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荒原薪火
晨曦艰难地刺破山林间的浓雾,将冰冷的光线洒在蜷缩于背风山坳中的人群身上。篝火的余烬早已熄灭,只留下几缕呛人的青烟。一夜的亡命奔逃与地底煎熬,耗尽了所有人最后一丝力气,此刻横七竖八地瘫倒在冰冷潮湿的落叶地上,沉沉睡去,连此起彼伏的鼾声都带着深深的疲惫。
沈青梧却几乎一夜未合眼。她靠着冰冷的山石,目光缓缓扫过沉睡的众人。王墩和李固重伤未醒,呼吸沉重;父亲沈柏依旧昏沉,偶尔无意识地咳嗽几声;癸三和几名影卫强撑着在周围警戒,但眼中的血丝和微微摇晃的身体,显露出他们也是强弩之末。其余人,无论是归田庄老兵还是影卫,大多身上带伤,衣衫褴褛,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凄惶。
四十二个人,其中五个重伤,十几个轻伤,几乎人人挂彩。干粮只够维持两三日,药品匮乏,尤其缺少治疗内伤和退热的药材。他们身处完全陌生的山林,不知具体方位,不知外界情形,更不知追兵何时会像猎犬般嗅着血腥味追踪而至。
生存,成了最紧迫、也最残酷的课题。
沈青梧轻轻活动了一下冻得僵硬的手指,哈出一口白气。她站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走到癸三身边。“换我警戒,你去歇一个时辰。”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
癸三想拒绝,但对上沈青梧那双同样布满血丝却异常清亮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低声道:“姑娘,东边三里外似乎有条溪流,水声很急。西面山坡较缓,树木更密。北面……雾气太重,看不清。”
“知道了。”沈青梧接过他递来的、用布条缠裹住以防反光的短刀,握在手中,冰凉的触感让她精神微微一振。
癸三退到篝火旁,和衣躺下,几乎瞬间就陷入了沉睡。
沈青梧选了一处视野相对开阔的岩石,小心地隐藏身形,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被浓雾笼罩的山林。寒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冷入骨髓。但她必须保持清醒和警觉。
天光渐亮,浓雾稍散。沈青梧得以更清楚地观察这片他们被迫落脚的荒野。这里似乎是西山北麓的深处,地势崎岖,林木茂密,多为耐寒的松柏和落叶乔木,地上覆盖着厚厚的腐殖质和枯叶,人迹罕至。东面隐约可见一道白练般的溪流从高处落下,水声轰鸣。这提供了水源,但也可能成为暴露位置的线索。
当第一缕较为明亮的阳光驱散最后一片雾气时,沈青梧唤醒了福伯和几名伤势较轻、看起来较为机警的老兵。
“福伯,您带两人,去溪流上游看看,尽量取回干净的饮水,注意观察有无人类活动的痕迹,比如渔网、脚印、丢弃的杂物。小心隐蔽,快去快回。”沈青梧低声吩咐。
“李叔(一位姓李的老兵),您熟悉山林,带两个兄弟,在西面山坡上找找,看有没有可以临时容身的山洞、岩缝,或者背风向阳、易于防守的地方。注意安全,避开兽迹和陡崖。”
“其余人,原地休整,照顾伤员,整理所剩物资。把火彻底熄掉,清理痕迹。”
命令清晰果断。福伯和李老兵领命而去。其余人也挣扎着爬起来,开始默默执行。
沈青梧则走到父亲身边,再次探了探他的脉搏和额头。依旧低烧,脉搏虚浮。她打开所剩无几的药材包,拣出几样清热安神的草药,用随身的小铜钵(从潜蛟渊带出的少数几样生活用具之一)小心捣碎,就着所剩无几的干净温水,一点点喂给昏沉中的父亲。
接着,她又查看了王墩和李固的伤口。王墩的肋下伤口有些红肿,好在没有化脓的迹象,但人依旧昏迷,情况不容乐观。李固脸上的伤疤狰狞,但人已清醒,只是高烧未退,嘴唇干裂起皮。沈青梧用仅剩的一点烈酒为他擦拭伤口周围降温,又将最后一点内服的退热药粉化水喂他服下。
“小姐……别……浪费药……”李固含糊地说,想要推开。
“药就是用的。”沈青梧按住他的手,语气平淡却坚定,“你是队伍的支柱,必须好起来。”
李固看着她沉静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不再言语,乖乖将药喝完。
日头渐高,山林间的温度略微回升,但依旧寒意袭人。派出去的人陆续返回。
福伯带回了用几个皮质水囊和竹筒盛满的溪水,水质清澈冰冷。“上游未见明显人迹,但溪边有新鲜的动物蹄印,像是鹿或獐子。下游方向雾气重,看不太远。”
李老兵那边则带回了好消息:“小姐!西边山坡后面,有个挺深的山坳子,背风向阳,坳底还有一小片干爽的平地,旁边岩壁下有个不大的浅洞,虽然住不下所有人,但可以安置重伤员和存放东西。关键是那地方隐蔽,从外面几个方向都不容易发现,只有一条窄路能进去,易守难攻!”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沈青梧精神一振:“立刻转移!轻伤的帮忙抬担架,注意清理我们来过的痕迹!”
新的藏身点比预想的更好。山坳入口被几丛茂密的荆棘和一块突出的巨岩巧妙遮掩,内部却颇为开阔。一小片平坦的草地(虽然草已枯黄),紧挨着岩壁的那个浅洞约莫有寻常房间大小,干燥通风,正好可以安置沈柏、王墩等重伤员。岩壁上方还有裂缝渗出的涓涓细流,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水质清冽,解决了饮水问题。
众人合力,迅速将伤员转移进去,并用收集来的枯草和枝叶在洞内铺了简易的地铺。轻伤员和健康者则在外面的草地上,用树枝和收集来的大叶片,搭起了几个简陋的窝棚,勉强可以挡风遮露。
有了相对安定的落脚点,下一步便是解决食物和药品。
沈青梧将还能行动的人分为几组。一组由熟悉山林的老兵带领,在附近设置陷阱,尝试捕捉小动物;一组在福伯的指导下,辨认采集可食用的野菜、块茎和野果(深秋季节,虽然不多,但仍有残留);癸三则带着两名最精干的影卫,再次出发,这次的目标更明确——寻找可能存在的山村或猎户,用最隐蔽的方式,换取或获取一些必需的粮食、盐巴和药品,同时打探消息。
临行前,沈青梧将身上最后一点散碎银两和一支不起眼的银簪(非谢珩所赠)交给癸三:“尽量换,不要抢,不要暴露身份。若情况不对,立刻撤回,安全第一。”
“属下明白。”癸三郑重接过,三人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密林之中。
等待是最煎熬的。沈青梧强迫自己忙碌起来,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归田庄老兵的家眷,此次也随行,在潜蛟渊时负责后勤,此刻成了宝贵的人力)清理营地,将收集来的枯枝整理成柴垛,用大树叶收集岩缝渗水,甚至尝试用找到的某种坚韧藤蔓编织简陋的绳索和容器。
她还抽空检查了所有人的伤势,重新包扎,将所剩无几的药品做最合理的分配。每当空闲下来,她就会走到山坳入口那块巨岩上,眺望着癸三他们离去的方向,心中交织着期盼与担忧。
父亲偶尔会清醒片刻,眼神茫然,认不出人,只是反复念叨着“青梧……回家……”。沈青梧便握着他的手,一遍遍轻声回应:“父亲,我们在,很快就回家。” 尽管她也不知道,“家”在何方。
李固的高烧在入夜时分终于退去一些,人清醒了不少,能喝下些稀薄的野菜肉糜汤(用陷阱捕到的一只瘦野兔熬煮)。他挣扎着坐起来,看着在火光映照下忙碌的沈青梧和众人,哑声道:“小姐……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咱们得像钉子一样,在这里扎下根。光躲不行,得能自己活,还得……有眼睛,有耳朵。”
沈青梧在他身边坐下,拨弄着火堆:“李固叔说的是。癸三他们去探路了。等他们回来,弄清楚外面情况,我们再做打算。眼下,先活下来。”
李固点头,目光落在沈青梧那双原本应该执笔抚琴、此刻却布满细碎伤口和老茧的手上,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欣慰与决绝。“小姐,老将军若在天有灵,看到您这样……定会以您为傲。咱们这些人,命是沈家给的,如今跟着小姐,刀山火海,也闯了!”
他的话,代表了归田庄老兵们的心声。篝火旁,几个还没睡的老兵也低声附和。
沈青梧心头微热,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是跟着我,是我们一起,寻一条生路。”
夜深了,山林重归寂静,只有篝火噼啪作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大部分人都沉沉睡去,积蓄着宝贵的体力。
沈青梧依旧守在火堆旁,添加着柴火,保持着警惕。怀中,那半截染血的玉簪贴着心口,冰冷,却仿佛是她与那个遥远世界、那个人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联系。
谢珩,你在哪里?是否安好?
这个问题,如同毒刺,日夜啃噬着她的心。
她不知道,此刻的百里之外,那座她逃离的上京城,正酝酿着一场席卷朝野的惊天风暴。而更遥远的北境,烽烟再起,铁蹄如雷。
她只知道,在这片陌生的荒野里,她必须点燃这堆微弱的薪火,守护着这些信任她的人,活下去。
等待,并积蓄力量。
荒原寂寂,薪火虽微,却不肯熄灭。
因为它承载着生存的意志,与归家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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