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火线
夜色如墨,马蹄踏碎官道上的薄冰。
沈青梧伏在马背上,寒风如刀割面。身后追兵的火把在黑暗中摇曳,如同嗜血的狼群紧追不舍。箭矢不时从耳边呼啸而过,钉在路旁的树干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沈校尉!前面有岔路!”赵石头大喊。
前方官道分作两条:一条继续向北,地势平缓;另一条折向东北,进入丘陵地带。
“走丘陵!”沈青梧毫不犹豫,“利用地形摆脱他们!”
马队折向东北。丘陵地带的道路崎岖狭窄,马速不得不放缓。但追兵同样受影响,双方距离逐渐拉大。
然而新的危机出现了——前方出现火光!
“不好!前面有军营!”孙秀才眼尖,看到丘陵后隐约的营寨轮廓。
后有追兵,前有军营。绝境再现。
沈青梧勒马,环顾四周。左侧是陡峭的山坡,右侧是深沟。
“下马!上山!”她当机立断。
众人弃马,徒步向陡坡攀爬。马匹被驱散,希望能误导追兵。山坡极陡,乱石嶙峋,黑暗中攀爬更加艰难。
青黛体力不支,脚下一滑,整个人向下滑去!
“青黛!”福伯惊呼。
千钧一发之际,赵石头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生生将人拽住。青黛脸色惨白,手臂被岩石划破,鲜血直流。
“快走!”沈青梧催促。
他们刚爬到半山腰,追兵就到了山脚下。火把的光照亮了散落的马匹。
“他们弃马上山了!”追兵头目喊道,“搜山!”
二十多名追兵下马,开始搜山。
沈青梧等人躲在岩石后,屏住呼吸。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已经能照到他们藏身的岩石。
“出来!”有士兵大喊,“看见你们了!”
这是诈唬。但若继续躲藏,迟早会被发现。
沈青梧握紧短刀,对身边几人做了个手势——准备拼命。
就在此时,丘陵后的军营方向突然传来号角声!
紧接着是震天的喊杀声!
山下的追兵一愣:“怎么回事?”
“叛军袭营!”有人惊呼。
只见军营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显然是黑石关的守军发动了夜袭。
追兵头目犹豫了。是继续搜山,还是回援军营?
“头儿,叛军袭营,我们……”一个士兵迟疑道。
“回营!”头目咬牙,“这几条小鱼小虾,回头再收拾!”
追兵迅速上马,朝军营方向疾驰而去。
沈青梧等人松了一口气,但危机并未解除——军营正在激战,他们此刻在山坡上,进退维谷。
“小姐,现在怎么办?”福伯问。
沈青梧望向军营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战斗异常激烈。
“等。”她沉声道,“等战事稍歇,我们绕过去。”
“绕过去?可是……”
“军营被袭,注意力都在正面。”沈青梧分析,“后方必然空虚。我们从后方绕行,趁乱通过。”
这是险招,但也是唯一的机会。
他们在山坡上等待。寒风中,时间过得很慢。青黛手臂的伤口已经止血,但脸色依然苍白。孙秀才靠着一块岩石,疲惫地闭上眼睛。赵石头和两名影卫警惕地观察四周。
约莫一个时辰后,军营方向的喊杀声渐弱。火光依旧,但战斗似乎告一段落。
“走。”沈青梧起身。
众人小心下山,绕向军营后方。正如沈青梧所料,军营后方果然空虚——大部分兵力都调到正面应对夜袭,只有零星几个哨兵。
他们匍匐前进,利用地形和阴影掩护,一点点靠近军营边缘。
军营是用木栅围成的临时营寨,后方栅栏外是一片枯草甸。沈青梧示意众人趴下,观察哨兵巡逻的规律。
“两个哨兵,每半刻钟交叉一次。”她低声道,“交叉后有十息空隙。”
“太短了,过不去这么多人。”孙秀才皱眉。
“分批过。”沈青梧道,“我和影卫先过,解决哨兵,你们再过来。”
“小姐不可!”福伯急道。
“必须如此。”沈青梧不容置疑,“赵石头,你保护福伯和青黛。孙先生,你随第二批。”
她看向两名影卫,三人眼神交流,无需多言。
哨兵又一次交叉,背向而行。
“就是现在!”
沈青梧和两名影卫如猎豹般蹿出,无声无息。三人分头扑向两名哨兵,捂嘴、锁喉、拧颈,动作干净利落。哨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过来!”沈青梧低喝。
赵石头带着福伯、青黛迅速通过。孙秀才紧随其后。
就在最后一人——孙秀才——即将通过栅栏缺口时,军营内突然传来脚步声!
“什么人?!”一声厉喝。
火把的光照过来!
暴露了!
“跑!”沈青梧大喊。
众人拔腿就跑!身后传来警报声和追赶的脚步声。
“奸细!有奸细从后方潜入!”
军营内顿时大乱。但混乱也给了他们机会——正面的守军以为叛军从后方突破,阵脚大乱。
沈青梧等人拼命向北奔跑。前方是黑暗的山林,只要能进去,就有生机。
箭矢如雨射来。一名影卫闷哼一声,肩头中箭,但他咬牙继续跑。
突然,前方黑暗中冲出数骑!
完了!前后夹击!
沈青梧绝望地握紧刀。但下一刻,她愣住了——那些骑兵穿的不是朝廷军服,而是……北境军的黑色轻甲!
“自己人!”为首的骑兵大喊,“快上马!”
是黑石关的接应部队!
沈青梧来不及多想,在骑兵的帮助下翻身上马。赵石头、福伯、青黛、孙秀才也纷纷上马。两名影卫殿后。
“走!”北境骑兵调转马头,朝北方疾驰。
身后,朝廷追兵紧追不舍。但北境骑兵显然熟悉地形,专挑小路,很快将追兵甩开。
奔出约十里,确认安全后,队伍才放缓速度。
为首的骑兵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约莫二十出头,眉目英挺。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从官军后方过来的?”他问,目光警惕。
沈青梧喘息未定,抱拳道:“多谢相救。我们是……逃难之人,欲往黑石关。”
“逃难?”年轻将领皱眉,“黑石关正在打仗,你们去送死吗?”
“我们有要事必须前往。”沈青梧没有多说,“敢问将军尊姓大名?”
“我叫韩铮,北境军游击将军。”年轻将领打量着她,“你们……不像是普通百姓。”
沈青梧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陈老伯给的那块玉佩:“将军可识得此物?”
韩铮接过玉佩,在火把光下仔细查看。玉佩正面刻着一个“谢”字,背面是“救急”二字。
他的脸色变了:“这是……谢大人的救急牌?你从何处得来?”
“一位故人所赠。”沈青梧道,“他说,陇西的百姓,没忘谢大人的恩情。”
韩铮盯着她,又看看玉佩,突然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韩铮,参见主母!”
众人皆惊。
沈青梧也愣住了:“将军这是……”
“末将原是谢大人麾下亲兵之子。”韩铮抬头,眼中闪着激动之色,“家父常说起谢大人赈灾救命之恩。这救急牌,是当年谢大人亲手发给灾民的信物,见牌如见人。您带着此牌,又冒险往黑石关去……您一定是沈家小姐,殿下的夫人!”
他竟然猜出来了!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也下马扶起他:“韩将军请起。现在……带我去见谢珩。”
“是!”韩铮起身,“但主母,殿下此刻不在黑石关内。”
“什么?”沈青梧心头一紧。
“殿下亲自率军出关夜袭,此刻应该还在战场上。”韩铮道,“末将奉命在南线接应可能突围的斥候,没想到遇到了主母。”
夜袭?刚才袭击军营的,是谢珩亲自带领的部队?
沈青梧望向南方那片依然火光冲天的战场,心提到了嗓子眼。
“带我去找他。”她说。
“可是主母,战场危险……”
“带我去。”沈青梧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韩铮犹豫片刻,重重点头:“是!”
队伍再次出发,但不是往北去黑石关,而是折返向南,朝着战场方向。
越靠近战场,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浓。沿途可见倒伏的尸体,有朝廷兵的,也有北境军的。远处依然有零星的战斗声。
韩铮带着他们绕开主战场,从侧翼接近。在一处高地上,他们看到了战场全貌。
朝廷军营已经一片狼藉,多处起火。北境军正在有序撤退,而朝廷军在组织追击。
“看那里!”赵石头指向战场中央。
一队黑色骑兵正在突围,人数约百人,被数倍于己的朝廷军围困。为首一人银甲白袍,手持长枪,在敌阵中左冲右突,枪尖所向,无人能挡。
是谢珩!
即使隔着这么远,沈青梧也一眼认出了那个身影。
“殿下被围了!”韩铮大惊,“该死!不是说好一击即退吗?!”
“快去救他!”沈青梧急道。
“可我们只有十几人……”
“那就创造机会!”沈青梧看向战场,“朝廷军在追击,后方必然空虚。我们从后方突袭,制造混乱,给殿下突围的机会。”
韩铮一愣,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眼中闪过敬佩:“主母的意思是……”
“火烧粮草,马惊敌营。”沈青梧快速道,“朝廷军注意力都在前方,后方辎重营防守薄弱。我们去放火,马厩也在一起,马受惊会冲乱阵型。”
“可是太危险了……”
“战场上哪有不危险的?”沈青梧翻身上马,“韩将军,敢不敢陪我赌一把?”
韩铮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突然笑了:“末将遵命!”
十几人的小队绕到战场后方。果然如沈青梧所料,朝廷军后方辎重营只有少量守军,大部分兵力都调到前线去了。
“分两组。”沈青梧下令,“韩将军带人去马厩,制造混乱。我带人去粮草垛放火。”
“主母不可……”
“执行命令!”
韩铮咬牙:“是!”
两队分头行动。沈青梧带着赵石头、孙秀才和一名影卫,潜向粮草垛。守军只有四五人,正在打盹。
沈青梧示意,影卫悄无声息地摸过去,解决哨兵。赵石头和孙秀才迅速将火油(从军营中找到的)泼在粮草上。
“点火!”
火把扔出,粮草垛瞬间燃起冲天大火!
与此同时,马厩方向传来战马的嘶鸣和混乱的喊声——韩铮得手了!
“走水了!粮草走水了!”
“马惊了!快拦住!”
后方大乱!
前方正在围剿谢珩的朝廷军听到后方骚乱,军心浮动。谢珩抓住机会,长枪一指:“突围!”
百名北境骑兵如一把尖刀,撕裂包围圈,朝沈青梧他们所在的方向冲来。
“接应殿下!”韩铮大喊。
沈青梧站在火光中,看着那个银甲白袍的身影越来越近。烟熏火燎,但她一眼就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她。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
谢珩冲到近前,勒马,翻身下马,几步冲到沈青梧面前。
两人相隔三步,却都停住了。
他满身血污,甲胄破损,脸上有刀伤,但眼睛亮得惊人。
她衣衫褴褛,脸上污迹斑斑,手臂带伤,但背脊挺直。
“青梧……”谢珩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明璋。”沈青梧微笑,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谢珩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铠甲冰冷,但他的怀抱炽热。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他一遍遍重复,声音哽咽。
沈青梧埋在他胸前,闻到血腥味、汗味,还有独属于他的气息。多日来的恐惧、疲惫、绝望,在这一刻全部化作泪水。
但战场不是叙旧的地方。
“殿下,追兵来了!”韩铮急道。
谢珩松开沈青梧,但依然握着她的手:“上马,回关!”
众人上马,朝黑石关方向疾驰。身后,朝廷追兵被大火和惊马所阻,追之不及。
马背上,谢珩将沈青梧护在身前。寒风呼啸,但他用披风将她裹紧。
“父亲他……”沈青梧低声道。
谢珩身体一僵。
“父亲走了。”她的声音很轻,“我带着他的骨灰。”
谢珩的手臂收得更紧,良久,才哑声道:“岳父大人……我会为他报仇。”
“不止是报仇。”沈青梧抬头,看着黑暗中渐渐显现的关城轮廓,“我们要赢,明璋。为了父亲,为了谢家,为了所有死去的人……我们必须赢。”
黑石关的城门在望。城墙上,士兵们举着火把,看到他们归来,发出欢呼。
“殿下回来了!”
“开城门!”
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关内,是暂时安全的庇护所,也是下一场战斗的开始。
沈青梧回头,看向南方那片依然燃烧的战场。火光映在她眼中,如同不灭的信念。
她找到了谢珩。
他们活过了今夜。
而明天,战争还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