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人心向背
晨光初照,黑石关从沉睡中苏醒。
沈青梧走出营帐时,关城内已经忙碌起来。士兵在城墙上换防,伙夫在灶台前生火,妇女们拎着木桶去井边打水。一切看似井然有序,但沈青梧敏锐地察觉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和不安。
韩铮已经在帐外等候。
“主母,殿下吩咐末将协助您熟悉关内情况。”韩铮抱拳,“请随我来。”
沈青梧点头,随他走在关城的街道上。黑石关不仅是军事要塞,也是一座小城。主街两侧是商铺和民宅,如今大多关门闭户。街上行人稀少,见到士兵都低头快步走过。
“关内原有居民千余人,大多是军户。”韩铮边走边介绍,“战事起后,附近村庄的百姓逃难进来,现在总人口约三千五百人。粮食供应……很紧张。”
“粮仓在哪?”
“城东有两座官仓,一座军仓,一座民仓。”韩铮引路,“但存粮只够维持半个月,这还是省着用的结果。”
沈青梧随他来到粮仓。守仓的军士打开仓门,里面堆着麻袋,但数量不多。沈青梧上前检查,随手解开一个麻袋——里面是陈米,夹杂着不少砂石和谷壳。
“这米……”她皱眉。
“这是战前从陇西官仓调来的。”韩铮苦笑,“说是新米,实际上……殿下得知后很生气,但也没办法,有总比没有强。”
沈青梧又查看了其他物资:盐、油、药材、布匹……样样短缺。
“伤员呢?有多少?”
“目前伤兵营有四百余人,轻重伤员都有。军医只有六人,药材不足,很多伤员只能硬扛。”
沈青梧的心沉了下去。情况比她想象的更糟。
“带我去伤兵营。”
伤兵营设在城西一处大院里。还没走近,就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院子里搭着简陋的草棚,伤员横七竖八地躺着,呻吟声此起彼伏。几个军医和助手忙得脚不沾地,但显然人手不足。
沈青梧看到一个年轻士兵,左腿已经溃烂发黑,军医正在为他截肢。没有麻沸散,士兵咬着木棍,疼得浑身痉挛。
青黛跟在沈青梧身后,看到这一幕,脸色发白,但随即咬牙上前:“胡军医,我来帮忙。”
胡军医抬头看她:“姑娘懂医?”
“家传医术,略通一二。”青黛已经挽起袖子,“需要我做什么?”
胡军医也不客气:“那边有几个发烧的伤员,你去看看,用凉水降温也行。”
青黛立刻去了。沈青梧看在眼里,心中既欣慰又沉重。
“主母,您别在这里久留,气味不好。”韩铮劝道。
沈青梧摇头,走到一个重伤员身边。那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腹部中箭,虽然箭已取出,但伤口感染,高烧不退,神志不清。
她蹲下身,用湿布擦拭老兵额头的冷汗。老兵迷迷糊糊地抓住她的手:“娘……娘……疼……”
沈青梧鼻子一酸,柔声道:“忍一忍,会好的。”
她站起身,环视整个伤兵营。四百多伤员,只有六个军医,药材短缺,条件简陋……这样下去,很多人会死在不必要的感染上。
“韩将军,关内可有懂草药的百姓?”
“有是有,但不多。”
“召集他们。”沈青梧果断道,“还有,组织妇女帮忙照顾伤员,烧水、换药、喂饭。伤员需要人照料,光靠军医不够。”
“可是主母,百姓们自己都……”
“正因为他们自己都在困境中,才更需要让他们有事可做。”沈青梧道,“人闲着会胡思乱想,会恐慌。有事情做,心才能定下来。”
韩铮若有所思,点头:“末将明白了。”
离开伤兵营,沈青梧又去了民仓。这里的情况更糟——等待领粮的百姓排成长队,每人只能领到一小碗稀粥和半个杂粮饼。孩子们饿得直哭,大人们面容枯槁。
“就这么点?”一个老妇人捧着破碗,颤抖着问。
发粮的军士板着脸:“每人定量,多了没有。”
“可这……这怎么够吃啊……”
“不够也得够!前线将士都吃不饱,你们有口粥喝就不错了!”
老妇人还想说什么,被身后的人拉住了。人群沉默地领完粮,默默散去,但眼中的绝望令人心惊。
沈青梧看在眼里,心中已有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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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沈青梧回到营帐。谢珩刚从前线回来,正在用饭——一碗稀粥,两个粗面饼。
“你就吃这个?”沈青梧皱眉。
“将士们都吃这个,我怎能特殊?”谢珩笑笑,把饼掰了一半递给她,“你也吃。”
沈青梧接过,却没有吃:“明璋,关内情况很糟。粮食短缺,伤员众多,百姓恐慌。”
“我知道。”谢珩放下碗,“但我分身乏术,前线军情紧急,实在顾不上后方。”
“交给我。”沈青梧道,“但我要权力——全权处理关内民政和后勤的权力。”
谢珩看着她:“你想要什么权力?”
“调配物资、安排人力、制定规矩、惩处违规者的权力。”沈青梧一字一句,“非常时期,必须有统一的调度,不能各自为政。”
谢珩沉默片刻:“军中有些将领可能不服。”
“所以我需要你的支持。”沈青梧直视他,“公开宣布,由我全权负责后方事务。有不从者,军法处置。”
谢珩笑了:“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当年我母亲。”谢珩眼神温柔,“父亲在外征战,母亲在后方主持家务,安抚亲族,调度资源。谢家能屹立不倒,有一半是母亲的功劳。”
沈青梧心中一动:“你母亲她……”
“她在我十五岁时病故了。”谢珩轻声道,“但她教过我,一个家族、一支军队、一座城,后方稳固,前方才能无后顾之忧。”
他站起身:“好,我答应你。午后召集众将,我会正式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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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三刻,中军帐内。
谢珩坐在主位,两侧站着十余名将领。沈青梧站在他身侧,一身素衣,未施粉黛,但脊背挺直,目光沉静。
“今日召集诸位,是要宣布一件事。”谢珩开门见山,“从即日起,关内所有民政、后勤、伤员照料等事务,由夫人沈青梧全权负责。她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有不从者,按军法处置。”
帐内一阵骚动。几名将领交换眼色,欲言又止。
一个络腮胡的将领忍不住开口:“殿下,夫人虽是主母,但毕竟是女子,又初来乍到,恐怕……”
“恐怕什么?”谢珩抬眼看他,“赵将军有话直说。”
赵将军硬着头皮:“末将不敢质疑夫人能力,但军中事务繁杂,夫人恐怕不熟悉。况且……让女子主持军务,恐惹人非议。”
“非议?”谢珩声音冷了下来,“现在是打仗,不是喝茶聊天。谁能稳住后方,让将士无后顾之忧,谁就有资格主持。赵将军若觉得不妥,可有人选推荐?”
赵将军语塞。
另一名年轻将领站出来:“末将支持殿下决定!这几日伤兵营混乱,粮草发放不均,确实需要统一调度。夫人若有办法,我等自当配合。”
这是韩铮。
有他带头,又有几名将领表态支持。但仍有人面露犹疑。
沈青梧这时开口:“诸位将军,妾身知道大家疑虑。我不懂行军打仗,但懂管家理事。关内三千五百人,就是一座大宅院。粮食如何分配,伤员如何照料,人心如何安抚——这些事,与管家并无二致。”
她环视众人:“我只问诸位三个问题:第一,可愿看着伤员因缺医少药而死?第二,可愿看着百姓饿死而军心涣散?第三,可愿因为后方不稳而输掉这场仗?”
无人回答。
“若不愿,就请给我机会试试。”沈青梧语气平静却有力,“三日为期,若三日内我不能让情况有所改善,自当退位让贤。”
谢珩补充:“就按夫人说的,三日为期。这期间,所有人必须配合。”
众将终于齐声:“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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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梧说到做到。
当天下午,她就颁布了第一道命令:重新清点所有物资。
“福伯、孙秀才,你们带人清点粮仓,按品质分类。陈米、新米、杂粮分开存放。”
“青黛,你协助胡军医,统计伤员伤情,按轻重缓急分级。”
“赵石头,你带人统计关内懂医术、懂草药、懂手艺的百姓,造册登记。”
同时,她贴出安民告示:
“一、即日起,粮食实行配给制,按劳分配。参与劳作者,每日可得足量口粮;老弱妇孺,按需供给。
二、召集懂医懂药者,协助救治伤员。参与救治者,家属优先保障口粮。
三、组织妇女洗衣、做饭、照料伤员。参与劳作者,额外奖励。
四、严惩私藏物资、哄抬物价、扰乱秩序者,军法处置。”
告示一出,关内哗然。有人支持,有人怀疑,有人观望。
沈青梧亲自坐镇粮仓,监督发放。她要求伙夫将陈米仔细筛去砂石,煮粥时多加些水,但保证每人能领到一碗稠粥。又组织妇女收集关内能吃的野菜、树皮,混合杂粮做成饼子,虽然难吃,但能充饥。
伤兵营那边,青黛展现出惊人的医术天赋。她不仅协助胡军医处理伤口,还带着几个懂草药的百姓,去关外附近采集药草——战事主要在正面,侧后方山林尚可冒险进入。
第一日晚,情况开始好转。
伤兵营有了专人照料,伤员喝上了热汤,换上了干净的绷带。百姓中,有劳动能力的都被组织起来,挖野菜、打水、洗衣、照顾伤员。虽然劳累,但至少有了口粮保障,不再像之前那样茫然等死。
第二日,沈青梧又出新策。
她将关内闲置的房屋、院落整理出来,分配给无家可归的难民。又组织工匠修理破损的房屋,制作简单的家具。关内开始有了秩序,不再是一片混乱。
她还做了一件事——亲自探望伤员和百姓。
“老人家,粥够喝吗?”
“孩子,还饿不饿?”
“这位大哥,伤口还疼吗?”
她记住了一些人的名字,询问他们的困难。虽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那份关切是真实的。渐渐地,百姓看她的眼神变了,从怀疑到接受,从接受到感激。
第三日傍晚,韩铮兴冲冲地来找谢珩。
“殿下!您真该去看看!伤兵营干净多了,伤员有人照料。百姓们也不再恐慌,都在干活领粮。夫人的办法……真管用!”
谢珩正在查看军情,闻言抬头:“哦?”
“真的!”韩铮难掩激动,“今日发放口粮,没有一个人闹事。百姓们还说……说夫人是‘活菩萨’。”
谢珩笑了。他起身:“走,去看看。”
两人走在关城街道上。虽然依然简陋,但确实有了变化:街道整洁了,行人不再惶惶不安,甚至有几个孩子在空地上玩耍。
来到伤兵营,胡军医正带着青黛等人换药。见到谢珩,胡军医难得露出笑容:“殿下,多亏夫人调度,现在伤员得到及时救治,死亡率大大降低。”
一个重伤员挣扎着想坐起:“殿下……替我们谢谢夫人……她救了我的命……”
谢珩点头,心中感慨万千。
他回到营帐时,沈青梧正伏在案前写东西。烛光下,她的侧脸柔和而专注。
“三日之期到了。”谢珩走到她身边。
沈青梧抬头,眼中带着疲惫,但笑意盈盈:“怎么样?合格吗?”
谢珩握住她的手:“不是合格,是出色。”
他看着她手上的墨迹和薄茧,心疼道:“累坏了吧?”
“还好。”沈青梧靠在他肩上,“只是……粮食还是不够。我算过了,即使最节省,存粮也只够维持二十天。”
“二十天……”谢珩沉吟,“足够了。”
“足够什么?”
谢珩没有回答,只是道:“明日,带你去见几个人。”
“又是这句话。”沈青梧好奇,“到底是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谢珩卖关子,“现在,先吃饭休息。你已经三天没好好休息了。”
沈青梧确实累了。她简单吃了点东西,就沉沉睡去。
谢珩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月光透过帐帘,照在她脸上。她瘦了,憔悴了,但那股坚韧的气质,比任何时候都耀眼。
他轻轻抚过她的发丝,低声道:“青梧,谢谢你。有你在,这座城……就有了魂。”
窗外,夜色渐深。关城安静下来,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方隐约的狼嚎。
但这安静之下,有一股力量在凝聚。
人心稳了,城就稳了。
而沈青梧,就是这个凝聚人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