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石破
三个时辰,在潜蛟渊近乎凝滞的光阴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又短暂得如同白驹过隙。
沈青梧守在父亲床边,听着他时而平稳、时而急促的呼吸,目光却穿透石壁,仿佛能看见癸三矫健的身影融入西山秋日的层林,看见福伯启动的那条隐秘渠道如同夜枭般掠过沉寂的城镇。每一分,每一秒,都牵扯着紧绷的心弦。
她没有再去看书,也没有整理笔记。只是静静地坐着,手心里握着那半截冰凉的白玉簪,指尖反复摩挲着断裂处粗糙的茬口,仿佛能从那冰冷的玉石中汲取一丝来自远方、属于他的微薄暖意和力量。
父亲的咳嗽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剧烈。沈青梧连忙扶他起来,喂水拍背。沈柏咳得脸色发紫,好半天才平息,靠在她肩头,喘着气,声音微弱:“青梧……若是……若是不成了……你自己……定要……”
“父亲,别说了。”沈青梧打断他,声音轻柔却坚定,“我们会没事的。谢公子……他一定有办法。我们也要有办法。”
沈柏看着她沉静而坚毅的侧脸,最终只是疲惫地点了点头,重新闭上了眼睛。
就在沈青梧估算着时间,觉得癸三那边或许该有初步消息传回时,石室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与影卫惯常步伐截然不同的急促脚步声。
不是癸三,也不是福伯。
沈青梧的心瞬间提起,悄然将父亲安顿好,起身,手已按在了腰间(那里藏着一把从书房找到的、未开刃的短匕,聊胜于无)。她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脚步声停在门外,随即是福伯刻意压低、却难掩一丝紧绷的声音:“姑娘,癸三回来了。情况……紧急。”
沈青梧立刻开门。门外,福伯身边站着一个浑身湿透、沾满泥土草屑、脸上涂抹着厚重油彩的黑衣人,正是癸三。他气息微乱,显然是一路疾奔而回,面具后的眼睛闪烁着锐利而冰冷的光芒。
“癸三,说。”沈青梧没有废话。
癸三单膝点地,语速极快,声音透过面具带着长途奔袭后的沙哑:“回姑娘,属下与亥九、子十二出渊后,分三路向外围探查。在西南方向约四十里处的‘野狼峪’,发现大规模人马活动痕迹!人数不下两百,皆着便装,但队形整齐,携带弓弩、刀剑、甚至有小型的破门槌和钩索,绝非寻常猎户或山匪!他们正在以野狼峪为中心,向四周扇形搜索,推进速度很快,且……有猎犬!”
猎犬!这意味着对方追踪能力极强,潜蛟渊外围那些迷惑性的机关和掩盖痕迹的手段,在猎犬敏锐的嗅觉面前,效果将大打折扣!
“他们的搜索方向?”沈青梧追问,心沉到了谷底。四十里,对于有组织的搜捕队伍来说,若是方向正确,加上猎犬辅助,找到外围入口或许只需几个时辰!
“目前主力指向正东和东北,正是我们大致所在的方位。”癸三的回答印证了最坏的猜想,“另有两支约三十人的小队,分别向西北和东南穿插,像是在扩大搜索范围,切断可能的后路。亥九和子十二正在更远处监视其动向,属下先行赶回禀报。”
正东和东北!主力直扑而来!还有穿插迂回的小队!
敌人不仅人数众多、装备精良,而且指挥有素,战术意图明确——就是要找到并包围这处隐匿之所!
“有没有发现驻军的踪迹?或者,有没有特别扎眼的领头之人?”沈青梧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癸三略一迟疑:“未曾发现制式军服或旗号。但其中几人,虽然穿着普通,但行进间步伐沉稳有力,顾盼间有行伍之气,疑似军中好手假扮。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左颊有疤,身形魁梧,气息阴冷,属下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杀气,绝非寻常角色。”
独眼,刀疤,杀气……这描述让沈青梧心头一凛。魏党网罗的江湖亡命徒?还是军中退役的悍卒?无论哪种,都意味着对方是真正的硬茬子。
“他们距离我们外围第一道预警线还有多远?”福伯插言问道,脸色已然铁青。
“若不加阻拦,以其目前推进速度,最多两个时辰,便会触及‘乱石迷踪阵’(最外围的机关迷惑区域)。”癸三沉声道,“猎犬可能会更早发现异常。”
两个时辰!只有两个时辰的缓冲时间了!
沈青梧和福伯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抹凝重到极致的危机感。潜蛟渊的宁静,已被彻底打破,战争的阴云,已然笼罩在头顶。
“福伯,您安排的那条口信……”沈青梧抱着一线希望问。
福伯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尚无回音。那条渠道本就迂回,且需对方恰好在接应点,三个时辰……已是极限中的极限。眼下恐怕……”
指望不上外援了。至少,在敌人攻到眼前之前,指望不上了。
就在这时,石室内的沈柏忽然发出一声闷哼,紧接着是压抑的、痛苦的呻吟。沈青梧心头一紧,连忙转身进屋。只见沈柏脸色惨白,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一只手紧紧按着胸口,呼吸急促而困难。
“父亲!”沈青梧扑到床边。
“心……心口……闷……”沈柏断断续续地说着,嘴唇开始发紫。
旧疾复发!可能是惊惧忧思过度,诱发了心疾!沈青梧虽通些药理,但面对这种急症,也是束手无策!渊中虽有药材储备,但并无现成的急救丹药,煎药也来不及!
“福伯!快!”沈青梧急声喊道。
福伯也赶了进来,见状,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朱红色的药丸:“这是老太爷留下的‘护心丹’,或许能顶一时!” 他帮着沈青梧,将药丸给沈柏喂下,又施以推拿手法,助其顺气。
过了好一会儿,沈柏急促的呼吸才稍稍平缓,脸上的紫色褪去一些,但依旧虚弱不堪,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紧紧攥着沈青梧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父亲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休息,需要及时的医药调理。而现在,敌人正在步步紧逼,两个时辰后,这里可能就会变成战场!带着这样一个重病的老人,如何转移?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厮杀?
“渊沉”机关……那最后的退路,此刻看来,竟是如此渺茫。父亲的身体,绝对经不起“避水甬道”的颠簸和那个简陋备用洞穴的艰苦环境。一旦启动,父亲可能……
不能启动“渊沉”。
至少,不能现在就启动。
那么,只剩下一条路——依托渊内现有防御,抵挡住敌人的第一波进攻,争取时间,等待……等待那不知能否到来的外援,或是谢珩在朝中创造的奇迹?
可是,影卫虽强,但人数有限(不过十余人),要面对至少两百名武装到牙齿、且有猎犬助阵的敌人,还要守住多个可能的入口(敌人有破门槌和钩索,显然做了强攻准备),胜算几何?
沈青梧的脑海中飞速运转,无数念头碰撞、湮灭。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拍打着她的心防。
不!不能放弃!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起近乎狠厉的光芒。谢珩将父亲和她托付于此,是信任,也是责任。她不能辜负这份信任,更不能让父亲葬身于此!
“癸三!”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属下在!”
“你立刻带上两名身手最好、最熟悉机关陷阱的兄弟,去启动外围所有的延迟、阻滞类机关!不求杀敌,只求最大限度拖延他们接近核心区域的时间!尤其是‘乱石迷踪阵’之后的那段‘蛇影径’,把所有的绊索、陷坑、毒蒺藜,全部用上!能拖一刻是一刻!”
“是!”癸三毫不犹豫,转身便走。
“福伯,”沈青梧转向老人,“请您立刻去清点所有可用的武器,分发给每一位影卫。然后,检查主窟所有入口的加固情况,尤其是通往地面的那条主甬道和几个备用通气孔。用一切能用的东西堵死、加固!我们要把这里,变成一个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肉代价的堡垒!”
“老奴领命!”福伯眼中也燃起斗志,快步离去。
沈青梧最后看了一眼昏睡中的父亲,替他掖好被角,在他耳边轻声却坚定地说:“父亲,等我回来。” 然后,她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走出了石室。
她没有去武器库,也没有去检查防御。而是径直走向了书房。
片刻后,她拿着一卷厚厚的地形图(潜蛟渊及周边详细构造图,是谢珩留下的)和几样特殊的工具,来到了主窟中央那片青石板空地上。她摊开地图,就着穹顶永恒的天光,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上面的每一个标注。
潜蛟渊并非只有一个出口。除了他们进来的那条主甬道,以及几个隐蔽的通风换气孔之外,地图上还标注着三条极其隐秘、几乎从未使用过的“紧急疏散通道”。其中两条,按照谢珩信中所说,最终也会汇入地下暗河或死路,唯有第三条,标注着“疑通山阴,未完全探明”。
未完全探明……意味着危险,但也意味着可能的一线生机。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条标注着“疑通山阴”的虚线。通道的入口,在主窟西北角,一处被钟乳石群巧妙遮掩的天然石缝之后,需要启动一个极其隐蔽的机括才能打开。地图旁有谢珩留下的蝇头小楷备注:“此道狭窄崎岖,多处需匍匐涉水,且深处有塌方风险,非万不得已,切勿使用。若用,需备足照明、绳索、及破障工具。”
匍匐涉水,塌方风险……对于健康人已是极大考验,对于重病的父亲,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是,如果……如果敌人真的攻破了外围防御,打到了主窟之外呢?如果“渊沉”不能用,正面抵抗又告失败呢?这条九死一生的险路,会不会是唯一能让父亲避开正面战火、或许能博取一线生机的选择?
她必须做两手准备。
沈青梧收起地图,拿起工具,快步走向西北角的钟乳石群。按照地图和备注的指示,她在一块毫不起眼、布满青苔的石笋根部,摸索到了一个微微凹陷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石窝。用力按下去,再向左旋转三圈。
“咔……咔咔……”
一阵沉闷的、仿佛来自山腹深处的机括转动声响起。旁边一片垂下的大片钟乳石帘,竟缓缓向一侧滑开尺许,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黑漆漆的洞口。一股带着浓重湿气和霉味的冷风,从洞内扑面而出。
就是这里!
沈青梧探身进去,点燃一支特制的、防风防水的牛油火把。火光驱散了洞口附近的黑暗,照亮了一条向下倾斜、极其狭窄、布满了湿滑苔藓和尖锐岩石的通道。正如备注所言,崎岖难行,深不见底。
她没有深入,只是站在洞口,借着火光,快速打量了一下内部情况,心中默默记下几个关键的险要处和可能需要的工具(绳索、钩爪、更多的火把和防水的油脂)。
然后,她退出洞口,重新启动机关,让钟乳石帘恢复原状。这个出口,将是最后的底牌,不到彻底绝望,绝不能轻易暴露或使用。
做完这一切,沈青梧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她走回主窟中央,看着影卫们在福伯的指挥下,沉默而高效地搬运着石块、加固着门户、检查着武器。整个渊内,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令人窒息的肃杀气氛。
时间,还在无情地流逝。
大约又过了一个时辰(沈青梧完全是凭借心跳和感觉估算),癸三带着一身更加浓重的硝烟和血腥气(显然触发了某些带杀伤的机关),再次匆匆返回。
“姑娘!敌人已突破‘乱石迷踪阵’,进入‘蛇影径’!我们的机关给他们造成了一些伤亡,拖慢了速度,但挡不住!猎犬很麻烦,总能找到正确的路径!他们现在距离主入口外围的‘一线天’峡谷,不到三里!最多……最多半个时辰,先锋就会抵达谷口!”癸三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
半个时辰!最后的缓冲时间,只剩下一刻钟!
沈青梧的心猛地一沉。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
她环顾四周。影卫们已经各就各位,守住了几个关键的隘口和入口。福伯站在她身边,手中握着一柄细长的剑,苍老的身躯挺得笔直。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决绝。
没有退路了。
“福伯,按计划,固守。”沈青梧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癸三,带你的人,去‘一线天’谷口,利用地形,尽量消耗他们,拖延时间。不必死战,一旦不支,立刻撤回主窟。”
“是!”癸三领命,带着几名影卫,如同幽灵般消失在通往主甬道的方向。
沈青梧转身,走向父亲所在的石室。她需要最后再看父亲一眼,也需要……做一个最艰难的决定。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石室门扉的刹那——
“轰!!!”
一声沉闷得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巨响,猛然从头顶上方传来!整个潜蛟渊主窟都为之剧烈一震!穹顶的钟乳石簌簌落下细碎的粉末和小石粒,地面摇晃,那口温泉井的水面剧烈荡漾!
不是从入口方向传来的!声音来自……正上方?!难道敌人找到了其他入口?或者……动用了某种威力巨大的破山器械?!
紧接着,一阵更加密集、如同爆豆般的“轰隆”声接连响起!伴随着岩石碎裂崩塌的可怕声响,以及隐约传来的、被岩层阻隔而显得沉闷模糊的喊杀声和惨叫声!
怎么回事?!敌人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攻到主窟正上方?!而且这动静……完全不像是普通的攻击!
沈青梧和福伯骇然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震惊与不解。
“是‘地听’机关被触发了!”福伯忽然失声道,脸色惨白,“有人在正上方山谷大规模厮杀!动静极大!绝不是小股敌人的试探!”
地听机关?沈青梧猛地想起地图上的标注,那是一种利用特殊构造和传声管道,用来监听地面较大规模动静的预警装置。
正上方山谷大规模厮杀?敌人内讧?还是……援军?!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沈青梧的脑海!难道是……她让福伯送出的那条口信起了作用?!归田庄的老兵来了?!还是谢珩安排了其他援兵?!
就在这时,一名守在甬道口的影卫疾奔而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福伯!姑娘!地面传讯孔有动静!是……是我们的暗号!外面……外面好像打起来了!很多人!”
真的来了!援兵!
绝处逢生!沈青梧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胸腔!但她强迫自己冷静,急声问道:“能确定是哪边的人吗?暗号对不对?”
“暗号完全正确!是最高级别的‘破晓’信号!”影卫肯定道,“但具体是哪边的人……传讯孔只能传递简单信号,无法详述。不过厮杀声非常激烈,而且……似乎正在向我们入口所在的‘一线天’谷口方向移动!”
正在向谷口移动?这意味着外面的援兵很可能正在与魏党的缇骑交战,并且试图向潜蛟渊入口靠拢!
机会!里应外合的机会!
沈青梧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芒。她一把抓住福伯的手臂:“福伯!立刻通知癸三,停止阻击,收缩防御,守住主入口即可!不,让他带人,从侧翼的隐蔽观察口出去,确认外面情况,若真是援兵,想办法取得联系,引导他们,内外夹击,吃掉谷口那批敌人!”
“是!”福伯也激动起来,转身便去安排。
沈青梧快步走到主窟一侧石壁,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碗口大小的孔洞,连接着通往地面的特殊传声管道。她凑近孔洞,果然能听到外面传来的、虽然模糊却清晰可辨的激烈战斗声响——兵刃撞击声、怒吼声、惨叫声、甚至还有马蹄声!
真的有援军!而且战况激烈!
是谁?究竟是谁?在这个最绝望的时刻,如同神兵天降!
她无暇细想,无论是谁,这都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所有影卫听令!”沈青梧站到空地中央,声音清越,回荡在洞窟之中,“援兵已至,正在谷口与敌交战!我们的任务是守住入口,并配合援兵,击溃来犯之敌!癸三会尝试与援兵联络,一旦信号传来,听我号令,开门出击!”
“是!”剩下的影卫齐声应诺,士气大振。
绝境之中,忽现曙光。
地火未燃,惊雷已落。
而这石破天惊的厮杀声,究竟是终结的丧钟,还是……新生的序曲?
沈青梧握紧了手中的半截玉簪,目光灼灼,望向那传来希望与杀戮之声的、幽深的甬道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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