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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地火

清弦引

第二十一章 地火

潜蛟渊中,时间失去了意义,却又仿佛被某种更深沉的规律所标记。每隔固定的时辰,福伯会送来简单的饭食;每隔数日,他会陪着沈青梧去温泉井旁,将换下的衣物在特制的石槽中清洗;每隔一段更长、似乎并无规律的时间,会有影卫无声地轮换,如同礁石旁悄然交替的潮汐。

但沈青梧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同了。

自那日收到谢珩的“赤鳞”急信后,整个渊内便如同被无形的弦绷紧。影卫的人数似乎并未增加,但他们巡逻的路径、警戒的姿态、乃至目光扫视的间隙,都变得更加严密,更加……肃杀。福伯除了日常照料,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间存放着渊内核心机关图谱和联络渠道记录的石室里,房门紧闭。他甚至开始有意识地减少菜畦的采摘,并检查最深处那些尘封多年的、用油布和石灰仔细封存的储备粮仓。

父亲沈柏的身体在一天天好转,已能自己拄着拐杖在青石板空地上走上小半个时辰,偶尔还能在沈青梧的搀扶下,走到那片长着耐阴作物的菜畦旁,看看那些在特殊光照下显得有些苍白的绿叶。他似乎并未察觉渊内气氛的微妙变化,只是变得更加沉默,常常望着穹顶那些垂落的晶莹钟乳石,或是地底深处那永恒的水流声响,一坐就是半天,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青梧没有将自己全部的担忧告诉父亲。她只是更加细致地照料他的起居,陪他说话,将他最常翻看的几本诗文集和那卷沈家族谱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她知道,父亲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一连串的打击,去重建内心的秩序。而她自己,则将所有的焦虑、对谢珩的牵念、对外界风暴的揣测,都深深压入心底,转化为行动。

她读书更勤了,尤其是那些关于兵法、谋略、地理、医药的典籍。她开始尝试结合“沧浪客”的批注、祖父手札中的线索,以及从福伯那里零星得知的、关于大靖边防和朝堂派系的碎片信息,在笔记上勾画、推演。她知道自己所知有限,如同管中窥豹,但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保持思维的锋利,为那可能到来的、更未知的明天做准备。

她也会不时走到主窟东北角,目光扫过那面看起来与其他地方毫无二致的石壁。第三列,第七块方石。那里,隐藏着谢珩信中提及的、一旦启动便将彻底改变一切的“渊沉”机关。她从未触碰过,甚至连靠近都刻意避免,仿佛那是一个沉睡的、一旦惊醒便会吞噬一切的巨兽。但它的存在,如同一道冰冷的阴影,时刻提醒着她,平静的表象之下,潜藏着何等决绝的退路。

这一日,沈青梧刚服侍父亲用过午饭,看着他服了安神的汤药睡下,便照例来到书房。她正翻开一卷前朝地理志,试图从中寻找可能与“潜蛟渊”所在地形相关的记载时,石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是福伯。他的脸色比平日更加凝重,手里没有端着惯常的茶盘,而是拿着一个与之前装“渊外简讯”相似的、但更小些的竹管。

“姑娘,”福伯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刚通过‘玄鸟’绝密线传回的消息。情况……有变。”

玄鸟线!比之前传递常规消息的渠道等级更高!沈青梧的心猛地一沉,放下书卷:“福伯,请讲。”

福伯没有将竹管递给她,而是直接说道:“消息确认,魏党已锁定数处怀疑目标,其中一处,距离我们所在的西山外围,不足百里。他们调集了至少两队‘缇骑’(魏党掌控的私兵/特务),并以搜寻‘逃犯’(暗指沈松或沈家其他人)为名,请求当地驻军协查。西山驻军参将……与魏党有旧。”

不足百里!缇骑!驻军协查!

这几个词如同冰锥,刺入沈青梧的耳膜。最坏的预想,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为现实!潜蛟渊的隐蔽性,正在受到最直接的威胁!

“公子那边呢?”沈青梧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公子在朝堂上与魏严正面冲突后,已成为魏党眼中钉,肉中刺。”福伯语速加快,“据线报,魏党已暗中布置,准备罗织罪名,构陷公子‘勾结边将’(指二皇子)、‘窥探宫闱’(指东宫刺杀事件)、‘妖言惑众’(指改革主张),数罪并罚,意图一举将公子打入诏狱。陛下病重难起,太子……态度暧昧。司礼监刘瑾已被魏严完全掌控。公子在朝中,已近乎孤立无援。”

孤立无援……诏狱……

沈青梧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连忙扶住冰冷的石桌。诏狱那是什么地方?进去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更是魏党可以肆意用刑、炮制口供的魔窟!谢珩若落入其中……

“不过,”福伯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公子似乎早有预料。他近日频繁会见冯拯等清流重臣,并秘密联络了部分中立官员,似乎在筹划着什么。另外,二皇子留在京中的副将,也与公子有过接触。线报称,公子手中似乎掌握了某种……足以让魏党投鼠忌器、甚至反戈一击的关键之物。但具体是什么,线报未能探知。”

关键之物?沈青梧心念电转。是之前铁盒中关于郑铎和魏党其他人的更确凿证据?还是他通过其他渠道获得的把柄?谢珩从不打无把握之仗,他既然敢与魏严正面冲突,必定有所依仗。只是这依仗,能否在暴风雨真正降临前发挥效用?

“福伯,”沈青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现状,“依您看,魏党的缇骑和驻军,找到这里的可能性有多大?我们需要多久准备?”

福伯沉吟道:“西山范围广阔,我们所在之处又极为隐秘,且有天然屏障和机关掩饰。寻常搜寻,短时间内绝难发现。但若对方有熟悉此地地貌的高人指点,或是不惜代价进行拉网式排查,甚至动用一些非常手段(如探地听声之类的秘术)……风险便会急剧增加。老奴已令影卫启动外围所有预警和迷惑机关,并加强了入口处的隐匿措施。但若对方真的逼近核心区域……我们最多只有十二个时辰的预警时间。”

十二个时辰!一天一夜!

“那么,‘渊沉’机关呢?”沈青梧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一旦启动,后果如何?那‘避水甬道’和备用洞穴,是否绝对安全?”

福伯的神色变得无比严肃:“‘渊沉’乃老太爷当年集数位机关大师之力所设,是绝境中的最后手段。一旦启动,主通道将在三十息内被数万斤断龙石永久封死,同时机关会引动地下暗河改道,汹涌河水将灌入主窟及大部分附属区域。水势之大,足以淹没一切痕迹,并将闯入者吞噬。而‘避水甬道’位于主窟侧上方岩层中,入口极其隐蔽,且有数道防水闸门。甬道尽头的备用洞穴,储存有三月之需的清水、干粮和药品,且有另一条极为狭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秘密气孔通往山体另一侧,作为最后的逃生路径。但……”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渊沉’一旦发动,便不可逆转。主窟内的一切,包括这满室藏书、多年储备、乃至我们可能来不及带走的所有物品,都将永沉水底。且地下暗河改道,动静极大,可能会引起山体轻微震动,即便在渊外也可能被察觉。更重要的是,一旦启用此机关,便意味着‘潜蛟渊’这处经营百年的基业,将自我毁灭,再无挽回可能。”

自我毁灭!百年基业,付之流水!

沈青梧倒吸一口凉气。这代价,太大了。不仅是物质的损失,更是谢家一条重要退路的断绝。

“公子将选择权交予姑娘,”福伯看着她,目光深邃,“是因为他相信,姑娘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最冷静、也最正确的决断。”

最冷静、最正确的决断……沈青梧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父亲苍老病弱的面容,闪过谢珩清瘦却挺直的背影,闪过这渊中宁静的光、潺潺的水、满架的书籍……也闪过魏党缇骑狰狞的嘴脸、诏狱的阴森、朝堂的血雨腥风。

一方是毁灭已知的一切,换取渺茫的生机;另一方是坐以待毙,赌对方找不到,或是寄望于谢珩在朝中创造奇迹。

时间,在沉重的寂静中滴答流逝。

忽然,一直沉睡在石屋内的沈柏,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沈青梧猛地睁开眼,对福伯道:“福伯,请您先加强戒备,密切注意所有预警信号。容我再想想。”

“是,姑娘。”福伯躬身退下。

沈青梧快步走回父亲所在的石屋。沈柏已经醒了,正挣扎着想坐起来,咳得满脸通红。沈青梧连忙上前,为他拍背顺气,端来温水。

咳了一阵,沈柏才缓过气,靠在床头,看着女儿眉宇间掩饰不住的沉重,哑声问:“青梧……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青梧知道瞒不过去了。她握住父亲的手,将目前面临的危机——魏党搜寻逼近、潜蛟渊暴露风险剧增、以及谢珩在朝中的艰难处境,用尽量平缓的语气,选择性地告诉了父亲。她没有提及“渊沉”机关的具体细节和毁灭性后果,只说若万一被找到,可能有性命之危,需做最坏打算。

沈柏听完,沉默了许久。久到沈青梧以为他又要陷入那种空茫的状态时,他却忽然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青梧,为父这一生,读书做官,自诩清流,总想着忠君爱国,明哲保身。到头来,君昏聩,国将不国,自身难保,连累家族……是为父无能。”

“父亲,不是您的错……”

沈柏抬手,止住她的话,继续道:“但为父不悔。读圣贤书,所学何事?无非‘道义’二字。沈家可以败落,可以蒙冤,但脊梁不能弯,良心不能昧。谢公子……他做的,是为父想做而不敢做、不能做之事。他如今身处险境,我们父女受他庇护于此,已是欠他良多。”

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看向女儿,仿佛要看进她心底:“青梧,为父老了,病体支离,是个累赘。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若真到了那一步……不必顾念为父。谢公子信中,想必已有安排。你……按他说的做。保全自己,就是对他、对沈家最大的报答。”

“父亲!”沈青梧眼泪夺眶而出,“您别说这种话!我们一定能平安度过!您要好好活着,亲眼看到沈家沉冤得雪,看到那些奸佞伏法!”

沈柏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沈青梧为父亲盖好被子,坐在床边,听着他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心中的纷乱却如同沸腾的岩浆。

父亲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某个一直紧锁的角落。

是的,不能坐以待毙。不能将全部的希望寄托于谢珩在朝堂的险棋,或是赌魏党找不到这里。

但“渊沉”机关,代价太大,且是彻底的被动防御,自断后路。

有没有第三条路?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床头那卷沈家族谱上。忽然,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闪电,劈开了她混乱的思绪!

祖父手札!归田庄!王墩李固!那五十名老兵,那些铠甲兵器!

如果……如果潜蛟渊真的面临正面攻击,如果影卫无法完全阻挡……

那些老兵,或许可以成为一支意想不到的奇兵!他们熟悉西山地形,忠诚可靠,而且……他们本就是祖父为“非常之时”准备的底牌!

但这个念头太冒险了。首先,如何联系他们?福伯说过,所有常规对外联络渠道已暂时冻结,只有“赤鳞”“玄鸟”两级绝密线可用。而动用绝密线去联系归田庄,是否值得?是否会暴露那条线?

其次,归田庄的力量,对付小股缇骑或许可以,但如果魏党调动了驻军呢?五十人对上成建制的军队,无异于以卵击石。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调动归田庄的力量,意味着将这支沈家最后的隐藏力量,彻底暴露在魏党视线之下。一旦失败,不仅救不了潜蛟渊,连归田庄也会覆灭。

值得吗?该冒险吗?

沈青梧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一丝清明。她快速权衡着利弊。

“渊沉”是玉石俱焚,彻底毁灭已知的一切,换取一个极其不确定的逃生机会(且父亲的身体能否经得起“避水甬道”的颠簸和备用洞穴的艰苦,还是未知数)。

而坐以待毙或寄望于外界,风险同样巨大。

调动归田庄,是一步险棋,但至少是主动出击,或许能打乱对方部署,争取时间,甚至里应外合,创造脱身的机会。而且,如果运用得当,或许能成为一支插入魏党侧翼的尖刀,对谢珩在朝中的斗争,也是一种间接的声援!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火般在她心中蔓延。她猛地站起身,在石室内来回踱步。

她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知道魏党搜寻的具体方向和进度!需要知道西山驻军的态度和可能动用的规模!需要知道归田庄目前的确切状况和联络方式!

“福伯!”她扬声唤道。

福伯应声出现在门口。

“福伯,‘玄鸟’线能否紧急启用,传递一条极简短的消息出去?不涉及此地位置,只问几个关键问题。”沈青梧语速极快。

福伯沉吟道:“可以,但需使用一次性的加密方式,且只能传送至特定接应点,回复可能需要时间,且同样有暴露接应点的风险。”

“时间大概多久?”

“最快……也要六个时辰以上。”

六个时辰……沈青梧心念电转。若魏党搜寻真的逼近,六个时辰可能已经决定生死。不能等!

“那么,影卫中,是否有对西山地形、特别是我们外围数十里范围内地貌了如指掌,且身手极高、擅长潜伏侦查之人?”沈青梧换了个思路。

福伯眼中精光一闪:“有。影卫‘癸三’,原是西山猎户出身,对此地方圆百里了如指掌,最擅潜伏追踪。姑娘是想……”

“立刻让癸三,挑选两名最精干的同伴,从最隐蔽的出口出去,侦查外围情况!重点探查有无不明身份的大规模人员活动,特别是携带器械、有军队背景的。范围……五十里内。我要知道,危险到底有多近,对方有多少人,是什么配置。”沈青梧果断下令,此刻的她,眼神锐利,语气坚决,竟隐隐有了一种指挥若定的气势。

福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躬身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还有,”沈青梧叫住他,“在我们已知的联络渠道中,是否有……完全不经过谢家常用网络,且能确保绝对安全,将一条消息送到京郊某个特定地点的方式?比如,通过某些……市井中的特殊人物?或者,利用某些只有一次机会的‘死信’方式?”

她想到了陈伯的医馆,想到了谢珩可能还有其他她不知道的、单线联系的隐秘节点。

福伯这次思考了更长时间,缓缓道:“有,但极少,且启用条件苛刻,风险同样不小。姑娘是想……”

“我需要送一个口信出去,”沈青梧压低声音,“不通过‘玄鸟’或‘赤鳞’,送到一个可能只有我和谢公子知道的地方。内容极简,但必须确保送到。福伯,您能帮我判断,哪条渠道最合适,且最快吗?”

福伯看着她眼中燃烧的决绝火焰,终于点了点头:“老奴明白了。请姑娘将口信告知老奴,老奴来安排。最快……三个时辰内,或许能有回音。”

三个时辰!这已经是极限速度了!

沈青梧凑近福伯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几句话。福伯听得神色数变,最终化为一片沉凝,重重点头:“老奴,定不辱命。”

福伯匆匆离去。石室内,再次只剩下沈青梧一人,以及床上父亲平稳的呼吸声。

她走到窗边(石壁上开凿的、模拟窗户的透气孔),望着洞窟中那片永恒不变的“晨曦”。

主动出击,或许会加速暴露。

但坐以待毙,更是死路一条。

谢珩在朝堂上以身为棋,搏杀于惊涛骇浪。

她又怎能龟缩在这看似安全的深渊之下,只眼睁睁看着危险逼近?

潜蛟在渊,非止于潜。

更在,暗蓄地火,伺机燎原。

她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不知道这条险路能否走得通。

但她知道,她必须做点什么。

为了父亲,为了谢珩,也为了……那不向命运低头的、属于沈青梧自己的骄傲。

地火,已在渊底悄然引燃。

只待那惊雷落下,便要破土而出,焚尽一切来犯之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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