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关城夜话
黑石关的城门在身后沉重合拢,隔绝了外面的杀伐之声。
关内灯火通明,士兵们虽疲惫却士气高昂——今夜这场成功的夜袭,大大提振了军心。谢珩翻身下马,却没有立刻松手,而是将沈青梧轻轻抱下马背。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瓷器。沈青梧站稳后,他才松开手,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先去治伤。”谢珩的声音依然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韩铮,带主母去我帐中,请军医。”
“是!”韩铮应道,又犹豫,“那殿下您……”
“我处理完军务就回。”谢珩说完,深深看了沈青梧一眼,转身走向中军帐。他的背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银甲上血迹斑斑,却依然挺拔。
沈青梧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重逢的喜悦还未完全消化,现实的残酷已经摆在眼前——谢珩肩头有一处箭伤,包扎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脸上那道刀伤从眉骨延伸到颧骨,虽不深,却狰狞。
“主母,请随我来。”韩铮恭敬引路。
谢珩的营帐设在关城内侧,紧邻着指挥所。帐内陈设简单:一张行军床,一张桌案,几把椅子,墙角立着兵器架和盔甲架。桌上堆满了地图和文书,一盏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军医马上就到。”韩铮道,“主母先歇息,末将去安排其他人的住处。”
沈青梧点头,待韩铮离开后,她才真正放松下来。连日奔逃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几乎站立不稳。福伯急忙扶她坐下。
“小姐,您怎么样?”福伯心疼地看着她手臂上的伤口——那是攀爬时被岩石划破的,血已经凝固,但伤口边缘红肿。
“没事。”沈青梧摇头,却感到一阵眩晕。
军医很快赶到,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姓胡,是关内医术最好的。他仔细为沈青梧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又检查了她的身体状况。
“夫人疲劳过度,风寒入体,需要静养。”胡军医皱眉,“还有……夫人近日是否受过重击?”
沈青梧想起在秘道攀爬时,骨灰罐撞击胸口的闷疼,点了点头。
胡军医让她解开衣襟检查,只见胸前有一大片青紫淤伤,触目惊心。
“肋下可能有裂纹,需要调养,不可再剧烈活动。”胡军医严肃道,“我开几副药,按时服用。另外……”他顿了顿,“夫人的外伤还好,但心神损耗太甚,需放宽心绪,否则恐成内疾。”
放宽心绪?沈青梧苦笑。父亲新丧,身陷重围,前路未卜,如何放宽?
但她还是道谢:“有劳军医。”
胡军医又去看了青黛和孙秀才的伤。青黛手臂的伤口需要缝合,孙秀才的腿伤因连日奔波加重,都需要治疗。
处理完一切,已是深夜。福伯和青黛被安排在相邻的营帐休息,赵石头和影卫由韩铮安排。帐中只剩下沈青梧一人。
她坐在床沿,抱着那个装着父亲骨灰的陶罐,怔怔出神。罐身冰凉,触感粗糙。父亲走了,真的走了。那个教她读书写字、教她兵法谋略、教她如何在朝堂上立足的父亲,变成了一捧灰。
泪水无声滑落。
帐帘被轻轻掀开。谢珩走了进来。
他已经卸去甲胄,换上了一身青色常服。脸上的伤口清洗过了,贴着一块纱布。肩头的箭伤重新包扎,白色纱布在昏暗灯光下格外刺眼。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相望。
谢珩的目光落在她怀中的陶罐上,眼神一黯。他走到她面前,缓缓跪下,双手接过骨灰罐。
“岳父大人……”他声音哽咽,将骨灰罐郑重置于桌上,然后对着陶罐深深叩首。
三个响头,沉重而缓慢。
沈青梧的眼泪流得更凶。
谢珩起身,重新面对她。他伸出手,似乎想拭去她的泪水,但手在半空停住了——他的手上满是伤口和老茧,怕弄疼她。
沈青梧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脸上。
粗糙、温暖、真实。
“明璋……”她泣不成声。
谢珩终于不再克制,将她拥入怀中。很轻,怕碰到她的伤;但又很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低语,“我来晚了。”
“不晚。”沈青梧摇头,“你还活着,就是最好的。”
两人相拥许久,直到沈青梧的啜泣渐止。谢珩扶她坐下,自己也在她身边坐下,依然握着她的手。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他说,“从京城沦陷开始。”
沈青梧整理思绪,从宫变那夜开始讲起。沈府如何被围,父亲如何受伤,她如何带人从密道逃脱,如何一路北上,如何在潜蛟渊遇险,如何翻越鬼见愁,如何在谷中遇到陈老伯,如何逃脱追兵,如何抵达黑石关……
她讲得很平静,甚至省略了最危险的细节。但谢珩听得心如刀割。他握着她手的手越来越紧,眼中闪过痛楚、愤怒、后怕。
“鬼见愁……那是绝地。”他哑声道,“你们竟然……”
“我们活下来了。”沈青梧微笑,那笑容却让谢珩更心疼。
“陈老伯……”谢珩想起那块救急牌,“他是当年陇西大旱的灾民之一。父亲开仓赈灾,救活了数万人,但也因此被弹劾罢官。没想到……二十年后,他的后人救了父亲的儿媳。”
“他说,陇西的百姓没忘谢家的恩。”沈青梧轻声道。
谢珩沉默片刻,忽然问:“青梧,你在谷中……可曾见到其他人?比如……一个姓林的老者?他腿脚不便,但医术高明。”
沈青梧一愣:“谷中只有七户人家,陈老伯年纪最大,但行动自如。倒是有一位懂医术的老婆婆,姓王,救了父亲最后一程。怎么了?”
谢珩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摇头:“没什么。一位故人,二十年前失踪,据说进了深山,我以为可能在谷中。”
他转移话题:“你们从青石镇来时,可曾见到李固他们?”
沈青梧心中一紧,将分兵之事说了:“李固叔带伤员进了西山,约定十日内到黑石关汇合。现在……已经过去五天了。”
谢珩立即唤来韩铮:“派人去西山方向搜寻,找一支二十人左右的队伍,有重伤员,为首者姓李,脸上有疤,肋部受伤。找到后立刻护送回关。”
“是!”韩铮领命而去。
帐中又恢复安静。油灯噼啪作响。
“说说你这边。”沈青梧看向谢珩,“京城沦陷后,你怎么到的北境?又怎么……”
“怎么成了‘叛军’首领?”谢珩苦笑,“那夜宫变,我本在宫中当值。禁军统领突然发难,我察觉不对,趁乱逃出。本想回府接你和岳父,但沈府已被围。我知道城中有几条密道,猜想你们可能已经逃脱,便决定北上。”
他顿了顿:“出城时遭遇截杀,亲卫死伤殆尽。我单人独骑,一路向北。途中得到消息,二皇子——就是我——已被定为叛逆,全国通缉。我只能昼伏夜出,绕开关卡。”
“后来呢?”
“后来我联络了北境军中的旧部。”谢珩道,“家父当年曾任北境都督,虽已卸任多年,但军中仍有故旧。我赶到北境时,正好赶上朝廷派来的‘宣旨使者’要接管兵权。军中将领不服,双方对峙。我表明身份后,众将推我为主,拒不受诏。”
“所以……你真的在抵抗朝廷?”
“不是抵抗朝廷,是抵抗魏党。”谢珩纠正,“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是魏党扶植的傀儡。真正的圣旨,真正的朝廷,不该是这样。”
他站起身,走到桌案前,摊开地图:“黑石关是北境门户,易守难攻。我们在这里坚守了半个月,击退了三次大规模进攻。但朝廷调集的兵力越来越多,现在已经形成合围。”
沈青梧看向地图。黑石关被红圈标注,周围密密麻麻都是代表朝廷军的黑色标记。
“粮草呢?我听说你们有秘密粮道?”
谢珩眼中闪过赞赏:“你连这个都听说了?确有粮道,是一条地下暗河改造的通道,能从小路运粮进来。但运量有限,只能勉强维持。”
“兵力对比?”
“关内现有守军八千。朝廷围城兵力,据探报约有五万,后续可能还有增援。”
八千对五万,近乎绝境。
“有什么计划?”沈青梧问。
谢珩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青梧,我本不该让你卷入这场战争。但现在……你已经在这里了。”
“我从不后悔。”沈青梧握住他的手,“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谢家的儿媳,沈家的女儿,不是温室里的花朵。”
谢珩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最终化为坚定:“好。那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整顿关内后勤,安抚民心。”谢珩道,“打仗不只是前线厮杀,后方同样重要。关内现有百姓三千余人,大多是附近村庄逃难进来的。他们惶恐不安,物资匮乏。军中后勤也混乱,影响战力。”
沈青梧点头:“我在归田庄管过账,理过后勤。这事我可以做。”
“还有……”谢珩犹豫了一下,“我想让你见几个人。”
“谁?”
“明天你就知道了。”谢珩没有多说,只是握紧她的手,“现在,你需要休息。”
他将沈青梧扶到床边:“睡吧,我在这里。”
沈青梧确实累极了,几乎一沾枕头就陷入昏睡。但她睡得很不安稳,梦中尽是刀光剑影、父亲临终的面容、悬崖峭壁、熊熊大火……
半夜,她突然惊醒,冷汗涔涔。
帐中油灯已灭,只有月光从帐帘缝隙透进来。谢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他立刻睁眼。
“做噩梦了?”他轻声问。
沈青梧点头,喘息未定。
谢珩倒了杯水递给她。沈青梧接过,水温刚好。她喝了几口,心神稍定。
“明璋,”她忽然问,“如果……如果这一仗输了,我们怎么办?”
谢珩沉默良久。
“如果输了,我会安排你从密道离开。”他说,“去西域,或者更远的地方,隐姓埋名,活下去。”
“那你呢?”
“我是主帅,必须与关城共存亡。”他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沈青梧摇头:“不。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青梧……”
“谢明璋,你听好。”沈青梧坐直身体,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坚毅的轮廓,“我沈青梧既然选择了你,就不会在危难时独自逃生。谢家的风骨,沈家的气节,都不允许我做逃兵。”
谢珩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最终,他苦笑:“我就知道……劝不动你。”
“所以我们必须赢。”沈青梧握住他的手,“为了活下去,为了父亲,为了所有相信我们的人。”
谢珩重重点头。
窗外,传来更夫报时的梆子声。
寅时了。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新的战斗即将来临。
两人都没有再睡,就这样并肩坐着,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晨光中,沈青梧看着谢珩的侧脸。他瘦了,憔悴了,但眼神里的光芒没有熄灭。那是信念的光,是责任的光,是千钧重压下依然挺直的脊梁。
她也一样。
他们都在绝境中走了太久,如今终于重逢。前路依然艰险,但至少,他们不再孤单。
帐外传来脚步声,韩铮的声音响起:“殿下,有紧急军情!”
谢珩起身,最后看了沈青梧一眼:“等我回来。”
他掀开帐帘,步入晨光中。
沈青梧也起身,走到桌案前。她拿起笔,铺开纸,开始书写——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理清关内物资清单。
仗要打,但饭也要吃,伤也要治,人心也要安。
这是她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