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暗流
黑石关。
那两个字在沈青梧心头反复回荡,既像是指引的明灯,又像是催命的符咒。
她将那份血迹斑斑的军令又看了一遍。字迹潦草,盖着陇西都护府的官印,命令一支五百人的骑兵队“速往黑石关增援”,与已在那里的“王、李二部”合围叛军。落款日期是七天前。
七天。骑兵急行军足以从陇西腹地赶到黑石关。也就是说,合围可能已经开始,甚至已经结束。
“小姐,”福伯忧心忡忡,“黑石关在陇西北境,距此至少三百里。沿途必有重重关卡,我们这些人……如何过得去?”
这确实是现实问题。他们一行二十余人,老弱妇孺皆有,伤员过半,粮食耗尽,又顶着通缉画像。要穿越被朝廷控制的区域,前往一个正在发生战斗的边关,无异于送死。
沈青梧的目光落在那几具骑兵尸体上。盔甲、军服、兵器、马匹……
“换装。”她突然道。
众人一愣。
“换上他们的衣服,伪装成溃兵。”沈青梧迅速分析,“刚才那场伏击,朝廷骑兵队溃散,有溃兵逃往后方合情合理。我们人数相当,若穿上他们的衣服,或许能蒙混过关。”
“可马匹只有十几匹,不够所有人骑乘。”孙秀才指出。
“伤员骑马,其余人步行,装作败退的狼狈模样。”沈青梧已经下定决心,“我们必须赌一把。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去黑石关……至少有机会。”
李固捂着肋部,艰难点头:“小姐说得对。但……这些尸体怎么办?”
“就地掩埋,处理干净。”沈青梧环视众人,“动作要快,追兵或逃兵随时可能出现。”
众人立刻行动。扒下尸体上的军服,挑选合身的换上。马匹只有十四匹,分给沈柏的骨灰罐(由沈青梧携带)、王墩等重伤员,以及实在无法行走的人。其余人换上普通士兵的衣服,将原有的衣物和能暴露身份的物品全部深埋。
沈青梧自己也换上了一套较小的骑兵服,将长发束成男子发髻,脸上抹了泥灰。镜水般的眼眸此刻沉静锐利,若不细看,倒真像个清秀的少年兵。
“小姐……”青黛看着她,欲言又止。
“从现在起,叫我‘沈校尉’。”沈青梧压低声音,“所有人记住,我们是陇西都护府麾下的骑兵队,遭叛军伏击溃散,正往南撤退。若有人问起番号,就说……就说‘飞骑营第三队’,队长姓赵,已在伏击中战死。”
赵石头挺直腰板:“俺记住了!”
“孙秀才,你识字,若遇到文书盘查,由你应对。”
“李固叔,你伤重,尽量少说话。”
“福伯,你照应好青黛和其他人。”
一条条指令清晰下达,这支逃亡队伍开始向一支“溃兵”转变。
半个时辰后,一切准备就绪。十四匹马,二十二人,踏上了向北的官道。
他们的计划是:先往南走一段,装作溃退的模样,避开可能的追兵和哨卡。待远离刚才的战场后,再寻机折向北,绕小路前往黑石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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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出奇地顺利。
沿途遇到两处哨卡,见他们穿着朝廷骑兵的军服,又个个狼狈不堪,简单盘问几句就放行了。孙秀才应对得当,只说遭遇叛军伏击,队正战死,正往南撤退归营。
但沈青梧的心却越悬越高。太顺利了,顺利得不正常。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条小溪边歇脚。沈青梧让赵石头和一名影卫去前方探路,其余人抓紧时间饮马、取水、休息。
青黛在给李固换药,纱布一揭开,脓血直流。
“李叔,你这伤……”青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死不了。”李固咬牙,“就是疼点。”
沈青梧走过来,蹲下身查看伤口。肋部肿胀发黑,明显是感染了。
“必须找大夫。”她沉声道,“这样下去撑不了几天。”
“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大夫?”福伯叹气。
正说着,赵石头急匆匆跑回来:“沈校尉!前面……前面有个镇子!但、但镇子口有兵把守,好像在抓人!”
沈青梧立刻起身:“多少人?什么兵?”
“约莫三四十个,穿的是州府兵的号衣。他们在查过往行人,好像在找什么。”
沈青梧与众人对视一眼。州府兵把守小镇?抓人?
“绕过去?”孙秀才提议。
“绕不过去。”赵石头摇头,“镇子在官道必经之路上,两侧都是山崖。要绕的话得多走一天山路,咱们的伤员撑不住。”
正犹豫间,前方官道上传来马蹄声!
一队约十人的骑兵朝他们奔来,同样穿着州府兵的号衣,为首的是一名络腮胡的军官。
“前面什么人?!”军官在二十步外勒马,厉声喝道。
沈青梧示意众人不要轻举妄动,自己上前几步,抱拳道:“禀将军,我们是陇西都护府飞骑营第三队,遭叛军伏击溃散,正往南撤退。”
军官策马走近,目光锐利地扫过他们每一个人:“飞骑营?我怎么没接到通报?”
“事发突然,未及通报。”孙秀才上前,不卑不亢,“我等在距此三十里的官道遭伏,队正赵勇战死,伤亡过半,好不容易才突围出来。”
军官盯着孙秀才看了片刻,又看向马背上的伤员,最后目光落在沈青梧身上:“你,抬起头来。”
沈青梧缓缓抬头,眼神平静。
军官上下打量她:“多大了?在军中任何职?”
“十八,队副。”沈青梧声音刻意压低。
“十八岁的队副?”军官挑眉,“飞骑营什么时候这么儿戏了?”
气氛骤然紧张。
李固挣扎着想站起来,被沈青梧一个眼神制止。她的手已经悄悄按在了刀柄上。
就在这时,军官身后一名年轻士兵突然开口:“刘都头,我看他们确实像是败兵,身上还有血呢。再说了,飞骑营那帮老爷兵,弄个关系户当队副也不稀奇。”
军官沉吟片刻,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依然没放松警惕:“你们要去哪儿?”
“回陇西城归营。”沈青梧道。
“回不去了。”军官冷笑,“陇西城三日前已戒严,只准进不准出。太守有令,所有溃兵一律在沿途城镇收拢整编,以防叛军奸细混入。”
沈青梧心中一紧:“那……”
“你们跟我去前面镇上。”军官不容置疑,“镇上有临时兵营,登记造册,等候调遣。”
这是要收编他们!
一旦登记造册,身份必然暴露。可若拒绝,立刻就会引起怀疑。
“怎么,不愿意?”军官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沈青梧迅速权衡,然后躬身:“遵命。只是……我们有几个兄弟伤重,急需医治,还请都头行个方便。”
“镇上有大夫。”军官挥挥手,“跟上。”
队伍被押送着走向小镇。沈青梧走在中间,大脑飞速运转。必须想办法脱身,绝不能进兵营。
小镇名叫“青石镇”,镇口设了拒马和哨塔,果然有三四十名州府兵把守。镇内街道冷清,店铺大多关门,只有零星行人匆匆走过,见到兵丁都低头避让。
军官将他们带到镇西一处祠堂改建的临时兵营。院子里已经有二三十名溃兵模样的汉子,个个垂头丧气。
“在这里等着,一会儿有人来登记。”军官说完,留下两名士兵看守,自己带着其他人走了。
沈青梧观察四周。祠堂只有一个大门,有兵把守。两侧是高墙,后殿似乎无人。
“小姐,怎么办?”福伯凑近低声问。
“等天黑。”沈青梧低声道,“找机会从后殿走。”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不时有军官进出,点验溃兵,分配营房。沈青梧等人被安排在祠堂偏殿的一间大通铺,与其他七八个溃兵一起。
同屋的溃兵来自不同部队,都是在北境遭遇伏击败退下来的。从他们的交谈中,沈青梧听到了更多情报。
“……黑石关打得很惨,听说二皇子亲自上阵,连破朝廷三次围攻。”
“那有什么用?朝廷调了五万大军,黑石关才多少人?困也困死了。”
“我听说……二皇子那边粮草充足,好像有神秘粮道。”
“扯吧,都被围成铁桶了,哪来的粮道?”
“真的!我有个老乡在围城的李将军麾下,他说叛军每晚都有马车从后山小道运粮进去,神出鬼没的……”
粮道?沈青梧心中一动。
这时,一个满脸横肉的溃兵凑过来,盯着沈青梧:“小兄弟,看你细皮嫩肉的,怎么当的兵?不会是逃难混进来的吧?”
他声音不小,引起了看守士兵的注意。
沈青梧平静道:“家道中落,投军谋生。”
“哦?那你刀法怎么样?耍两下看看?”那溃兵不怀好意地笑着,伸手就要拍沈青梧的肩膀。
李固猛地站起,挡住那只手:“我家少爷身体不适,请勿打扰。”
“哟,还有个护主的?”溃兵咧嘴,“我倒要看看——”
话音未落,偏殿外突然传来骚动!
“抓奸细!有叛军奸细混进来了!”
顿时一片混乱!看守的士兵冲进来,大吼:“所有人不许动!接受搜查!”
沈青梧心中警铃大作。是巧合,还是……
她看向同屋那个满脸横肉的溃兵,发现那人眼神闪烁,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中计了!这人是故意的!
士兵开始一个个盘查,检查随身物品,核对身份。很快就轮到了沈青梧。
“姓名?籍贯?所属部队?”士兵厉声问。
“沈青,京兆人士,飞骑营第三队队副。”沈青梧镇定回答。
士兵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突然伸手:“把你的军牌拿出来。”
军牌?真正的骑兵都有刻着姓名和编号的军牌,但他们换装时,那些尸体上的军牌大多损坏或丢失,只有几个人捡到了完好的。
沈青梧没有军牌。
“军牌在战斗中遗失了。”她说。
“遗失了?”士兵冷笑,“那你怎么证明身份?”
气氛骤然紧张。同屋那个溃兵幸灾乐祸地看着。李固的手悄悄摸向藏在铺盖下的刀。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更大的骚动!
“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喊声四起,浓烟从祠堂后院升起。看守的士兵一愣,随即大乱:“快救火!”
机会!
沈青梧当机立断:“走!”
她一脚踹翻面前的士兵,李固和赵石头同时暴起,制住另外两名看守。影卫迅速打开后窗。
“从后窗走!去马厩!”
众人鱼贯而出。混乱中,那个满脸横肉的溃兵想喊,被孙秀才一记闷棍打晕。
后院已经火光冲天,士兵们忙着救火,无人注意他们。马厩在祠堂侧院,十四匹马都在那里。
“上马!”沈青梧率先翻身上马,怀里紧抱着父亲的骨灰罐。
众人纷纷上马,冲出马厩。镇口的守兵看到火光,正往祠堂赶,与他们迎面撞上!
“站住!”守兵大喊。
沈青梧咬牙:“冲过去!”
马队如离弦之箭,直冲镇口。守兵措手不及,被冲开一条路。箭矢从身后射来,几名影卫挥刀格挡。
冲出镇子,官道在前方延伸。但追兵已经上马,紧追不舍!
“分头走!”沈青梧大喊,“李固叔带伤员往西进山!赵石头、孙秀才、福伯、青黛跟我往北引开追兵!”
“小姐!”李固急道。
“执行命令!”沈青梧厉声,“我们在黑石关汇合!若十日内不到……你们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李固虎目含泪,重重点头,带着伤员队伍折向西面山路。
沈青梧带着剩下七八人,继续沿官道向北疾驰。身后,约二十名追兵紧追不舍。
夜色渐浓,寒风呼啸。
沈青梧伏在马背上,怀中的骨灰罐随着颠簸轻轻撞击胸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追兵的火把,又看向北方漆黑的天空。
谢珩,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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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黑石关。
关墙上灯火通明,士兵来回巡逻。关内中军帐中,谢珩一身戎装,正站在沙盘前。
他瘦了很多,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但眼神依然清明锐利。
“殿下,南线哨探回报,发现小股溃兵往这边来,后面有追兵。”一名将领禀报。
谢珩看向沙盘上的南面:“多少人?”
“溃兵七八人,追兵约二十。”
“派人接应。”谢珩道,“可能是我们的斥候。”
“可是殿下,万一是朝廷的诱饵……”
“接应。”谢珩重复,语气不容置疑,“哪怕只有万分之一可能是我们的人,也要救。”
将领领命而去。
谢珩走到帐外,望着南方的夜空。寒风拂过他的脸颊,带来远方的气息。
青梧,你一定要平安。
他握紧了腰间的玉佩——那是成婚时,沈青梧亲手系在他腰间的。
关墙外,厮杀声隐约传来。
又一夜,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