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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谷中人

清弦引

第二十九章 谷中人

那点橘黄色的光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如同鬼魅的眼睛。

队伍在谷底边缘停了下来。这里的雾比在山脊上看时更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像是硫磺混合着某种腐败植物的气息,让人呼吸发紧。

“是瘴气吗?”青黛紧张地问,她将一块浸湿的布递给沈青梧,“小姐,掩住口鼻。”

沈青梧接过湿布蒙住脸,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那点微光。它看起来不远,但在这种能见度下,距离很难判断。更重要的是——那光稳定而规律,不像是野火,更像灯火。

“老赵叔,”她转向老猎户,“关于‘山鬼’,祖辈还说过什么细节吗?”

老赵头蹲在地上,用颤抖的手抓起一把泥土闻了闻:“都说……山鬼不是人,是死在谷里的冤魂变的。它们会点灯引路,等人靠近了,就……”他做了个拖拽的动作,“拖进地底,再也出不来。”

孙秀才摇头:“学生以为,所谓‘山鬼’,很可能是某种自然现象或猛兽。深谷之中,或有地热,或有特殊矿物,在雾气中反光,看似灯火。至于拖人入地……”他顿了顿,“或许是沼泽,或是其他险地。”

李固忍着肋骨的剧痛,嘶声道:“管它是鬼是兽,大人等不得了。”

沈柏躺在担架上,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唇边还残留着黑血。青黛用最后一点药草熬的汁水给他喂下去,却立刻被咳出来大半。

沈青梧看着父亲灰败的脸色,握紧了手中的刀。

“留一半人守在这里照顾伤员。赵石头、孙秀才、李固叔、两位影卫,随我去探路。”她快速下令,“若我们一个时辰未归,或听到异常声响,其余人立刻向反方向撤离,不要管我们。”

“小姐!”福伯急了,“老奴随您去!”

“福伯,你留下照看父亲。”沈青梧语气不容置疑,“若我回不来……你就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

福伯老眼含泪,最终重重点头。

六人小组成型。沈青梧打头,赵石头和一名影卫紧随其后,然后是受伤的李固和被搀扶的孙秀才,另一名影卫断后。他们用绳索彼此连接,朝着火光方向缓慢移动。

谷底的地形比想象中复杂。看似平坦,实则暗藏深沟和乱石。浓雾让方向感完全丧失,只能依靠那点微光作为指引。空气越来越浑浊,呼吸变得困难。

“小姐……不对劲。”走了约半炷香时间,赵石头突然停住脚步,指着地面,“这里……有路。”

沈青梧低头看去。在厚厚的腐叶和苔藓下,隐约可见人工修整过的痕迹——不是天然形成的路径,而是用碎石铺就的小道,虽然已被岁月侵蚀,但轮廓犹在。

“这不是野兽走出来的路。”孙秀才蹲下仔细察看,“碎石排列有序,两侧有排水沟的痕迹……这是人造路!”

众人心中一凛。荒谷绝地,竟然有人工道路?

“继续走。”沈青梧握刀的手更紧了。

沿着碎石路前行,那点微光越来越清晰。雾气在此处似乎稀薄了一些,能隐约看出光是从一个洞口透出来的——不是山洞,更像是嵌在山壁上的石门或窑洞。

距离约五十步时,沈青梧抬手示意停下。

“看门两侧。”她低声道。

石门两侧,各有一个模糊的雕塑轮廓。虽然被藤蔓和苔藓覆盖,但能看出是人形,持着某种长柄武器,像是……门卫?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洞窟。”孙秀才声音发紧,“这是……人工建筑。”

就在这时,石门内突然传来脚步声!

众人立即隐蔽到路旁的乱石后。脚步声很沉,不像是野兽。接着,石门被从内推开,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那是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汉子,手里提着一盏油灯。他走到门口,四下张望,似乎在确认什么。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张普通庄稼汉的脸,黝黑、皱纹深刻,没有任何诡异之处。

“瘴气又重了。”汉子嘟囔了一句,声音粗哑,是地道的北方口音。

他转身要回门内,突然停住,猛地转头看向沈青梧等人藏身的乱石方向:“谁在那儿?!”

被发现了吗?

沈青梧心念电转。对方只有一人,己方有六人,但父亲急需救治,不宜树敌。她深吸一口气,从藏身处站了起来。

“路过之人,别无他意。”

那汉子显然吓了一跳,后退半步,油灯高高举起:“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进谷的?”

沈青梧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阁下又是什么人?为何居住在这荒谷之中?”

汉子警惕地打量他们,目光在沈青梧沾满泥污却依然看得出质料不差的衣裳上停留片刻,又在李固、影卫等人身上扫过。他的眼神逐渐变了。

“你们……是官兵追捕的人?”他忽然问。

沈青梧心中一紧,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何以见得?”

“这身打扮,这狼狈样,还有伤兵……”汉子说着,突然转身朝门内喊道,“爹!快出来!有人!不是官兵,像是……逃难的!”

门内又传来脚步声。这次出来的是个老者,须发皆白,背微驼,但眼神锐利如鹰。他提着一盏更大的灯笼,将沈青梧等人仔细照了一遍。

“从哪儿来的?”老者声音沙哑。

“翻鬼见愁下来的。”沈青梧如实道。

老者和汉子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翻鬼见愁?你们……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汉子难以置信。

“侥幸。”沈青梧简短回答,随即切入正题,“我们有重伤员在谷口,急需救治。若阁下能施以援手,必有重谢。”

老者和汉子对视一眼。

“你们有多少人?”老者问。

“二十余人,多是老弱妇孺。”沈青梧没有隐瞒。

老者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带进来吧。但先说好,我们这里简陋,未必能治重伤。”

“多谢!”沈青梧心中一松,立刻示意一名影卫回去报信。

石门内别有洞天。

穿过一条约十丈长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改造而成的居住地!洞顶高约五六丈,垂下许多钟乳石。洞内被分隔成数个区域:左侧是几间简陋的石屋,右侧是开垦出的菜地,中央有一汪热气腾腾的温泉,泉水边散落着一些生活用具。

更让沈青梧震惊的是,溶洞深处竟有火光和叮当声传来——那是打铁的声音!

“别怕,那是张铁匠。”老者注意到沈青梧的目光,“我们这儿,一共七户人家,三十多口人。”

很快,其余人也陆续被带进溶洞。看到这处隐秘的居住地,所有人都惊呆了。

老者自称姓陈,是这群人的头领。他让妇人烧热水、腾出几间石屋安置伤员,又让一个略通医术的老婆婆去看沈柏的伤势。

“陈老伯,”沈青梧在安顿好父亲后,郑重向老者行礼,“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敢问……你们为何居住在这绝地之中?”

陈老伯在温泉边坐下,示意沈青梧也坐。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姑娘,你们既然能翻过鬼见愁,想必也不是普通人。告诉你也无妨——我们这些人,都是‘逃户’。”

“逃户?”

“就是不在官府户籍上的人。”陈老伯苦笑,“三十多年前,陇西大旱,颗粒无收,官府却还要加征赋税。我们七户人家实在活不下去,就一起逃进深山。后来被官兵追捕,误入此谷,发现这里竟有温泉,能避严寒,还有地下暗河取水,便在此定居下来。”

“一住就是三十多年?”沈青梧震惊。

“是啊。”陈老伯望着洞顶,“起初只想躲几年,等风头过了再出去。谁知外面世道越来越乱,后来又听说我们都被定为‘逃户’,抓住就是重罪,干脆就不出去了。”

“那你们靠什么生活?”

“开荒种地,打猎捕鱼,温泉边还能种些耐热的菜。张铁匠会打制工具,我们还自己烧陶。除了盐和布匹需要冒险出谷交换,其他倒也自给自足。”

沈青梧环视这个地下世界,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是一群被世道逼到绝境的人,却在绝境中开辟出一方天地。

“陈老伯,您刚才说‘交换’……你们还能出谷?”

“有条秘道。”陈老伯没有隐瞒,“否则我们早就饿死了。秘道在溶洞深处,通向山外一处隐蔽的山洞。我们每隔几个月,派人出去用兽皮、草药换些必需品。但那条路也不好走,且只敢在夜间行动,生怕被发现。”

这时,那位懂医术的老婆婆从石屋出来,面色凝重。

“陈老爹,那位老先生……情况很不好。”老婆婆摇头,“肺腑受损,寒气入体,又拖了这么久……老身只能尽力,能不能撑过去,要看天意。”

沈青梧心中一沉:“求您尽力施救。”

“姑娘放心,能救我们一定救。”

安置下来后,沈青梧让所有人休整。温泉水洗去了多日的疲惫和污垢,热汤和简单的食物下肚,让这支濒临绝境的队伍终于缓过一口气。

深夜,沈青梧守在父亲床边。陈老伯提着一盏油灯进来。

“姑娘,你父亲这伤……不像是意外所致啊。”

沈青梧抬眼看他。

陈老伯压低声音:“老朽虽然隐居多年,但早年也见过世面。你父亲身上有旧伤,像是刑伤。你们这些人,虽然狼狈,但言谈举止……不是普通百姓。特别是你那几个护卫,身手不一般。”

沈青梧沉默片刻:“陈老伯慧眼。实不相瞒,我们确实在逃难,被朝廷追捕。”

“犯的什么事?”

“欲加之罪。”沈青梧没有细说,“老伯若觉不便,我们明日便离开,绝不连累你们。”

陈老伯却摆摆手:“连累?姑娘,我们这些‘逃户’,本就是朝廷眼中的罪人。三十多年了,我们早就看明白了——这世道,有时官府比山鬼更可怕。”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倒是你们……老朽冒昧问一句,姑娘可认得一位姓谢的大人?”

沈青梧心头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老伯指的是?”

“约莫二十年前,有位谢大人巡抚陇西,恰逢大旱。他不顾朝廷严令,开官仓赈灾,救活了数万人。”陈老伯声音有些发颤,“我们当时就在灾民中。若不是谢大人,我们早就饿死了,根本不会逃进山里。”

“那位谢大人……后来如何?”

“后来?”陈老伯苦笑,“听说被弹劾‘擅开官仓、收买民心’,罢官回乡了。但我们这些灾民,都记着他的恩。”

沈青梧的手指微微颤抖。谢大人……谢珩的父亲,谢清源。

“那位谢大人,是我的公公。”她轻声说。

陈老伯浑身一震,手中的油灯晃了晃。他盯着沈青梧,许久,忽然深深一揖。

“恩人之媳,陈老汉有眼不识。”他直起身,眼中已有泪光,“姑娘放心,只要你们在这谷中一日,我们必以性命相护!”

当夜,陈老伯召集了谷中所有住户。当得知沈青梧是当年谢大人的儿媳时,这些隐居多年的逃户纷纷表示,定会全力相助。

“谢大人救了我们的命,如今他的家人有难,我们若袖手旁观,还算人吗?”张铁匠拍着胸膛说。

“只是……”陈老伯有些忧虑,“姑娘,你们终究不能长留于此。谷中虽安全,但若大批官兵搜山,迟早会发现秘道入口。”

沈青梧点头:“我明白。待父亲伤情稳定,我们便离开。”

“离开?去哪儿?”

沈青梧望向溶洞深处,那里隐约传来地下河的奔流声。

“走秘道,出陇西,继续向北。”她的声音在溶洞中回荡,“去我们该去的地方。”

温泉的热气在洞中袅袅升腾,映照着每一张或沧桑、或年轻、或疲惫、或坚定的脸。

在这绝地的深处,一群被世道抛弃的人,与一群被朝廷追捕的人,因为二十年前的一桩恩情,命运交织在了一起。

而沈青梧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于谷中安顿的同一夜,荒谷上方的鬼见愁山脊上,一队黑衣人马正举着火把,仔细搜寻着雪地上的痕迹。

为首一人蹲下身,捻起一撮沾血的雪,放在鼻尖闻了闻。

“他们来过这里。”那人声音冰冷,“血迹新鲜,不超过两日。”

他站起身,望向下方被浓雾笼罩的深谷。

“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火把的光在寒风中摇曳,如同嗜血的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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