,“谢珩那小子,倒是有种。敢在朝堂上跟魏严硬顶。他那边情况如何?”

另一名负责情报的将领回道:“回殿下,谢公子处境艰难。魏党借东宫遇刺一事,大肆攻讦清流,谢公子是首要目标。且据京中眼线报,魏党似乎正在暗中查访沈侍郎及其女的下落,恐对谢公子不利。”

“沈柏……”萧屹沉吟,“谢珩将他藏得很好。魏严想动他们,没那么容易。但也不可不防。”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北境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幽云关的位置,“朝廷指望不上,我们就靠自己!传令下去:全军进入战时戒备,加固城防,清点存粮军械。派出斥候,深入草原,给本王盯死左贤王部的动向!同时,”他转头,看向众将,声音斩钉截铁,“以本王名义,起草一份‘告北境将士书’,将京中奸党如何构陷忠良、克扣军需、意图毁我长城之事,昭告全军!告诉将士们,朝廷可以不管我们,但我们身后是家园父母,是万千百姓!这一仗,不是为了朝廷里那些蛀虫,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大靖的疆土!唯有死战,方有生路!”

“末将遵命!”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屋瓦。他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被不公点燃的熊熊怒火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萧屹的目光再次投向舆图,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座波谲云诡的上京城。

谢珩,朝堂之上,靠你了。

北境之安危,将士之性命,也系于你能否搅动那潭死水,为后方争取一线生机。

至于那些魑魅魍魉……

萧屹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玄甲在透过窗棂的秋阳下,反射出冰冷坚硬的光泽。

若真到了那一步,他不介意用手中的铁骑,去跟那些人,“讲一讲”道理。

北境的秋风,已带上了凛冽的刀锋之气。

而千里之外的上京,中秋的圆月尚未升起,阴云已然密布。

雷音滚过天际。

真正的暴雨,正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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