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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鬼见愁

清弦引

第二十八章 鬼见愁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山坳里已经彻底清空。所有不必要的物品被深埋或焚毁,留下的痕迹被小心抹去,仿佛这一小群人从未在此停留。福伯和李固根据赵石头父子拼凑出的零碎记忆,画出了一张极其简陋的地形草图——与其说是地图,不如说是几条颤抖的线条和几个模糊的标注。但这就是他们全部的指引。

沈柏和王墩被安置在特制的担架上,底部绑了树皮和几块勉强找到的破旧兽皮,以减轻在雪地拖行的阻力。李固坚持要亲自拖拽沈柏的担架,他的伤腿还跛着,但没人能劝服他。王墩由两名老兵轮流负责。其余重伤员也做了简易担架或由人背负。

食物被严格分配:每人分到不足两日的干粮——几把炒面、几小块肉干、几枚野果。水是最大的问题,只能靠沿途收集雪或寻找未冻的水源。青黛将能找到的所有药草——无论是治疗外伤、风寒还是可能应对瘴毒的——都仔细包好,由她和福伯分别携带。

临行前,沈青梧站在空荡荡的营地中央,最后环视一周。这里曾是他们短暂的庇护所,如今却要主动走向更深的未知。

“出发。”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这两个字。

队伍排成一列,沈青梧走在最前,身后是赵石头父子,然后是担架队,再后是其他人,两名影卫断后。他们踏着没膝的积雪,向着西北方向那座在晨曦微光中显出狰狞轮廓的山峰——鬼见愁——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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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只是前奏。

虽然积雪深厚,步履维艰,但尚在相对平缓的山谷中行进。赵石头的父亲,老赵头,是个沉默寡言的老猎户,他凭着模糊的记忆和猎人对山形的直觉,带着队伍避开了几处可能发生雪崩的陡坡。孙秀才腿伤未愈,拄着一根粗树枝,由青黛搀扶着艰难前行,但他一路上不断观察地形,并在福伯那张简陋草图上添加新的标记。

“小姐,”傍晚歇息时,孙秀才指着草图上一处标记,“按老赵叔的说法,明日我们将开始攀爬鬼见愁的南麓。但学生观察今日山势走向,再结合早年读过的《山经注略》,觉得或许可以从东侧那条看起来更陡的脊线尝试。南麓虽缓,但积雪可能更厚,且向阳处雪层不稳。”

沈青梧仔细看着草图:“东侧脊线……你看这里,老赵叔标注了‘断崖’?”

“是,老赵叔说那是绝路。但学生想,所谓‘断崖’,在猎户眼中或许是垂直峭壁,但若我们备有足够绳索,或许能找到攀爬点。而且脊线积雪较少,风大,雪层压实,反而可能更安全。”

李固凑过来看了看,嘶哑道:“有道理。雪厚的地方,一脚踩空就是埋进去。脊线虽险,至少看得清脚下。”

沈青梧沉吟片刻:“明日先到山脚,实地勘察再定。”

夜里,气温骤降。众人挤在背风处勉强挖出的雪窝里,靠彼此体温取暖。食物定量又减了三分之一——谁也不知道要在山里走多久。沈柏在昏沉中偶尔发出痛苦的呻吟,青黛用最后一点烧开的水化开药草,一点点喂给他。

沈青梧靠在冰冷的岩石上,几乎一夜未眠。她听着寒风在群山间呼啸,想着谢珩此刻身在何处,是否安全,是否也在这样的寒夜里艰难求生。想着京城的局势,想着那场突如其来的宫变,想着魏党和新皇那张网,正如何一步步收紧。

“小姐,睡会儿吧。”福伯低声劝道。

沈青梧摇摇头,望向漆黑天幕中几颗寒星:“福伯,你说祖父当年建立影卫,留下那些田庄旧部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福伯沉默片刻:“老太爷常说,‘未虑胜,先虑败’。他老人家……或许料到沈家会有艰难之时,但……”他叹了口气,“但如此绝境,怕是也出乎意料。”

“是啊。”沈青梧轻声道,“祖父教我用兵之道,教我看朝堂风云,却从未教过我,如何在雪山绝地里,带着一群老弱妇孺求生。”

“小姐已经做得很好了。”福伯看着她疲惫却依然清亮的眼睛,“老太爷若在,定会以你为傲。”

沈青梧苦笑,没有接话。骄傲吗?她只觉得肩上压着千钧重担,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将所有人带入死亡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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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真正的考验开始。

鬼见愁山脚,南麓果然积雪深厚,最浅处也齐腰深。而东侧脊线,正如孙秀才所言,虽陡峭如刀锋,但积雪被大风吹走大半,露出嶙峋的黑色岩石。

“攀脊线。”沈青梧做出决定。

这是极其艰难的选择。脊线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一侧是几乎垂直的陡坡,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寒风如刀,刮得人睁不开眼。他们必须用绳索将所有人串联起来,每走一步都需万分谨慎。

担架成了最大的难题。沈柏和王墩无法行走,必须由人背负攀爬。李固将沈柏用绳索牢牢绑在自己背上,他的伤腿在陡峭的山脊上颤抖,却一步未停。王墩由两名最强壮的老兵轮流背负。

“稳住!脚踩实!”赵石头在前面探路,用猎刀在冰岩上凿出浅浅的落脚点。

青黛脸色惨白,紧紧抓着绳索,不敢往下看。孙秀才咬着牙,拖着伤腿,每一步都疼得冷汗直流,却一声不吭。

突然,一阵狂风袭来!

“小心——”赵石头大吼。

队伍中段,一名背负行李的老兵脚下一滑,整个人向悬崖外倒去!绳索瞬间绷紧,前后几人被他带得东倒西歪!

千钧一发之际,沈青梧猛地将手中匕首狠狠扎进岩缝,另一只手死死拽住绳索:“抓紧!”

她手臂剧痛,几乎要被扯断。前面赵石头也死死抵住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的人拼命稳住身形。那名老兵大半个身子已经悬空,脚下是万丈深渊!

“别松手!”李固嘶吼,但他背着沈柏,无法施救。

两名影卫从队伍末端迅速攀来,一人拉住绳索,另一人探身下去,抓住老兵的手臂:“上来!”

众人合力,终于将人拉回脊线。老兵瘫坐在狭窄的岩石上,面无人色,浑身颤抖。

“检查绳索!检查装备!”沈青梧喘息着下令,她拔出匕首,虎口已经震裂流血。

这只是第一次险情。

接下来的攀登中,不断有人滑倒、失足,全靠绳索串联才没有坠崖。严寒让手指麻木,呼吸在低温中变得困难。沈柏在颠簸中开始剧烈咳嗽,咯出带血的痰。青黛不得不让队伍暂停,给沈柏喂药。

“父亲,坚持住。”沈青梧擦去沈柏嘴角的血迹,声音轻柔却坚定,“我们快到了,翻过这座山,就能找到生路。”

沈柏浑浊的眼睛望着女儿,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苦了……你……”

“不苦。”沈青梧微笑,“有父亲在,就不苦。”

黄昏时分,他们终于攀上鬼见愁主脊。这里风更大,几乎要将人吹走。但站在脊线上,视野豁然开朗——前方,连绵的雪峰在夕阳下泛着金光,而脚下,是一片被浓雾笼罩的深邃谷地,望不见底。

“那就是……荒谷?”沈青梧问。

老赵头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就是它。祖辈说,谷里有毒瘴,进去的人,很少有出来的。”

孙秀才仔细观察着谷地上方的雾气:“看雾的颜色和流动……确实不寻常。可能是地热与某种矿物结合产生的毒气。”

“有路下去吗?”沈青梧问。

赵石头指着脊线西侧一处略微平缓的坡面:“那边好像能下,但很陡。”

“今晚在山脊背风处扎营。明日一早下谷。”

这一夜更加难熬。山脊上无处避风,众人只能挖雪坑挤在一起。食物已经见底,水只能靠融化积雪。沈柏的状况更差了,开始发高烧,时而清醒时而昏迷。青黛几乎用完了所有退热药草。

沈青梧坐在父亲身边,握着他滚烫的手。沈柏在昏迷中喃喃:“……明璋……护好明璋……”

明璋,谢珩的字。

沈青梧心中一痛。父亲在此时还念着谢珩,既是对女婿的牵挂,也是对那个清流世家最后希望的担忧。

“父亲放心,”她低声说,“谢珩会没事的。我们都会活下去。”

这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感到苍白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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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凌晨,他们开始下谷。

下谷的路比攀爬更险。坡度极陡,积雪下是光滑的冰层。他们不得不将绳索一端系在山脊岩石上,另一端垂下,众人依次索降。

担架再次成为噩梦。沈柏和王墩必须用绳索缠绕,由上面的人缓缓放下,下面的人接应。每一次移动都惊心动魄。

就在即将下到谷底时,意外发生了。

系着沈柏担架的主绳索,在连续摩擦和低温下,突然崩断!

“父亲——”沈青梧目眦欲裂!

担架带着沈柏向陡坡下滑去!下方是乱石嶙峋的谷地!

电光石火间,李固猛地扑出,用身体挡在担架下滑的路径上!同时两名影卫从侧面扑来,死死抓住担架边缘!

“咔嚓——”李固的肋骨撞在岩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但他没有松手,用尽全身力气将担架抵住。

众人七手八脚将担架稳住。沈柏在颠簸中剧烈咳嗽,呕出一口黑血。

“李固叔!”沈青梧冲过去。

李固脸色惨白,嘴角溢血,却摆手:“没……没事……快……快看看大人……”

沈柏的情况很糟。咯血不止,呼吸微弱。青黛手忙脚乱地施救,但药已经几乎用尽。

“必须尽快出谷!找到能治病的地方!”青黛哭着说。

沈青梧看着奄奄一息的父亲,又看看周围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众人,心中涌起一股近乎绝望的悲凉。

但就在这时,孙秀才突然指着谷地深处:“你们看!”

浓雾中,隐约可见一点微弱的、橘黄色的光。

“火光?有人?”赵石头惊疑。

老赵头脸色却更加难看:“祖辈说……荒谷里的火光……是‘山鬼’点的灯……专门引诱迷路的人……”

恐惧在队伍中蔓延。

沈青梧盯着那点微光,沉默良久。

“我们没得选了。”她缓缓站起,“父亲需要救治,我们需要食物和庇护。无论是人是鬼——”

她抽出腰间短刀,刀锋在浓雾中闪过寒光。

“——都得去会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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