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寒鸦
癸三带着两名影卫离去后的第三天,山里下起了今冬第一场小雪。
细碎的雪粒子被寒风卷着,打在枯枝败叶上,沙沙作响,很快给灰褐色的山林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冰冷的白纱。气温骤降,呵气成霜,山坳里那堆日夜不熄的篝火显得愈发珍贵,却也让人对柴火的消耗更加忧心。
沈青梧裹着从潜蛟渊带出的、最厚实的一件旧披风,依旧觉得寒气无孔不入。她站在岩壁下,望着那细密的雪幕,眉头紧锁。癸三他们还没回来。三天了,按照最乐观的估计,也该有消息了。是路途艰难?遇到了意外?还是……已经被发现?
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心头。她不止一次想要亲自带人出去寻找,但理智告诉她不能。她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不能轻易涉险,更不能在情况不明时将更多人带入未知的危险。她只能等,在煎熬中等待。
营地里的气氛也因这场雪和癸三的逾期未归而变得凝重。捕猎陷阱的收获越来越少,采集到的可食植物也近乎于无。干粮早已耗尽,仅靠每日寥寥无几的猎物和越来越难找的块茎维持,每个人都处于半饥饿状态。伤员的恢复变得更加缓慢,王墩依旧昏迷,时有低热;沈柏虽然清醒的时间多了些,但身体极度虚弱,畏寒怕冷,只能终日躺在铺着厚厚干草的地铺上;李固脸上的伤愈合得尚可,但内伤未愈,动作稍大便会牵动胸腹,疼痛难忍。
福伯和几位年纪较长的老兵开始带着还能行动的人,更加仔细地收集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枯枝、松果、甚至某些干燥的灌木根茎。他们还尝试在背风处用石块垒了个小小的、带烟道的简易火塘,希望能更有效地保存热量和节省燃料。几个归田庄的家眷妇人,则将收集来的坚韧树皮和草茎反复捶打、浸泡,试图编织出更厚实些的草席或简陋的衣物,抵御严寒。
生存的压力,让每个人都沉默而忙碌,眼神里却藏不住对未来的茫然和对食物的渴望。
沈青梧强迫自己将担忧压下,加入到寻找食物的行列中。她记得某本杂书上记载,某些树皮的内层在冬季可以刮取食用,虽然粗糙难咽,却能提供一些热量和纤维。她带着短刀,在营地附近辨认着树种,小心翼翼地尝试。味道苦涩,刮取也极为费力,但多少算是一点补充。
午后,雪渐渐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沈青梧正将刮下的一小撮树皮屑混入今日唯一一锅稀薄的肉汤(用一只瘦弱的松鼠熬煮)时,负责在山坳入口高处警戒的一名老兵忽然发出了急促而低沉的鸟鸣声——这是约定的示警信号!
有人接近!
营地瞬间进入戒备状态。能拿武器的人迅速抓起身边的刀剑或削尖的木棍,隐蔽到岩石或窝棚后。重伤员被转移到岩洞最深处。沈青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癸三回来了?还是……追兵?
她握紧短刀,悄无声息地摸到入口附近的巨岩后,小心地向外望去。
透过荆棘丛的缝隙,只见不远处被薄雪覆盖的林间空地上,影影绰绰地出现了五六个人影。他们步履蹒跚,衣衫褴褛,身上似乎还背着什么东西,正朝着山坳方向踉跄走来。看身形,不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倒像是……逃难的流民?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身影,格外眼熟——虽然满脸污垢,身形疲惫,但那股子属于影卫的、独特的冷峻气息,沈青梧绝不会认错!
是癸三!他回来了!还带着人!
沈青梧心中巨石落地,但随即又提了起来。癸三带回来的不是补给,而是人?看他们的样子,情况似乎很糟糕。
“是自己人!癸三回来了!”沈青梧低喝一声,率先从藏身处走出。
营地里的众人松了口气,纷纷现身。癸三看到沈青梧,加快脚步,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他身后那几个人也紧紧跟上。
“姑娘!属下……回来了!”癸三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干涩,带着长途跋涉和高度紧张后的虚脱。他抬起头,脸上除了疲惫,更有一抹难以掩饰的沉重与悲愤。
“快起来!”沈青梧连忙扶起他,目光扫向他身后那五个同样狼狈不堪、脸上混杂着恐惧、悲伤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的人。三男两女,都很年轻,穿着普通百姓的粗布衣服,但料子不算太差,像是小户人家出身。其中一名男子腿上似乎有伤,被同伴搀扶着。
“他们是谁?发生了什么事?”沈青梧急声问。
癸三深吸一口气,快速说道:“属下三人按照姑娘吩咐,往东边探出约四十里,找到了一处藏在山坳里的小村落,只有十几户人家,以打猎和采药为生。我们本想用银钱换些粮食和盐,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痛色:“村里刚遭了兵灾!就在两天前!一队穿着杂乱、口音混杂的‘溃兵’洗劫了村子,抢走了所有粮食、牲畜,还……还杀了几个反抗的村民,掳走了两个年轻女子!村里一片狼藉,剩下的人又怕又饿,正准备往更深的山里逃。”
兵灾?溃兵?沈青梧心头一凛。西山附近并无大规模驻军,哪来的溃兵?是魏党假扮的,还是其他地方流窜过来的乱兵?
“我们见村里实在困难,便没再提换粮的事,反而将身上带的干粮分了一半给他们。”癸三继续道,“这几位,”他指了指带回来的五人,“是村长的儿子儿媳和两个本家的后生,还有一位是村里唯一的郎中的女儿。村长听说我们……可能是躲避兵祸的,恳求我们带上这几个年轻人,说村里待不下去了,跟着我们或许有条活路。这位郎中女儿略懂医术,还认得些草药。属下……见他们确实可怜,又想着姑娘正缺懂医术的人,便斗胆将他们带了回来。请姑娘责罚!”
私自带回陌生人,在逃亡中是大忌。但癸三的考量也不无道理,队伍确实急需懂得草药的人,而且……看着这几个年轻人眼中那种死里逃生后对生的渴望,沈青梧也无法硬起心肠拒绝。
“你做得对。”沈青梧拍了拍癸三的肩膀,然后看向那五个惊魂未定的年轻人,放缓了语气,“你们叫什么名字?别怕,这里暂时安全。先把这位受伤的兄弟扶进去,烤烤火。”
那五人见沈青梧虽然年轻,但气度从容,言语温和,又见周围这些人虽然个个带伤,面容疲惫,眼神却并不凶恶,稍微放松了些。搀扶伤者的青年低声道:“我叫赵石头,这是我媳妇秀娘。这是李郎中的女儿青黛,这是我堂弟赵铁柱,还有……这是孙秀才,他腿被那些天杀的溃兵用枪杆子戳伤了。”
孙秀才?沈青梧目光落在那位受伤的男子身上,他约莫二十出头,虽然满脸污秽,但眉宇间依稀能看出些书卷气,此刻正因腿伤疼得脸色发白。
“快,扶到火塘边去。青黛姑娘,麻烦你看看他的伤。”沈青梧吩咐道,同时让福伯将预留的那点肉汤热了热,分给癸三和这几个新来的人。
几人千恩万谢,尤其是那碗热汤下肚,脸上终于恢复了些许生气。青黛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虽然也受惊不小,但处理伤口时动作麻利,显然确实懂些医术。她检查了孙秀才腿上的伤口,松了口气:“还好,没伤到骨头,只是皮肉被刺穿,有些红肿。需要清洗伤口,上药,静养。” 她说着,从自己随身一个破旧的小包袱里,取出几个用油纸包着的、晒干的草药,“这是止血消炎的,可以捣碎外敷。”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沈青梧连忙道谢,让福伯协助青黛处理伤口。
趁着他们忙活,沈青梧将癸三拉到一边,低声问:“除了村子被抢,还打听到什么别的消息吗?关于外面……尤其是上京?”
癸三的脸色再次阴沉下来,他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姑娘,属下正要禀报。在村子时,听几个老人偷偷议论,说……说上京出大事了!”
沈青梧的心猛地一缩:“什么大事?”
“他们说,就在七八天前,从北边逃难过来的人传的消息,说……说皇帝陛下……驾崩了!”
驾崩?!永昌帝……死了?!
沈青梧如遭雷击,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被癸三及时扶住。
皇帝驾崩!这意味着什么?国丧!权力真空!储位之争将瞬间白热化!太子、二皇子、魏党……所有势力都将卷入这场终极风暴!
“消息……确切吗?”沈青梧声音发颤。
“那些老人也是听逃难的人说的,真假难辨。但还有更坏的消息……”癸三的声音充满了苦涩,“他们说,皇帝驾崩后,太子殿下在魏相等人的拥立下,已经……已经登基了!而且,新皇登基第一道诏书,就是……就是斥责二皇子萧屹‘拥兵自重’、‘图谋不轨’,削其王爵,夺其兵权,令其即刻只身回京领罪!同时,以‘结党乱政’、‘妖言惑众’等罪名,下令捉拿……捉拿谢珩谢公子,及冯拯等一干清流官员!诏书还说,凡藏匿、协助钦犯者,以同罪论处,格杀勿论!”
晴天霹雳!
太子登基!二皇子被削爵夺权、勒令回京!谢珩被定为钦犯,全国通缉!
所有最坏的猜想,都在这一刻成为了血淋淋的现实!
陈伯的遗言“朝中要变天”,原来应验在此!这不是寻常的党争,而是赤裸裸的政变!魏党借着皇帝驾崩、太子仓促登基的时机,彻底清洗政敌,要将二皇子和清流一网打尽!
谢珩……他现在在哪里?是已经被捕?还是……在逃亡?他手中那所谓的“关键之物”,是否还能救他?抑或,那反而成了催命符?
巨大的恐惧和担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沈青梧。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痛苦,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弯下了腰。
“姑娘!姑娘您保重!”癸三急声道,“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新皇的诏令恐怕很快就会传到各地,西山驻军很可能会接到搜捕命令!这里……这里也不安全了!”
是啊,不安全了。新皇登基,魏党掌权,他们这些“钦犯”的同党(沈家父女)、甚至仅仅是可能的知情者(归田庄老兵),都将成为被剿灭的对象。西山,不再是躲避追兵的临时庇护所,而可能成为一张正在收紧的罗网!
沈青梧强迫自己直起身,用力掐着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清醒。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渗出血丝,她却浑然不觉。
“还有……其他消息吗?关于二殿下,他……接旨了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癸三摇头:“没有二殿下的确切消息。但那些老人说,北境似乎也不太平,狄人好像又有异动。新皇的诏令能不能传到北境军中,二殿下会不会奉诏,都难说。”
二皇子会奉诏吗?以萧屹的性格和对魏党的了解,他若只身回京,无异于自投罗网,必死无疑。他若不奉诏……那就是抗旨,形同造反!北境局势本就紧张,若再与中央对抗……
沈青梧不敢再想下去。局势已经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们不仅自身难保,更是卷入了一场席卷整个大靖的滔天巨浪之中!
“癸三,你们回来的路上,可有发现异常?有没有被跟踪?”沈青梧稳住心神,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属下极为小心,绕了很多路,确认无人跟踪才敢回来。但……”癸三忧心忡忡,“那个村子的人知道我们的大致去向,虽然他们未必会说,但万一……”
万一被溃兵或后来的搜捕者逼问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沈青梧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营地。疲惫的众人,重伤的父兄,新来的、对未来一无所知的村民……还有这即将被更大风暴席卷的荒野。
“传令下去,”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即刻起,营地进入最高戒备。派出双倍暗哨,警戒范围扩大到五里。所有人,收拾行装,只带必需品,做好随时转移的准备。重伤员……尽量想办法制作更稳固的担架。”
她顿了顿,看向癸三:“你再辛苦一趟,带上两个最机灵的兄弟,立刻出发,往北!不要停,一直往北走,尽可能打听二殿下大军的准确位置和动向!如果我们不得不再次转移,北边……或许是唯一可能的方向了。”
往北,投奔二皇子萧屹。这不再是陈伯遗言中的一种选择,而是在新皇通缉、天下虽大却已无他们容身之处的绝境下,唯一可能还有一线生机的地方!
尽管前路茫茫,危机四伏。
癸三重重点头:“属下明白!这就出发!”
“等等,”沈青梧叫住他,从怀中取出那半截玉簪,指尖摩挲着断裂处,“如果……如果你真的有机会接近二殿下的人,或者……听到任何关于谢公子的消息……”她没有说完,但眼中的恳切与绝望,已说明一切。
癸三看着那染血的玉簪,心中恻然,郑重道:“属下……一定竭尽全力!”
癸三带着两人,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愈发阴沉的暮色山林中。
沈青梧独自站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下,寒风卷起地上的薄雪,扑打在她脸上,冰冷刺骨。怀中,那半截玉簪似乎也失去了最后一丝温度。
皇帝驾崩,新皇通缉,天下将乱。
父亲病重,旧部伤亡,前路断绝。
而那个人……生死未卜,天涯难觅。
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孤独与寒冷,包裹了她。
但她不能倒下。
她转身,走向篝火旁那些依赖她、信任她的人们。
荒原之上,寒鸦啼血。
薪火微弱,却必须继续燃烧。
因为除了前行,他们已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