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朔风
癸三北去的蹄印(如果他们能找到马的话)和身影,早已被新落的薄雪覆盖,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出现过。山坳里的气氛却因他带回的消息,比这初冬的天气更加严寒彻骨。皇帝驾崩,新皇通缉,天下虽大,已无立锥之地——这认知如同沉重的冰枷,锁住了每个人的喉咙,连喘息都带着绝望的嘶声。
沈青梧没有将全部实情公之于众,只模糊告知“朝中有变,追捕可能加剧,需做好随时转移的准备”。但癸三的匆匆离去、沈青梧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郁与决绝,以及新来村民脸上未散的惊惶,都像无声的告示,让最迟钝的人也嗅到了灭顶之灾的气息。
营地陷入了死寂的忙碌。无人抱怨,也无人多问,只是沉默地加固窝棚,整理那少得可怜的行李,将能找到的所有食物——几把干硬的炒面、几块风干的肉条、一些苦涩的树皮屑和最后几个蔫软的野果——仔细包好,分配妥当。李固挣扎着指挥还能动弹的老兵,用更粗的树枝和藤蔓加固担架,并在底部绑上剥下的树皮,以期在雪地拖行时减少阻力。福伯带着青黛和几个妇人,将岩缝渗水收集起来,烧开,晾凉,灌满每一个能找到的容器。
赵石头和孙秀才等新来的村民,在最初的恐惧过后,也默默加入了劳作的队伍。他们带来的信息虽然可怕,但也让他们明白,此刻除了紧紧抱住这支同样在逃亡的队伍,别无生路。青黛的医术成了最宝贵的资源,她不仅照顾孙秀才的腿伤,还主动为其他伤员检查换药,并带着人在营地周围辨认采集尚存的、可能有用的药草,尽管在冬季的山林里,这如同大海捞针。
沈柏在昏沉中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偶尔清醒时,会紧紧抓住沈青梧的手,浑浊的眼睛望着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沈青梧只能一遍遍俯身在他耳边,轻声却坚定地说:“父亲,我们在,我们在往前走,会有路的。”
这话是说给父亲听,又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
第三日黄昏,癸三派回的一名影卫,如同雪地里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营地外围。他带来了更确切、也更残酷的消息。
“癸三头儿让属下先行回报,”影卫的声音因寒冷和疲惫而颤抖,“北上百里,沿途关卡已悉数换防,盘查极严,皆悬有……悬有沈大人、姑娘、及谢公子的海捕图形!赏金极高!各地驻军似有调动迹象,尤其通往北境的要道,增设了数处哨卡,盘问过往行人,稍有疑点即扣押。流言纷传,言二皇子拒不奉诏,北境军已有异动,似与朝廷派去的‘宣旨使者’及附近州府兵马发生摩擦,局势一触即发!”
海捕图形!赏金!关卡严查!北境摩擦!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凿在沈青梧心上。他们的画像竟然已经被散发到百里之外?魏党(或者说新朝廷)的动作何其迅速!这意味着他们的容貌特征已彻底暴露,任何试图通过正常途径北上的想法,都成了奢望。而北境局势的紧张,更让“投奔二皇子”这条路,布满了荆棘与未知的烽火。
“癸三他们呢?”沈青梧强压心悸,问道。
“头儿带着另一人,已绕过前方最大的一处关隘,继续向北,设法寻找二殿下大军确切位置及可能的安全路径。他让属下告知姑娘,北上之路已绝,万不可贸然前行。建议姑娘……或许可考虑暂避锋芒,向西或向南,进入更深的莽苍山,或……或另寻他法。”影卫低声道。
向西?向南?进入更荒无人烟、环境更恶劣的深山老林?在严冬时节,带着这么多伤员和几乎没有补给?
这几乎是一条死路。
但北上,同样是死路,甚至可能死得更快。
绝境。真正的、四面八方都被封死的绝境。
沈青梧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身旁冰冷的岩石,指甲深深抠进石缝里粗糙的苔藓,才勉强站稳。寒风卷着雪沫,抽打在她的脸上,生疼。
“知道了。辛苦了,先去歇息,暖和一下。”她的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
影卫退下。沈青梧独自站在暮色笼罩的山崖边,望着北方那铅灰色的、仿佛凝固了的天空。那里有谢珩可能逃亡的方向,有二皇子可能据守的雄关,也有……无数张等着捕捉他们的罗网。
该怎么办?
留下?冬季的山林是残酷的猎手,饥饿、寒冷、伤病,随时会夺走脆弱的生命。而且,新朝廷的搜捕网只会越收越紧,这个临时营地被发现是迟早的事。
北上?关卡林立,画像通缉,等于自投罗网。
西进或南逃?未知的荒野,极端的天气,生存几率渺茫。
似乎每一条路,都指向绝望的深渊。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略显蹒跚的脚步声。是李固,他脸上狰狞的疤痕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刻。
“小姐,”李固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沉稳,“癸三带回来的消息,老赵(赵石头父亲,原村长)他们刚才也跟俺嘀咕了些。这山里……怕是不能久待了。”
沈青梧转过身,看着他:“李固叔,你也觉得该走?”
“不走,就是等死。”李固直言不讳,他走到沈青梧身边,也望向北方,“北上,硬闯是送死。但……未必只有一条路能‘北’。”
沈青梧心中一动:“李固叔的意思是?”
“老赵说,他们祖辈在这片山里讨生活,知道些不是路的路。”李固低声道,“从我们这里往西北方向,翻过前面那座最高的‘鬼见愁’雪岭,后面是连绵的荒谷和绝壁,人迹罕至,就连最老练的猎户和采药人都不轻易进去。但传说,穿过那片绝地,能绕到西山的另一侧,那边……已经不属于京畿直管,是陇西道的边缘,山高皇帝远,驻军也少,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而且,老赵他太爷爷那辈,好像有人走过那条险路,说在荒谷尽头,似乎有极窄的缝隙可通山外,外面……好像是通往西北的官道岔口?记不清了,年代太久,也只是传说。”
险路!绝地!传说!
这听起来比北上硬闯更加虚无缥缈,更加九死一生。但李固的话,却像在漆黑绝境的墙壁上,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可能并不存在的裂缝之光。
“那条路……真的存在吗?有人最近走过吗?”沈青梧问。
李固摇头:“老赵说,至少这几十年没人敢走。‘鬼见愁’雪岭终年积雪,陡峭异常,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后面的荒谷据说有毒瘴,还有可怕的‘山鬼’出没(可能是猛兽或特殊地形导致的错觉)。所以只是个吓唬小孩的传说。但……”他看向沈青梧,“小姐,咱们现在,不就是在走没人敢走的路吗?”
是啊,他们早已踏上了一条世人眼中绝无生还可能的亡命之途。从潜蛟渊的地底幽径,到这片被风雪封锁的荒山,哪一步不是踏在生死边缘?
绝境之中,传说或许就是唯一的希望。
“老赵他们……愿意带路吗?”沈青梧问。赵石头他们刚脱离兵灾,又被卷入更大的通缉风波,是否有勇气和意愿,再去挑战那条传说中的死亡之路?
“老赵没明说,但他儿子石头,还有那个孙秀才,眼神里……有点不一样。”李固道,“孙秀才虽然腿伤了,但识文断字,一路上偷偷记地形,还跟俺打听过谢公子和朝中事,不像个纯粹的庄稼汉。石头那小子,看着憨,力气大,胆子也不小。至于青黛那丫头……心善,但也有一股韧劲。”
沈青梧默然。她需要权衡。带着重伤员和毫无经验的村民,去闯一条无人敢走的传说险路,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但留在原地,或尝试其他已知方向,几乎必死无疑。
“集合所有人。”沈青梧最终做出了决定,声音在寒风中清晰传出,“我有话要说。”
片刻后,山坳中所有人都聚集到了最大的那堆篝火旁。火光映照着每一张或疲惫、或恐惧、或茫然、或坚毅的脸。
沈青梧站在众人面前,没有废话,直接将目前面临的绝境——画像通缉、关卡封锁、北境紧张、原地等死的风险——简明扼要地说了出来。她没有隐瞒,也没有渲染,只是陈述事实。人群中响起压抑的抽气声和低低的啜泣(来自个别妇孺)。
然后,她说出了李固提到的、那条传说中的西北险路。
“这条路,只是传说,无人验证。‘鬼见愁’雪岭高险,荒谷毒瘴,九死一生。”沈青梧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留下,可能死于饥饿寒冷,也可能死于追兵刀下。北上,等同于自首。西进或南逃,同样是未知的荒野。而这条西北险路……或许是唯一一丝可能绕开追捕、寻得生机的缝隙。但这条缝隙,也可能直接将我们送入地狱。”
她停顿了一下,让每个人消化这残酷的抉择。
“我不强迫任何人。”沈青梧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坦然的决绝,“选择留下,我会将剩余的食物和工具尽可能留给你们,并告知你们如何更好地隐蔽。选择跟随,那么从今夜起,我们就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同生共死,绝无怨言。”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篝火噼啪作响,寒风在岩壁间呼啸。
赵石头第一个站了出来,这个憨厚的青年脸上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沈姑娘,俺们村没了,爹娘还不知道是死是活。跟着那些溃兵是死,留在这山里也是死。俺跟您走!大不了就是个死,死在找活路的路上,总比等死强!”
孙秀才在青黛的搀扶下,也挣扎着起身,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沈姑娘,学生虽不才,亦知‘覆巢之下无完卵’。新皇……呵,魏党倒行逆施,天下将乱。留在此地,终是瓮中之鳖。学生愿随姑娘,搏一线生机!这条腿……爬,我也爬过去!”
青黛紧紧搀着孙秀才,虽然害怕得嘴唇发抖,却也用力点了点头:“我……我也去。我能认草药,能照顾伤员。”
归田庄的老兵们更不必说,李固和王墩(在昏迷中被代表)早已用行动表明了态度。影卫们沉默地站在沈青梧身后,用行动做出了选择。
最终,无人选择留下。或许是因为对留下命运的清醒认知,或许是因为对沈青梧这个年轻主心骨的信赖,或许,仅仅是因为人类在绝境中抱团求生的本能。
“好。”沈青梧只说了这一个字,却重逾千钧。
“福伯,李固叔,立刻制定行军方案。重伤员担架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所有人轻装,只带三日口粮(实际已不足)、必备药品、火种、绳索和防身武器。多余物品,全部就地掩埋或销毁。”
“赵石头,孙秀才,你们详细回忆所有关于那条险路的传说,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画出来,说出来。”
“青黛姑娘,请你协助福伯,准备所有可能用到的草药,尤其是应对冻伤、瘴毒和高山反应的。”
“癸三留下联络的兄弟,你们负责断后和沿途痕迹清理。”
一条条命令清晰下达,人群再次忙碌起来,但这一次,忙碌中少了几分绝望的死寂,多了一种破釜沉舟的亢奋。尽管前路是传说中的绝地,但至少,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的方向,一个需要全力以赴去搏杀的目标。
夜深了,雪又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沈青梧坐在父亲的地铺边,握着他枯瘦的手。沈柏今夜似乎清醒了些,浑浊的目光望着女儿,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了微弱的声音:“……冷……风大……”
沈青梧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微笑道:“父亲,是有些风。但我们要出发了,去一个……可能有太阳的地方。”
沈柏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只是反手握紧了女儿的手,力道微弱,却带着一种不肯放开的执拗。
沈青梧望着父亲苍老病弱的面容,又看向跳跃的篝火,火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映出两簇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火焰。
朔风凛冽,吹不散求生的意志。
绝地传说,吓不退向死而生的勇气。
他们选择了最险的路。
那么,便只能向前。
踏过雪岭,穿过荒谷,于传说与死亡的缝隙中,杀出一条——
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