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暗流涌动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
沈青梧醒来时,谢珩已经不在帐中。案头留了一张字条:“巳时,城西老槐树下见。”
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沈青梧心中疑惑,但还是准时赴约。
城西老槐树是黑石关内一处地标,据说有百年树龄。树干粗壮需三人合抱,枝繁叶茂。树旁有一口古井,井水甘甜,百姓常来取水。
沈青梧到时,树下已站了几个人。谢珩、韩铮,还有三位陌生人。
这三人颇为特殊:一个驼背老者,拄着拐杖,须发皆白,但眼睛异常明亮;一个中年文士,青衫磊落,气质儒雅;一个精壮汉子,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似是工匠。
“青梧,来。”谢珩招手。
沈青梧走近。谢珩介绍道:“这三位,是黑石关真正的‘守护者’。”
驼背老者躬身行礼:“老朽林牧,见过夫人。”
林牧?沈青梧想起昨夜谢珩提到的“姓林的老者”。
“林老先生……”她回礼。
“这位是孟先生,关内书院的夫子。”谢珩指向中年文士。
孟夫子微笑拱手:“孟轲,字子舆。久闻夫人大名。”
“这位是鲁师傅,关内最好的工匠。”谢珩又指向精壮汉子。
鲁师傅憨厚一笑,搓着手:“俺就是个打铁的。”
谢珩环视四周,确认无人,才低声道:“这三位,分别代表黑石关的三股力量:林老掌握着关内最古老的秘密;孟夫子影响着读书人和年轻一代;鲁师傅则联络着工匠和手艺人。”
沈青梧心中了然。这是关内的民间领袖。
“殿下今日召集我们,所为何事?”林牧开门见山。
谢珩看向沈青梧:“夫人已经接手关内后勤,三日内成效显著。但粮食危机未解,人心虽暂稳,若二十日后断粮,一切皆空。”
孟夫子点头:“确是如此。学生这几日在书院讲学,年轻学子们虽热血,但家中无粮,难免动摇。”
“所以,我需要各位协助。”沈青梧接过话,“林老先生,您掌握的秘密,可否告知?”
林牧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夫人倒是直接。也罢,此事本也该让夫人知道。”
他拄着拐杖,走到古井边,敲了敲井沿:“秘密,就在这井下。”
“井下?”
“黑石关建于前朝,最初不是军事要塞,而是一处避难所。”林牧缓缓道,“前朝末年,天下大乱,一群避世之人选中此地,开凿地下洞穴,储备粮食物资,以避战乱。后来朝代更迭,这里逐渐发展为关城,但地下的秘密一直由少数人守护传承。”
沈青梧心中一动:“地下洞穴?有多大?可还有存粮?”
“洞穴纵横交错,大者可容百人。”林牧道,“存粮……历经百年,大多腐朽。但有些密封完好的陶罐,或许还有谷物。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洞穴中有地下河,可通山外。”
地下河!沈青梧想起谷中陈老伯说的秘道,也是利用地下河。
“老先生的意思是……这条地下河,可做运粮通道?”
“不仅是运粮。”谢珩开口,“还可运兵。”
沈青梧震惊地看向他。
“二十天,足够我们准备。”谢珩眼中闪过锐光,“朝廷军围城,以为我们困守孤城。但他们不知道,我们有一条通往外界的‘活路’。”
孟夫子抚须:“殿下是想……里应外合?”
“正是。”谢珩点头,“但此事需绝对保密。一旦泄露,前功尽弃。”
鲁师傅挠头:“那俺们工匠能干啥?”
“制作工具,改造通道。”谢珩道,“地下河有些地段狭窄,需要拓宽;有些地方需要架桥设梯。这些事,只能交给信得过的人做。”
林牧看向沈青梧:“夫人,此事关系全城生死,您……”
“我明白。”沈青梧郑重道,“林老放心,我以沈家百年声誉起誓,绝不泄露半分。”
林牧点头:“好。那老朽就带夫人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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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井的过程颇为惊险。
井壁有隐秘的踏脚石和把手,显然是特意设计的。林牧虽老,身手却灵活,率先下去。沈青梧、谢珩等人随后。
下到井底,水面之上,井壁上有一道暗门。林牧在特定位置按了几下,暗门缓缓打开,露出黑洞洞的通道。
“跟我来。”
通道初极狭,仅容一人通过。行约百步,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出现在眼前。
溶洞高约三丈,宽十丈有余,洞顶垂下钟乳石,地面有地下河流过,水声潺潺。更惊人的是,洞壁旁堆放着许多陶罐、木箱,虽然大多腐朽,但仍有不少完好。
林牧打开一个陶罐,里面竟是金黄的粟米!
“这些粮食……”沈青梧捧起一把,虽已陈年,但保存完好。
“前朝人以特殊方法密封,可保百年不腐。”林牧道,“这样的陶罐,还有三百余个。按估算,可供三千人食用一月。”
一月!加上现有存粮,可支撑近两个月!
沈青梧心中激动,但随即冷静:“这些粮食虽好,但如何运上去?又如何解释来源?”
“这就是问题所在。”谢珩道,“不能一次大量取出,否则必引怀疑。只能分批少量运出,混入现有存粮中。”
“那地下河呢?”
林牧引他们走到溶洞深处。地下河在此处变宽,形成一处水潭。水潭边缘,系着几条简陋的木筏。
“顺流而下,约十里可出山,出口是一处隐蔽的河谷。”林牧道,“逆流而上则艰难,但也可行,通往关内另一处密道出口。”
沈青梧仔细察看。木筏粗糙,只能载少量货物。但若是夜间秘密运输,积少成多,确实可行。
“殿下计划如何利用此通道?”她问。
谢珩蹲在水边,手指在水中划动:“我已派人联络关外旧部。五日内,会有一批粮草运到出口处。我们夜间从地下河运入,补充存粮。同时——”
他看向沈青梧:“我需要你组织一支特别队伍,由可靠之人组成,负责此通道的运输和守卫。”
沈青梧沉吟:“人选方面……韩将军可负责军事守卫。鲁师傅带工匠改造通道。林老熟悉地形,可做向导。孟夫子……”
“学生可负责记录和调度。”孟夫子主动道,“书院中有几个学生可靠,可参与此事。”
“好。”沈青梧点头,“但还有一事——关内可能有奸细。”
众人脸色一凛。
“何以见得?”谢珩问。
“这几日我整顿后勤,发现几处异常。”沈青梧道,“粮仓曾无故失火,虽及时扑灭,但烧毁了一些存粮。伤兵营的药材,有几次领出后不知去向。还有,百姓中有人散布谣言,说朝廷大军不日破城,投降者免死。”
谢珩眼神转冷:“奸细……确实有可能。魏党经营多年,北境军中未必干净。”
“所以地下通道之事,知情者越少越好。”沈青梧道,“参与之人,必须严格筛选。另外,我建议设立巡查队,日夜巡逻,严查可疑之人。”
“此事交给韩铮。”谢珩下令,“韩铮,你挑选可靠士兵,组成巡查队。一旦发现奸细,立即抓捕,但不要打草惊蛇。”
“是!”韩铮领命。
众人又商议了细节,直到午时才返回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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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黑石关表面平静,暗地却暗流涌动。
沈青梧以“改善饮水”为由,组织百姓清理古井,实则秘密运输地下存粮。每次只运出少量,混入官仓粮食中,无人察觉。
鲁师傅带工匠以“修理城墙”为掩护,实则下井改造通道。拓宽狭窄处,加固木筏,设置隐蔽的储物点。
孟夫子在书院中挑选了五名可靠学生,协助记录物资进出。这些年轻人热血忠诚,得知真相后,个个发誓保密。
而韩铮的巡查队,确实发现了蛛丝马迹。
“主母,抓到一个可疑之人。”这日傍晚,韩铮来报,“此人在粮仓附近鬼鬼祟祟,被巡查队发现后试图逃跑。”
“审问了吗?”
“审了,但嘴很硬,只说是饿极了想偷粮。”
沈青梧沉思:“带我去看看。”
关押处设在军营地牢。那人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面黄肌瘦,穿着普通百姓衣服,看起来确实像饥民。
但沈青梧注意到——他的手上没有老茧,指甲干净整齐,不像干粗活的百姓。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沈青梧问。
汉子低头:“小人张三,就是关外村子的农民,逃难进来的。”
“哪个村子?”
“就……就西边那个张家庄。”
沈青梧看向韩铮。韩铮会意,低声道:“查过了,关外确实有个张家庄,但半月前已被朝廷军焚毁,村民四散,无法核实。”
“搜身了吗?”
“搜了,只有几枚铜钱和半块干饼。”
沈青梧盯着汉子。汉子眼神闪烁,不敢与她对视。
“抬起头。”沈青梧忽然道。
汉子勉强抬头。沈青梧走近,仔细看他耳后——有一道浅浅的印记,像是长期戴某种头饰留下的。
“你不是农民。”沈青梧断言,“农民不会戴那种束发冠。”
汉子脸色一变。
“韩将军,搜他头发。”
韩铮上前,扒开汉子头发,果然在发髻中发现一根细长的金属针——那是暗器。
“奸细!”韩铮怒喝。
汉子知道暴露,突然暴起!他挣开绳索,袖中滑出一把匕首,直刺沈青梧!
“主母小心!”
韩铮拔刀格挡,但慢了一瞬!匕首已经刺到沈青梧胸前!
电光石火间,沈青梧侧身避让,同时一脚踢向汉子手腕。她这些日子虽疲惫,但自幼习武的底子还在。这一脚又快又准,正中手腕!
匕首脱手飞出。汉子还想再攻,韩铮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捆结实了!”韩铮厉喝。
士兵一拥而上,将汉子捆成粽子。
沈青梧喘息未定,看着地上的金属针和匕首,心有余悸。
“此人受过专门训练。”韩铮检查匕首,“刀柄有特殊标记,像是……宫里用的。”
宫里?魏党竟把奸细安插到黑石关内部?
“严加看管,继续审问。”沈青梧道,“另外,加强巡查,尤其注意新进关的难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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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给沈青梧敲响了警钟。关内有奸细,地下通道的秘密随时可能泄露。
她与谢珩商议后,决定加快行动。
当夜,第一批从关外运来的粮草通过地下河秘密入关。虽然只有十石粮食和一些药材,但意义重大——通道是通的,外援是有的。
参与运输的人都签了生死状,发誓保密。沈青梧亲自在井口接应,看着一袋袋粮食运上来,心中稍安。
至少,又多了一份希望。
三日后,李固的队伍找到了。
消息传来时,沈青梧正在伤兵营帮忙。韩铮冲进来,满脸喜色:“主母!找到了!李固将军他们找到了!”
沈青梧手中的药碗差点掉在地上:“真的?在哪儿?人怎么样?”
“在西山一处山洞里,还活着!但……情况不太好。”韩铮笑容收敛,“李将军伤势恶化,高烧昏迷。王墩等几个重伤员……没撑过去。”
沈青梧心中一痛,但随即振作:“能活着就好。接回来了吗?”
“正在路上,傍晚能到。”
沈青梧立即安排:腾出干净营帐,准备热水、药物、干净被褥。又让伙房熬了浓粥。
傍晚时分,一支狼狈的队伍出现在关城门口。
李固被担架抬着,面色蜡黄,昏迷不醒。随行的只有九人,个个骨瘦如柴,伤痕累累。当初分兵时的二十余人,只剩这些了。
“李固叔……”沈青梧跪在担架旁,握住李固滚烫的手。
胡军医检查后,摇头:“伤口严重感染,高烧不退,情况危急。老夫只能尽力。”
“用最好的药,无论如何要救活他。”沈青梧红着眼眶。
“是。”
安置好李固等人,沈青梧才得知他们的经历:进山后遭遇狼群,死了三人;又遇暴雨山洪,冲走两人;粮食耗尽,靠野果树皮维生;最后弹尽粮绝时,被搜山的北境军斥候发现。
“要不是韩将军派人搜寻,我们……就死在山里了。”一个老兵老泪纵横。
沈青梧安抚众人:“回来了就好。好好养伤,以后……我们一起守住这座城。”
夜深人静,沈青梧独自站在城墙上。
北风凛冽,远处朝廷军营的火光星星点点,如同野兽的眼睛。
关内有存粮,有外援,有秘密通道,但也有了奸细。
希望与危机并存。
她望向谢珩营帐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他还在与将领商议军情。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而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沈家小姐。
她是黑石关的主母,是三千五百人的依靠,是谢珩最信任的盟友。
寒风呼啸,但她站得笔直。