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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血刃

清弦引

第二十三章 血刃

厮杀声如同狂躁的潮水,自头顶岩层缝隙倾泻而下,撞击着潜蛟渊沉静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石壁,激起沉闷而压抑的回响。每一记兵刃交击的锐响,每一声濒死的惨嚎,都仿佛直接敲打在沈青梧紧绷的心弦上。她站在传声孔旁,手心的冷汗几乎将紧握的半截玉簪浸湿,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时间在沸腾的杀声中变得格外缓慢,又格外急促。福伯已将沈青梧的命令传达下去,留守的影卫无声地调整了位置,如同一张收紧的网,守住了主甬道入口和几个关键节点。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每个人的耳朵都竖着,捕捉着外界战斗的每一丝变化。

“癸三他们出去多久了?”沈青梧低声问守在一旁的福伯。

“约莫一刻钟了。”福伯同样压低了声音,目光紧紧盯着主甬道深处,“若是顺利,此刻应该已从侧翼观察口出去,正设法与援军联络。”

一刻钟……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足以决定许多人的生死。外面的战况如何了?援军能否顶住魏党缇骑的攻击?癸三能否在混乱中找到正确的目标?

就在沈青梧心焦如焚之际,主甬道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急促的、有节奏的叩击声——哒、哒哒、哒!

是三短一长!是癸三出发前约定的、代表“联络成功,准备接应”的暗号!

来了!

沈青梧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冲破胸腔。她强压住激动,对守在甬道口的影卫疾声道:“快!回应暗号!准备开启入口机关!”

影卫迅速在石壁某处以特定方式敲击回应。片刻后,甬道深处传来机括转动的“咔哒”声——那是癸三从外面启动了开启第一道暗门的机关。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走到甬道入口前,对福伯和周围的影卫沉声道:“待会儿门开,先确认情况。若是癸三带着援军的人,立刻放行,并准备接敌!敌人很可能紧追不舍!若是只有癸三他们回来……也立刻关门!”

“是!”众人齐声应诺,手中兵刃握得更紧。

沉闷的摩擦声响起,厚重的、与石壁浑然一体的第一道暗门,缓缓向内滑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股浓烈的、混杂着血腥、硝烟和山林草木气息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甬道内火把一阵剧烈摇曳。

一个浑身浴血、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身影率先闪入,正是癸三!他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往外冒着血,但他浑然不觉,一进来便嘶声低吼:“快!接应!是自己人!后面有尾巴!”

话音未落,又有四五道身影紧随其后冲了进来,皆是黑衣劲装,动作矫健,但个个带伤,衣衫破损,脸上身上沾满血污和泥土。他们一进来,立刻默契地分散到甬道两侧,持刀警戒身后,显然训练有素,即使仓促退入陌生环境,也保持着极高的战斗素养。

紧接着,一个格外魁梧雄壮、宛如半截铁塔般的身影,堵在了门口!此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式军袄,外面胡乱套着件皮甲,满脸虬髯,左脸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斜划至下颌,几乎将半张脸劈开,此刻正汩汩往外渗着血,更添几分骇人气势。他手中提着一柄门板似的厚重砍刀,刀身上鲜血淋漓,还在往下滴落。他堵在门口,并未立刻进来,而是回头怒吼一声:“王墩!带人顶住门口!给老子把追兵堵回去十步!其他人,快进!”

声如洪钟,震得甬道嗡嗡作响。

随着他的吼声,外面传来一阵更加激烈的喊杀和兵刃碰撞声,显然他口中的“王墩”正带着人在入口外与追兵死战。

王墩!真的是归田庄的王墩!沈青梧瞬间认出了这个名字,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激荡!真的是祖父留下的旧部!他们来了!在最危急的时刻!

那堵门的虬髯大汉,想必就是李固了!

“李固叔!快进来!”沈青梧忍不住喊道。

李固闻声,猛地回头,那双沾满血污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瞬间锁定了沈青梧。他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以及一种近乎狂喜的激动:“小姐?!真的是您!老将军在天有灵!王墩!小姐在里面!给老子死也要守住!”

吼完,他才一步跨入甬道,厚重的身躯带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和汗味。他身后的暗门立刻被影卫推动,开始缓缓合拢。透过即将关闭的门缝,能看见外面狭窄的谷口处,人影憧憧,刀光闪动,厮杀正酣,不断有人影惨叫着倒下。

“轰隆!”

暗门终于完全闭合,将外界的厮杀声隔断了大半,只剩下沉闷的撞击和隐约的呼喊。

甬道内,火把光芒跳动,映照着这群刚刚从生死线上挣扎回来的汉子。癸三带来的影卫不过五六人,而李固带进来的归田庄老兵,也只有七八个,个个带伤,喘息粗重,但眼神凶狠,紧握兵刃,没有丝毫松懈。

李固大步走到沈青梧面前,根本不顾自己脸上血流如注,“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铿锵有力:“末将李固,救援来迟!让小姐和大人受惊了!外面那些魏党的狗崽子,已经被我们和王墩他们咬住了!一时半会儿冲不过来!”

他身后,那些归田庄老兵也齐刷刷跪倒一片,虽然无人出声,但那沉默中透出的忠诚与血勇,令人动容。

沈青梧连忙上前,想扶起李固:“李固叔快请起!诸位壮士快请起!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大恩不言谢!” 她看着李固脸上那道可怕的伤口,急道:“您的伤……”

“皮外伤!死不了!”李固毫不在乎地一抹脸,反而急切地问,“小姐,老大人呢?可还安好?”

“父亲在石室内,旧疾复发,需要静养。”沈青梧答道,随即看向癸三和那些带伤的影卫与老兵,“福伯,快带受伤的兄弟去处理伤口!癸三,外面情况到底如何?王墩叔他们能顶住吗?”

癸三捂着左臂伤口,咬牙道:“回姑娘,外面的援军……就是李固将军他们。我们出去时,他们已经在谷口和魏党缇骑杀作一团了。对方人数确实有两百左右,且装备精良,但李将军他们……极为悍勇,又是突然从侧后方杀出,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现在谷口狭窄,王墩将军带着约三十名兄弟堵在那里,一夫当关,暂时还能支撑。但对方人数占优,若持续猛攻,恐怕……”

三十对两百,即便占了地利和突袭的优势,也绝难持久!

李固接口,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小姐放心!王墩那老小子命硬得很!谷口那地形,他们人多也展不开!咱们现在进来了,正好!请小姐下令,让这里的兄弟们跟我们一起杀出去!里应外合,前后夹击,定能将外面那些狗崽子杀个片甲不留!”

里应外合!这确实是打破僵局、歼灭这股追兵的最佳战机!

沈青梧心念电转。归田庄老兵加上潜蛟渊影卫,能战之力不过四十余人,而敌人还有近两百。但己方现在占据了地利(熟悉地形、有预设防御)、人和(内外夹击、士气高昂),而敌人久攻不下,突遭背后袭击,必然军心已乱。此消彼长,未必没有胜算!

更重要的是,必须尽快解决谷口的敌人,否则一旦对方后续增援赶到,或是僵持下去,潜蛟渊的位置就彻底暴露,后患无穷!

“好!”沈青梧当机立断,眼中迸发出决绝的光芒,“就依李固叔之言!里应外合,击溃来敌!”

她转身,看向福伯和留守的影卫:“福伯,请您带两人,在此守护我父亲,并照看重伤员。其余影卫,随我出击!”

“姑娘!”福伯急道,“您不能亲自涉险!让老奴……”

“福伯,我必须去。”沈青梧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李固叔和兄弟们是为救我们而来,我岂能龟缩在后?况且,我对渊内机关和地形更熟,或许能帮上忙。您放心,我会保护自己。”

她的目光扫过癸三和那些带伤的影卫:“伤势较轻的,随我出击!重伤的,留下协助福伯守护!”

“是!”影卫们齐声应命,无人退缩。

李固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年轻,却神情坚毅、指挥若定的沈家小姐,仿佛看到了当年老将军的影子,心中豪气顿生,哈哈一笑(牵动伤口又龇牙咧嘴):“好!不愧是老将军的孙女!有种!兄弟们,抄家伙!跟小姐杀出去,接应王墩!”

“杀!”归田庄老兵们低吼应和,虽然人数不多,却爆发出惊人的气势。

沈青梧从一名影卫手中接过一把相对轻巧些的长剑,握在手中。剑身冰凉,沉甸甸的,却让她因紧张而微颤的手,奇异地稳定下来。她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场厮杀,但此刻,胸中却燃烧着一团火——为父亲,为谢珩,为这些不惜性命来救他们的忠勇之士,也为了沈家那不容玷污的尊严!

“癸三,开门!”沈青梧清喝。

癸三早已准备好,闻言立刻启动机关。沉重的暗门再次缓缓滑开。

更加清晰、更加浓烈的血腥气和喊杀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透过门缝,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谷口那狭窄的、遍布尸骸的战场!

王墩果然彪悍!他带着三十余名归田庄老兵,硬生生将数倍于己的敌人堵在了一道仅容三五人并行的天然石峡之外!尸体层层叠叠,几乎将峡谷口堵住。王墩本人如同怒目金刚,手持一杆铁枪,舞动如风,枪影所至,必有敌人惨叫倒下。他身边的汉子们也个个拼命,以伤换伤,以命搏命,硬是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钢铁防线。

但敌人太多了!前方的尸体成了障碍,后面的缇骑便试图从两侧陡峭的山坡攀爬迂回,虽然不时被老兵们的冷箭和滚石砸落,但也牵制了部分防守力量。正面,魏党缇骑在几个头目的督战下,依旧在疯狂冲击,悍不畏死。

“王墩!老子来也!”李固见状,眼珠子都红了,狂吼一声,提着那柄门板砍刀,如同疯虎出柙,第一个冲了出去!他根本不管什么章法,直接撞入敌群,砍刀横扫,瞬间便将两名试图攀爬山坡的缇骑拦腰斩断!鲜血内脏泼洒一地!

“杀!”沈青梧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厉声下令,紧随李固之后,冲出了甬道!身后,癸三和还能战斗的影卫、归田庄老兵,如同出鞘的利刃,狠狠扎入战团侧翼!

里应外合!前后夹击!

沈青梧他们从后方杀出,正好撞上了魏党缇骑攻击阵型的腰部!这里正是敌人相对薄弱、注意力都集中在正面王墩防线上的位置!

骤遭背袭,魏党缇骑顿时大乱!

“后面!后面也有敌人!”

“是陷阱!中计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正面攻不破王墩的铜墙铁壁,背后又杀出如此凶悍的生力军,许多缇骑瞬间慌了神,阵型开始松动。

李固如同杀神降世,砍刀所向披靡,专挑那些头目模样的敌人下手,几刀下去,便砍翻了两个试图组织抵抗的小头目。癸三和影卫们身形鬼魅,配合默契,专司袭杀那些惊慌失措、落单的敌人。而归田庄的老兵们,见自家将军和小姐都杀出来了,更是士气如虹,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与王墩那边的兄弟遥相呼应,将敌人切割、包围。

沈青梧紧跟着李固,她没有贸然冲入最密集的敌群,而是游走在战团边缘,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出来前她快速扫了一眼谷口地形图),专挑那些试图从侧翼陡坡攀爬、偷袭王墩防线的敌人下手。她剑法虽不精妙,但胜在冷静狠辣,加上地形优势和敌人猝不及防,竟也接连刺倒了两名缇骑。

鲜血溅到她脸上,温热而腥咸。第一次亲手杀人带来的巨大冲击和恶心感,几乎让她呕吐。但她咬紧了牙关,硬生生压下。此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退路!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狭窄的谷口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怒吼与惨叫交织成一片死亡交响。归田庄老兵和影卫们人数虽少,但个个悍不畏死,且配合默契,加上地利和突如其来的夹击优势,竟然将人数占优的魏党缇骑打得节节败退,死伤惨重。

魏党缇骑中那个独眼头目见状,知道大势已去,再纠缠下去恐怕要全军覆没。他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与不甘,猛地吹响撤退的尖锐哨音,嘶声喊道:“风紧!扯呼!”

残余的缇骑如蒙大赦,再无战意,纷纷丢下同伴的尸体,向着来路仓皇溃逃。

“追!别放跑一个!”李固杀得性起,提着血淋淋的砍刀就要追。

“李固叔!穷寇莫追!”沈青梧急声喊道,声音因用力而嘶哑。她深知,己方也是强弩之末,伤亡不小,而且这里毕竟是魏党势力范围,万一对方有后续埋伏,或是引来驻军,后果不堪设想。

李固闻言,生生止住脚步,恨恨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便宜这帮狗崽子了!”

王墩那边也停止了追击,他拄着铁枪,浑身浴血,如同血人,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看到沈青梧安然无恙,咧开嘴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直抽气。

战斗,终于暂时停歇。

山谷中,尸横遍地,鲜血将地面和岩石染成暗红,浓重的血腥味几乎令人窒息。残存的归田庄老兵和影卫们,相互搀扶着,检查伤口,清点人数。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呻吟声,代替了方才的喊杀。

沈青梧拄着剑,环顾这片惨烈的战场,看着那些倒下的、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看着李固、王墩身上狰狞的伤口,看着癸三苍白失血的脸,心中涌起巨大的悲痛、后怕,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他们赢了。暂时打退了敌人的进攻。

但代价,同样惨重。

“快!把受伤的兄弟都抬进去!”沈青梧强打起精神,嘶声吩咐,“福伯!准备伤药!癸三,带人警戒外围,防止敌人去而复返!”

众人依言而动。重伤员被迅速抬入潜蛟渊内,轻伤者互相包扎。沈青梧亲自查看了王墩和李固的伤势。王墩身上大小伤口十余处,最重的一刀在肋下,深可见骨;李固脸上的刀伤更是骇人,需要立刻缝合。好在渊中备有上好的金疮药和缝合工具(谢珩考虑周全),福伯也略通医术,立刻着手救治。

处理完最紧急的伤势,沈青梧才得空仔细询问。

“李固叔,王墩叔,你们怎么会突然赶来?谢公子的口信送到了?”沈青梧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李固脸上刚敷了药,缠着厚厚的布带,说话有些含糊,但语气激动:“小姐,不是谢公子的口信!是陈伯!三天前的夜里,陈伯那老小子,浑身是伤,爬也要爬到庄子上,说小姐您和大人有危险,可能藏身西山某处,魏党的狗正在搜山!让我们无论如何要来救人!还给了我们一张极其简略的、指向这片区域的地图和一个暗号,说只要找到地方,打出暗号,里面的人若是自己人,就会回应!”

陈伯!是沈家那个暗桩,西市“济世堂”的老军医!他竟然在重伤之下,还拼命将消息送到了归田庄!

“陈伯他……现在如何?”沈青梧心头一紧。

王墩接口,声音低沉:“陈老哥伤得太重,把消息带到就……就不行了。临死前只说了一句‘不负老将军所托’……”

沈青梧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陈伯……又一个为沈家付出生命的忠仆!

“我们接到消息,一刻没敢耽搁,点了庄子里所有能拿刀的老兄弟,连夜就往西山赶。”李固继续道,“按照陈伯留下的模糊地图和暗号,在这片山里转了两天,正好撞见那帮魏党狗崽子大规模搜山,还带着猎犬。我们远远跟着他们,发现他们直奔这个山谷而来,就知道找对地方了!本来想等他们找到入口、注意力集中时再动手,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触发了机关,跟里面的人接上了火。我们一看不能再等,就趁他们围攻谷口时,从他们屁股后面杀了进来!”

原来如此!并非谢珩的安排,而是陈伯用性命换来的预警,加上归田庄老兵们的忠勇果决,才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挽救了危局!

“谢公子……谢公子他知道这里的情况吗?”沈青梧又问,心中对谢珩的担忧丝毫未减。

李固和王墩对视一眼,摇了摇头:“我们出来得急,庄子里只留了少数人,也没法跟谢公子联络。不过……”李固压低声音,“陈伯临死前,好像还含糊说了句‘朝中要变天’,让我们救出小姐和大人后,不要回庄子,直接往北,去……去二殿下军中。”

朝中要变天?去二皇子军中?

沈青梧心中一震。陈伯在生命的最后,传递出的信息,绝非空穴来风!谢珩在朝中的处境,恐怕已到了最危急的关头!甚至……可能已经出了事!所以陈伯才让他们直接投奔二皇子,那或许是唯一还能庇护他们的力量!

“小姐,现在怎么办?”王墩喘息着问,“这里死了这么多人,肯定瞒不住了。魏党不会善罢甘休,下次来的,恐怕就是大队官兵了。咱们得赶紧走!”

沈青梧何尝不知。潜蛟渊已经暴露,不再是安全的庇护所。父亲需要救治,伤员需要安置,他们必须立刻转移!

可是,去哪里?真的按照陈伯的遗言,去投奔千里之外的二皇子萧屹?且不说路途遥远,危机四伏,父亲的身体能否支撑?这些伤员怎么办?

她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西北角那片钟乳石帘。那条未完全探明的、“疑通山阴”的险路……

或许,那不仅仅是最后的逃生通道,也可能是一条……通往其他方向的、意想不到的路径?

“福伯,”沈青梧转向一直沉默处理伤口的老人,“渊中储备的便携干粮、药品、火把、绳索,最多能支撑多少人、多少天?”

福伯略一估算:“若精打细算,支撑我们现在这些人(约五十人),走陆路的话,最多十日。若走水路或地下……难说。”

十日……沈青梧心念电转。从这里到北境,千里之遥,十日远远不够。而且大队人马行动,目标太大。

“李固叔,王墩叔,”她看向两位伤痕累累却目光坚定的老将,“如果我们不直接北上,而是先想办法摆脱追兵,隐匿行踪,然后……寻找机会,与二殿下取得联系,或者,寻找其他安全之地暂避,你们觉得可行吗?”

李固皱眉:“小姐的意思是……不直接去北境?可是陈伯说……”

“陈伯的遗言我们必须重视。”沈青梧冷静分析,“但我们现在伤员众多,目标明显,直接北上,等于将自己暴露在魏党可能设下的层层关卡和追兵面前。父亲的身体也经不起长途颠簸。我们需要先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让父亲和伤员们休养,同时想办法弄清朝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谢公子是否安好,再图后计。”

王墩沉吟道:“小姐思虑周全。这西山深处,或许还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隐秘之处?或者……那条敌人没找到的密道?”

沈青梧点了点头,指向西北角:“那里有一条备用通道,地图标注‘疑通山阴’,但深处情况不明,有塌方风险。或许是条绝路,也或许……能通往山另一侧,甚至更远的地方。”

李固眼中精光一闪:“管他呢!总比留在这里等死强!小姐,您下令吧!咱们是走是留,兄弟们绝无二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沈青梧身上。

外面,是危机四伏的追兵和已然暴露的险地。

里面,是一条前途未卜、九死一生的幽深暗道。

抉择,再次落在了她的肩上。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环视着这些将性命托付于她的面孔——重伤的父亲,忠诚的福伯,血战余生的影卫,还有这些不惜性命来援、祖父留下的忠勇旧部。

不能犹豫了。

“传令下去,”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在这弥漫着血腥气的洞窟中回荡,“立刻轻装简从,只带必要的干粮、药品、武器和照明工具。重伤员由轻伤者和体力完好者轮流背负。福伯,您带两名影卫,准备启动‘渊沉’机关——不是完全启动,只启动部分引流,将主窟入口附近区域用暗河水淹没,制造我们已经葬身水底的假象,拖延追兵判断时间。然后,所有人,随我从西北角密道撤离!”

“李固叔,王墩叔,烦请二位带几位熟悉山地、体力尚佳的兄弟,在前方探路。癸三,你带影卫断后,清理我们留下的痕迹。”

“一个时辰后,在此集合,出发!”

命令一道道下达,清晰果断。众人轰然应诺,迅速行动起来。

沈青梧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给予他们短暂庇护、此刻却即将被主动遗弃甚至部分毁灭的洞天福地。然后,她转身,走向父亲所在的石室。

新的逃亡,即将开始。

而前路,是更深的黑暗,与未知的惊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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