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生死一线
温泉的热气在溶洞中氤氲，暂时驱散了连日来的严寒和疲惫。但沈青梧心中的弦却绷得更紧了。
陈老伯答应带他们去看秘道。
穿过聚居区，溶洞深处别有洞天。一条地下河从岩壁缝隙中涌出，水声轰鸣。沿着河边狭窄的石径前行约一里，前方出现一道天然的岩石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就是这儿。”陈老伯举着油灯，灯光照亮裂缝内幽深的通道，“从这里进去，大约走三里，出口是西山北麓的一处隐蔽山洞。洞外是密林，离最近的官道有十五里。”
沈青梧仔细观察裂缝：“这秘道……安全吗？”
“我们走了三十多年，从没出过事。”陈老伯道，“但有几处需要攀爬，担架过不去。而且出口虽隐蔽，但出了林子就是开阔地，容易被发现。”
正说着，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赵石头，他脸色发白：“陈老伯，沈姑娘！谷口方向……有动静！”
众人心头一凛。
陈老伯迅速熄灭油灯，示意噤声。一行人退回聚居区，陈老伯叫来两个年轻猎户：“大柱，二牛，去谷口看看，小心别暴露。”
两个精壮的汉子点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甬道中。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溶洞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沈柏在石屋中发出痛苦的咳嗽声，青黛急忙进去照顾。李固忍着肋伤，挣扎着要站起来，被沈青梧按住。
约莫半个时辰后，大柱和二牛回来了，两人都是满头冷汗。
“陈老爹，不好了。”大柱声音发颤，“谷口来了二十多个黑衣人，正在搜山！看打扮……不是普通官兵，像是……像是暗卫！”
暗卫！沈青梧心中一沉。新朝廷竟连暗卫都派出来了？
“他们发现什么了吗？”陈老伯急问。
“暂时还没有。雾气太浓，他们不敢贸然下谷。”二牛道，“但他们在谷口扎营了，看样子是打算天亮再搜。”
陈老伯脸色凝重：“暗卫……这下麻烦了。这些人受过专门训练，搜山经验丰富，迟早会发现甬道入口。”
“秘道能走夜路吗？”沈青梧立刻问。
“能是能，但夜里更危险。有几段路需要攀岩，看不清容易失足。”
沈青梧迅速权衡。留下，等天亮暗卫下谷，必定被发现。夜走秘道，风险极高，尤其还要带着重伤员。
就在这时，石屋内传来青黛的惊呼：“小姐！老爷……老爷不行了！”
沈青梧冲进石屋。沈柏躺在床上，面色青紫，呼吸急促而微弱，嘴角不断溢出带血的泡沫。老婆婆正在施针，但手也在颤抖。
“沈老先生肺腑俱损，寒气已入心脉……”老婆婆摇头，“老身……尽力了。”
沈青梧跪在床边，握住父亲冰凉的手：“父亲……”
沈柏艰难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嘴唇翕动。沈青梧俯身贴近，听见他微弱的声音：“……走……别管我……”
“不行！”沈青梧声音哽咽，“我们一起走！”
沈柏用尽最后的力气，反握住女儿的手，眼神中透着决绝：“……谢家……明璋……护好……自己……”
他的手指渐渐松开，呼吸停止了。
“父亲！”沈青梧失声痛哭。
屋内外一片死寂。福伯跪倒在地，老泪纵横。李固一拳砸在石壁上，鲜血顺着指缝流下。
陈老伯沉重地叹了口气：“沈姑娘，节哀。现在……你们必须马上离开。”
沈青梧抬起头，泪眼朦胧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她擦去泪水，缓缓站起：“陈老伯，请带我们走秘道。现在，立刻。”
“可是沈老先生的遗体……”
“就地火化。”沈青梧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我不能让父亲的遗体落在暗卫手中。”
陈老伯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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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秘道入口。
沈柏的遗体已在温泉边火化，骨灰装在一个陶罐中，由沈青梧亲自抱着。所有人都已收拾妥当，准备撤离。
陈老伯将谷中所有住户召集起来：“大柱、二牛，你们带路。张铁匠，你断后，把入口痕迹处理干净。其余人，等他们走后半个时辰，分散躲到溶洞深处的暗穴去，暗卫未必能找到。”
“陈老爹，那你呢？”有人问。
“我年纪大了，走不动秘道了。”陈老伯笑笑，“我留下，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不行！”沈青梧断然拒绝，“老伯随我们一起走！”
“姑娘，我若走了，暗卫发现谷中空无一人，必定知道你们刚逃不久，会全力追击。”陈老伯拍拍她的肩，“我留下，装作不知情，能争取时间。”
“可是——”
“别说了。”陈老伯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塞到沈青梧手中，“这是当年谢大人赈灾时，亲手发给灾民的‘救急牌’。你拿着，若有机会见到谢大人后人，替我说声……陇西的百姓，没忘他的恩情。”
沈青梧握着温热的玉佩，眼眶发热。
“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陈老伯转身，不再看他们。
大柱和二牛率先钻进裂缝。沈青梧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庇护他们一夜的溶洞，看了一眼站在温泉边、背影佝偻却挺直的陈老伯，咬牙转身。
秘道比想象中更险。
起初是狭窄的裂缝，需要侧身挤过。接着是陡峭的下坡，地面湿滑，稍有不慎就会滑坠。地下河的水声在耳边轰鸣，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担架确实无法通过。王墩和其他重伤员只能由人背负。李固肋骨受伤，却坚持要背一个老兵，每一步都疼得冷汗直流。
最艰难的一段是“一线天”——两壁夹峙，仅容一人攀爬而上，垂直高度约三丈。大柱和二牛先爬上去，放下绳索。
“一个一个来！抓紧绳子！”
沈青梧将骨灰罐用布包好绑在胸前，第一个攀爬。岩壁湿滑，几乎没有落脚点，全靠臂力。爬到一半时，脚下突然打滑！
“小姐小心！”下方众人惊呼。
沈青梧死死抓住绳索，指甲抠进岩缝。骨灰罐撞击在胸口，闷疼。她咬牙，继续向上攀。
终于爬到顶端，她瘫倒在地，大口喘息。接着是青黛、孙秀才、福伯……每个人都拼尽全力。
轮到伤员时最困难。王墩昏迷不醒，只能用绳索绑住，由上面的人拉，下面的人托。拉拽过程中，绳索在岩壁上摩擦，突然发出撕裂声！
“绳子要断了！”二牛大喊。
千钧一发之际，李固猛地从下方跃起，用肩膀顶住王墩的身体，生生将他向上顶了一截！上面的人趁机发力，将人拉了上去。而李固自己却因用力过猛，肋伤崩裂，一口血喷出来。
“李固叔！”
李固摆手，示意自己还能行。他在众人帮助下艰难攀上。
所有人都通过一线天后，已是寅时初刻。距离出口还有一里多。
“快！天快亮了！”大柱催促。
队伍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秘道尽头是一道向上的天然石阶，石阶顶端有微弱的光透下来——那是出口。
大柱率先爬上石阶，小心推开洞口的藤蔓，向外张望。
“安全。”他低声道。
众人依次爬出山洞。外面是密林深处，晨曦微光从树缝间漏下，天快亮了。
大柱和二牛没有跟着出来。
“沈姑娘，我们就送到这儿了。”大柱在洞内说，“顺着这个方向一直往北，穿过林子就是官道。但官道上有哨卡，你们最好绕行。”
“多谢二位。”沈青梧深深一揖，“也请代我谢过陈老伯……和谷中所有人。”
“保重。”
藤蔓重新垂下，掩盖了洞口。
沈青梧回身看着疲惫不堪的众人。经过一夜的逃亡，所有人都已到达极限。食物已经吃光，水也只剩最后一点。而前方，依然是未知的险途。
“原地休整一刻钟。”她下令。
青黛抓紧时间给伤员换药。李固的肋伤恶化，咳血不止，却坚持说自己没事。王墩依然昏迷，高烧不退。
沈青梧靠着一棵树坐下，轻轻抚摸着胸前的骨灰罐。父亲走了，谢珩生死未卜，前路茫茫……她闭上眼，将涌上心头的绝望狠狠压下去。
不能倒。她是这支队伍唯一的支柱。
一刻钟后，队伍再次出发。
密林难行，但至少比雪山好走。赵石头和孙秀才轮流在前面探路，尽量避开可能有人迹的地方。
正午时分，他们终于穿出密林，前方是一片开阔的丘陵地带。远远地，能看见官道如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向北。
“看那里。”孙秀才突然指向官道方向。
只见官道上，一队骑兵正在疾驰，扬起滚滚烟尘。约有三四十人，盔甲鲜明，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是朝廷的兵马。
“他们在往北赶。”赵石头压低声音，“看样子是急行军。”
沈青梧心中一动。朝廷往北境增兵？是去镇压二皇子，还是……
突然，远处传来号角声！
官道旁的树林中，竟然冲出一支伏兵！人数不多，约二三十人，但个个骁勇，直扑那队骑兵！
“是埋伏！”李固嘶声道。
双方在官道上激烈厮杀。伏兵虽少，但占据地利，且作战勇猛。骑兵队被冲散，陷入混战。
沈青梧等人隐蔽在丘陵后，屏息观战。只见伏兵中一个身影格外醒目——那人使一杆长枪，枪法凌厉，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好枪法……”李固喃喃道，突然瞪大眼睛，“等等！那枪法……像是北境军的‘破阵枪’！”
北境军？
沈青梧心跳加速。难道是二皇子的人？
战斗很快结束。伏兵以少胜多，将骑兵队击溃，俘虏数人，其余逃散。那个使长枪的首领下马，扯下头盔——是个约莫三十岁的精壮汉子，脸上有一道刀疤。
“打扫战场，迅速撤离！”汉子下令。
就在这时，一个俘虏突然大喊：“你们这些叛军！朝廷大军已到陇西，二皇子负隅顽抗，迟早被剿灭！”
刀疤汉子冷笑：“剿灭？那就看看谁剿灭谁。”他一挥手，“带走！”
伏兵带着俘虏迅速撤入树林，消失不见。
官道上只剩满地狼藉和几具尸体。
沈青梧等人等了约莫一刻钟，确定安全后，才小心靠近。
“搜一下尸体，看看有没有有用的东西。”沈青梧下令。
众人分头搜索。赵石头从一个骑兵尸体上找到一份军令，递给沈青梧。
沈青梧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军令上写着：“……北境军叛乱，二皇子谢珩负隅顽抗。今命尔部速往黑石关增援，务必于三日内抵达，合围叛军……”
谢珩！
他还活着！而且在北境率军抵抗！
沈青梧的手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激动。他还活着，他在战斗。
但下一秒，她的心又提了起来——合围叛军？朝廷要剿灭他们？
“小姐，现在怎么办？”福伯问。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军令小心收好。
“去黑石关。”她望向北方，目光坚定如铁，“去找谢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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