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幽径
一个时辰,在生死存亡的关头,短暂得如同一捧流逝指缝的沙。
潜蛟渊主窟内,弥漫着一种与时间赛跑的、压抑而高效的忙碌。丢弃了所有不必要的物品,只保留最精简的生存与战斗物资。便携的干粮(炒面、肉脯)、密封的水囊、金疮药和几种必备药材被仔细分装。火把、火折子、防水的牛油蜡烛被优先分配。绳索、钩爪、几柄小斧和匕首,是应对未知险道的工具。
重伤员的情况最让人揪心。王墩肋下的伤口虽经福伯紧急缝合包扎,但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如纸,只能由两名相对完好的归田庄老兵用临时扎制的简易担架抬着。李固脸上的伤处理起来异常痛苦,没有麻药,硬生生缝了十几针,他咬着木棍,额上青筋暴起,愣是没哼一声,缝完吐掉木棍,还能咧嘴含糊地说句“死不了”。其他伤员或互相搀扶,或由体力尚存者背负。
沈柏依旧昏沉,偶尔会无意识地咳嗽几声,胸口的起伏微弱。沈青梧用厚厚的棉被将他小心包裹,固定在另一副担架上,由癸三亲自挑选的两名最沉稳的影卫负责抬运。
福伯带着两名通晓机关之道的影卫,在主甬道入口处忙碌着。他们要启动的并非完整的“渊沉”,而是利用机关引部分地下暗河水,巧妙地灌入入口附近的低洼区域和部分甬道,制造出因激烈战斗导致地下结构受损、洪水倒灌、内部人员不及逃脱的假象。这需要精准的控制,既要达到迷惑效果,又不能引发大规模的塌方或不可控的水势,波及他们即将撤离的西北角密道。
沈青梧最后检查了一遍队伍。归田庄老兵加上影卫,还能行动的共四十二人,其中重伤需担架者五人,轻伤影响行动者十余。这是一支疲惫、带伤、却又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韧性的队伍。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神里却有一种豁出去的坚毅。他们信任她,将性命交托于她这个年仅十六七岁的少女。这份信任,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也化作了支撑她绝不倒下的力量。
她走到西北角的钟乳石帘前,按照记忆,再次启动机关。石帘滑开,露出那个黑黢黢的、散发着湿冷霉味的洞口。这一次,她没有犹豫,点燃一支特制的长明火把,率先探身进去。
火光驱散了洞口附近的黑暗,照亮了那条向下倾斜、布满了湿滑苔藓和尖锐岩角的狭窄通道。空气污浊,带着浓重的土腥和腐朽气息,与主窟那经过巧妙导光通风的环境天差地别。
“李固叔,王墩叔的担架要格外小心,注意角度。”沈青梧回头叮嘱,“癸三,你带两人,到队伍中段,负责照应伤员和维持秩序。福伯,您跟在我身后。其他人,依次进入,保持距离,注意脚下。”
命令清晰,安排有序。李固虽然伤重,仍强撑着走在沈青梧身后不远处,魁梧的身躯几乎将通道堵满,但他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手中火把高举,尽力为后方照亮。抬着王墩和沈柏担架的老兵和影卫,更是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将担架调整到合适的角度,一点点挪入通道。
通道比预想的更加难行。最初一段尚能弯腰通过,很快便需要侧身,再后来,有些地方甚至需要匍匐爬行。岩壁湿滑冰冷,不时有冰冷的滴水从头顶落下,砸在脖颈里,激起一阵寒颤。脚下是深浅不一的水洼和松动的碎石,稍不留神就会滑倒。空气越来越稀薄,呼吸逐渐变得困难,火把的光焰也显得黯淡无力。
沈青梧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摸索着湿滑的岩壁,艰难前行。她的裙裾早已被泥水浸透,变得沉重,手掌和膝盖也被粗糙的岩石磨破,火辣辣地疼。但她不敢有丝毫停顿,更不能流露出丝毫怯懦。她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
“小姐,前面……好像宽敞些了。”跟在后面的李固忽然嘶哑地开口,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沈青梧精神一振,奋力向前又爬了一段。果然,前方通道陡然向下倾斜,然后拐过一个急弯,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约莫两间屋子大小的天然石厅。石厅中央,竟有一潭幽深的地下湖水,水色漆黑,深不见底,水面平静无波,只有他们带来的火把光影在上面微微晃动。石厅的另一头,隐约可见数个黑黢黢的洞口,不知通向何方。
地图上并没有标注这个石厅和这潭湖水!沈青梧心中一凛。未完全探明,果然意味着未知和变数。
队伍陆续进入石厅,空间顿时显得拥挤。重伤员的担架被小心放下,众人得以稍事喘息,活动一下几乎僵硬的四肢。但无人敢放松警惕,陌生的环境和那潭幽深的湖水,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小姐,走哪边?”癸三检查了那几个洞口回来禀报,“左边两个洞口狭窄,有冷风,可能通向更深处或别的出口。右边一个洞口稍大,但有明显的水流声,似乎连接着暗河。正前方的洞口……有异味,像是……硫磺?”
硫磺?沈青梧心头一动。地下有硫磺,往往意味着地热活动,也可能与矿脉或特殊地质有关。这气味或许能帮助他们判断方向,但也可能预示着危险,比如有毒气体或地热喷口。
她走到几个洞口前,仔细感受。左边洞口吹出的风确实阴冷刺骨;右边洞口的水流声潺潺,在寂静的地下格外清晰;正前方的硫磺味虽然不浓,却持续不断。
按照地图原本模糊的指向,应该是“通山阴”,即山的北面。西山的主体走向是东西向,他们从南麓的潜蛟渊进入,要往北走……
“走左边有风的洞口。”沈青梧做出了判断,“风能流动,说明有空气交换,很可能通往外界。但大家要小心,风冷,可能意味着出口在高处或阴面,温度很低。”
众人没有异议,略作休整后,再次出发。
选择了左边第一个稍宽些的洞口进入。通道果然变得干燥了些,但更加崎岖不平,巨大的石块堵塞去路,需要攀爬或绕行。冷风从前方不知名的深处吹来,带着一股荒野的寒意,火把的火焰被吹得忽明忽暗,更添几分阴森。
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探路的影卫忽然发出低低的惊呼:“前面没路了!是……是个断崖!”
沈青梧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只见通道尽头,赫然是一个巨大的、黑漆漆的垂直深渊!冷风正是从这深渊底部倒灌上来,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火把的光芒向下照去,深不见底,只有无尽的黑暗。而对岸,在火光的极限处,似乎有模糊的岩壁轮廓,但距离至少超过十丈,根本无法跨越。
一条绝路!
“退回去!走另一个有风的洞口!”沈青梧当机立断,声音在空旷的断崖前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队伍再次折返,回到石厅,选择了左边第二个狭窄的洞口。这个洞口更加难行,许多地方需要趴在地上匍匐前进,抬着担架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任务。众人只得用绳索将担架绑缚,前面拉,后面推,一点点艰难挪动。伤员们咬牙忍耐着颠簸的痛苦,无人呻吟抱怨。
这条通道似乎无穷无尽,蜿蜒曲折,时而向上攀爬,时而向下陡降。空气越来越冷,众人呼出的气息都变成了白雾。体力在迅速消耗,干粮和饮水需要严格控制。绝望的情绪,如同这地底的寒冷,开始悄然蔓延。
沈青梧感到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次迈步都异常艰难。寒冷、疲惫、饥饿、对父亲和伤员们的担忧、对前路的迷茫……种种压力几乎要将她压垮。但她不能倒下。她走在最前面,手中的火把是她能为队伍照亮的、唯一的方向。
不知又过了多久,就在所有人都感到筋疲力尽、几乎要失去希望时,走在最前面的沈青梧,忽然感觉脸颊触及的空气,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地底阴冷的流动。
是风!但这次的风,不再是单纯的阴冷,而是带着一丝……草木的气息?还有极其隐约的、仿佛来自很远处的……水声?
她精神一振,加快脚步。通道在前方再次变得开阔,并且开始向上倾斜。
“加快速度!前面可能有出口!”她回头,用尽力气喊道。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重新在众人心中点燃。疲惫的身躯仿佛又注入了一丝力气。
通道的坡度越来越陡,几乎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爬。沈青梧将火把交给身后的福伯,自己奋力向上。头顶,隐约透下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光亮!不是火把的光,而是……自然的、灰蒙蒙的天光!
出口!真的是出口!
狂喜瞬间淹没了她。她不顾一切地向上爬去,手掌被尖锐的岩石割破也浑然不觉。
终于,她的头探出了洞口!
外面,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天空是沉郁的墨蓝色,挂着几颗残星。凛冽的寒风瞬间席卷了她汗湿的身体,冻得她一个激灵。眼前,是一片茂密的、挂着寒霜的枯木林。远处,传来淙淙的流水声,似乎有一条河流。
她爬出洞口,瘫坐在冰冷的、铺满落叶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而新鲜的空气,仿佛要将肺里积郁的浊气全部置换掉。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随后,李固、福伯、癸三……一个接一个的人,艰难地从那个隐藏在一丛巨大裸露树根下的洞口爬了出来。看到外面的天空和树林,许多人直接瘫倒在地,贪婪地呼吸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抬着担架的最后一批人,也在众人的接应下,万分艰难地将伤员运了出来。
所有人都出来了!一个不少!
沈青梧强撑着站起来,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西山北麓的某处深山老林,地势比潜蛟渊那边似乎更高,也更荒凉。树木高大,荆棘丛生,远处河流的水声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清晰。空气中弥漫着寒冷的草木气息和淡淡的霜雾。
他们成功逃出来了!从那条九死一生的地下险道!
“快,检查伤员!生火取暖!注意隐蔽!”沈青梧立刻下令,声音虽然嘶哑,却恢复了冷静。
众人迅速行动起来。找到一处背风的山坳,收集枯枝落叶,小心翼翼地生起几堆小小的篝火。重伤员被安置在火堆旁最暖和的位置,福伯和懂些医术的老兵立刻开始检查伤口,更换被汗水和泥水浸透的绷带。轻伤员互相帮忙处理小伤。其他人则警惕地散开在周围,担任警戒。
沈青梧先去看望父亲。沈柏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比在地底时平稳了一些,脸颊在篝火的映照下也有了一丝血色。她稍稍放心,又去看王墩和李固。王墩昏睡着,但脉搏还算有力;李固靠在一块石头上,虽然脸色因失血和疲惫而苍白,但眼神还算清明,看到沈青梧过来,还努力扯了扯嘴角。
“小姐……咱们……这是出来了?”李固哑声问。
“出来了,李固叔。”沈青梧点头,在他身边坐下,递过一个水囊,“我们应该是到了西山的北边。具体位置还不清楚,但暂时安全了。”
李固喝了一口水,长长舒了口气,环顾着晨光微熹中这片陌生的山林,感慨道:“老将军当年……怕是也没想到,他留下的后路,会是这样被用上。”
沈青梧默然。是啊,祖父当年经营潜蛟渊,留下归田庄旧部,或许是为了应对家族可能的政治风险,却绝不会想到,有一天他的孙女会带着这些忠仆,穿行于地底绝境,亡命于深山荒野。
“陈伯的遗言,说朝中要变天,让我们投奔二殿下。”沈青梧低声道,“李固叔,您怎么看?我们现在该往哪里去?”
李固沉思片刻,缓缓道:“陈老哥拼死送信,他的话不会错。朝中肯定出了大事,谢公子恐怕……凶多吉少。二殿下在北境,手握重兵,是唯一可能不买魏党账的人。投奔他,确实是条出路。但是……”
他顿了顿,看着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众人,以及昏迷的沈柏和重伤的王墩:“咱们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去北境?千里迢迢,关卡重重,魏党必定发了海捕文书。别说去北境,就是走出这片大山,恐怕都不容易。”
这正是沈青梧最大的顾虑。他们现在如同一支伤痕累累的孤雁,失去了巢穴,暴露在寒冷的天地之间,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先在这附近找个更隐蔽、能长期藏身的地方。”沈青梧做出了眼下最务实的决定,“让父亲和伤员们养伤。同时,我们必须想办法打听外面的消息。至少要弄清楚,朝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谢公子……究竟怎么样了。”
她需要知道,那个将玉簪折断、染血寄来的人,是否还安然无恙。这个念头,如同心底最深的刺,时刻戳痛着她。
“打听消息……”李固皱眉,“这荒山野岭……”
“有河流。”沈青梧望向水声传来的方向,“有河就可能有渔夫、樵夫,甚至小的村落。我们可以派最机灵、最面生的兄弟,伪装成猎户或逃荒的,小心靠近查探。另外,”她看向癸三,“癸三,影卫之间,是否有不通过固定据点、也能进行紧急联络的隐秘方式?哪怕只能传递最简单的信号?”
癸三上前一步,低声道:“有。但需要找到特定的标记物或地点,且只能传递‘安全’、‘危险’、‘按计划汇合’等极简信息,无法传递具体内容。而且,启用一次,那个联络点就可能暴露。”
“足够了。”沈青梧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我们先在这附近落脚,然后你带人,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寻找可能的影卫联络标记。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要试试。”
“是。”癸三领命。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灰蓝色的天空边缘染上了一丝金红。山林中的鸟鸣声开始响起,充满了生机,与他们这群亡命者的疲惫绝望形成了鲜明对比。
沈青梧站起身,走到一处稍高的土坡上,眺望着这片陌生的、危机四伏却又蕴含着未知可能的山林。
潜蛟渊已成过去。那条幽深险峻的地底通道,是他们挥别旧日庇护、被迫踏入的荆棘之路。
而眼前这片辽阔而寒冷的山野,将是他们新的战场,也是他们必须征服、才能觅得一线生机的荒野。
前路漫漫,凶险未卜。
但她知道,他们必须活下去。
为了父亲,为了这些忠勇的部下,也为了……那个或许还在远方某处,等待着她消息的人。
幽径已出,荒野求生。
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